第三章 畫作新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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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m 卡曼:我跟你說過我又重操畫筆了。

    
這是你的錯,所以你起碼要看一眼附件裡的畫,再告訴我 你的看法。

    這是從我的住所看到的風景。

    
直言無妨,别怕讓我難堪。

    
埃德加 卡曼醫生緻EFreel9 12月9日12:09pm 埃德加:我認為你好多了,非常顯著。

    
卡曼 又及:實不相瞞,速畫驚人的好。

    像是出自未被發現的達利之手。

    顯然,你已有所斬獲。

    寶藏有多大?
EFreel9緻卡曼醫生 12月9日l:13pm 不知道。

    很大,大概吧。

    
EF 卡曼醫生緻EFreel9 12月9日1:22pm 那就挖到底! 卡曼 兩天後,傑克過來問我有沒有差事要跑,我說我想去書店買一本薩爾曼·達利的畫冊。

     傑克笑了。

    “我想你說的是薩爾瓦多·達利吧,”他說,“除非你想要的是那個家夥,寫了本書就讓自己落入水深火熱的境地,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 “《撒旦詩篇》,”我立刻接口說道。

    腦子工作起來真像滑稽的猴子,可不是嗎? 即便有巴恩斯圖書連鎖店打折卡——那是我離婚時留給自己的幾百萬美元之外的好東西。

    畫冊還是貴得很,花了我整整一百九十美元。

    等我買完畫冊回來,電話答錄機上的“未接電話留言”顯示健閃個不停,是伊瑟,一聽那口氣就知道是防怒火再次突襲。

    憤怒減弱了,但顯而易見的是,在杜馬島除了我自己的間歇性遺忘症和該死的跛足,真的再沒什麼能激怒我了。

    我給租機公司打電話,十五年來我一直是他們的忠實用戶,定好了一架利爾噴氣機,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上九點整從薩拉索塔直飛MSP國際機場。

    我也給傑克打了電話,他說很樂意載我去海豚航站樓,并在二十八日再去接我回來。

    可就當我把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帕姆來電,通知我聖誕計劃全部取消。

    

6

帕姆的父親是海軍退役軍官。

    他和妻子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移居加利福尼亞的棕榈灘,住在一個保安嚴格的封閉小區,那兒還住着一對假模假式的非裔美國夫婦和四對同樣假模假式的猶太夫婦。

    謝絕孩童和素食者。

    居住者必須投票給共和黨人,豢養的小型犬瞪着愚不可及的狗眼,必須戴水晶項圈,寵物昵稱必以“妮”或“尼”結尾。

    塔夫妮就不錯,卡希妮就更棒,但瑞菲尼就是徹頭徹尾的爛名字。

    經診斷,帕姆的父親罹患了直腸癌。

    我倒一點兒不覺驚訝。

    把一群混蛋白種人聚在一處,你準能發現癌症四溢。

     這些話我自然沒對妻子說,一開始她還逞強,說着說着便泣不成聲。

    “他開始化療了,可媽媽說癌細胞可能已經轉……擴……哦,該死的到底該怎麼說啊,我怎麼和你一樣了!”依然抽泣着的她好像被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吓壞了,便又謙卑地說:“我很抱歉,埃迪,我真不該那麼說,太惡毒了。

    ” “沒關系的,别在意。

    ”我說,“一點都不惡毒。

    該說是,癌細胞擴散了。

    ” “是的,謝謝你。

    不管怎樣,他們打算今晚動手術取出最大的腫瘤。

    ”她又開始哭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父親會碰到這種事。

    ” “放松點,”我說,“當今的醫療科技能創造奇迹,我就是最佳範例。

    ” 她不認為我是個奇迹典範,要不就是不想提我的事兒,總之她隻是說:“不管怎樣,這兒的聖誕計劃取消了。

    ” “那當然。

    ”可真相是什麼?我很高興。

    太他媽高興了。

     “我明天就飛棕榈灘。

    伊瑟星期五過來,梅琳達要到二十号。

    我想……考慮到你和我父親一直都合不來……” 當嶽父大入惡言攻擊民主黨人時,我倆差點兒大打出手扭作一團,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為帕姆說得非常含蓄。

    我趕緊答話:“你覺得我不想跟你和女兒們一起在棕榈灘過聖誕節吧,你說對了。

    我會在經濟上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們幾個能理解我和那個……” “我簡直不敢相信,都到這時候了,你竟然要把該死的支票簿拽出來!” 憤怒重現,就是那麼突如其來。

    臭烘烘的小盒子裡突然蹿出醜怪傑克。

    我很想說大嘴八婆姜你幹嗎不去死。

    可我沒說。

    部分原因是我不能肯定脫口而出的是大嘴婊婆還是八嘴婊子。

    無論如何,我知道自己說不利索。

     不過,差一點就沖出口了。

     “埃迪?”她真是咄咄逼人,隻要我稍微配合一下,她就能暴跳如雷正式宣戰。

     “我沒打算拽出支票簿攪和什麼事,”我說,小心翼翼地聆聽出口的每個字。

    它們各就各位,完全正确。

    真讓人如釋重負。

    “我隻是說,我在你父親的病榻旁露面不太會有助于他的康複。

    ”頃刻間,憤怒——暴怒——高漲到了讓我盲目的地步。

    我再一次成功地遏止言語沖犯,但此刻的我已大汗淋漓。

     “好。

    說到點子上了。

    ”她停了停,“埃迪,那你聖誕節打算怎麼辦?” 畫夕陽,我心想。

    說不定能畫對路子呢。

     “要是我還是個帥小夥,我相信傑克·坎托裡和他家裡人會邀請我去吃聖誕大餐。

    ”說得好聽,其實我壓根兒不相信。

    “傑克是這兒幫我打雜跑腿的小夥子。

    ” “你聽上去好多了。

    有勁兒了。

    你的忘性兒還是那麼大嗎?” “不知道,我記不得了。

    ”我說。

     “别開玩笑了。

    ” “笑聲才是靈丹妙藥。

    我在《讀者文摘》裡讀到過的。

    ” “你的胳膊怎樣了?還有幻存感嗎?” “沒有了。

    ”我撒謊,“基本上已經消停了。

    ” “好。

    好極了。

    ”停頓,接着又說,“埃迪?” “在聽呢。

    ”此時,我的掌心裡有深紅色的半月痕,那是死死握拳的結果。

     這次的停頓很長。

    我小時候,電話線路會有呲啦呲啦的雜音,現在已經聽不到了,但我聽得到我倆之間隔着千山萬水的輕歎。

    就像海灣退潮時的聲音。

    随後,她說道,“我很抱歉,事情到了這一步。

    ” “深有同感。

    ”我說,等她挂了電話,我撿起最大的一枚貝殼,幾乎難以自控地想要砸向電視機屏幕。

    但我沒有,而是蹒跚着走過起居室,打開房門,把它扔向荒蕪的小路。

    我不恨帕姆——不是真的恨——但我似乎仍在痛恨什麼。

    或許是上輩子。

     或許隻是恨我自己。

    

7

ifsogirl88緻EFree19 12月23日9:05am 親愛的爸爸,醫生沒透露太多,但我對外公的手術不太樂觀。

    當然隻有媽媽和我們說,她每天都帶着外婆去看外公,使勁地要“積極樂觀”,但你知道她的,不是那種相信黑暗中總有一線生機的人。

    我想過去看你。

    我查了航班,可以在二十六号飛到薩拉索塔。

    會在你那裡的下午六點十五分到達。

    我可以待兩三天,求你了,同意吧!我還能親手把禮物給你,不用郵寄了。

    
愛你…… 伊瑟 又及,我有特别新聞号外要告訴你。

    
我有沒有三思,或起碼考慮一下直覺裡的蛛絲馬迹?我記不清了。

    或許都沒有去想。

    或許要緊的隻有一點:我想見到她,于是,我幾乎立刻回複了她。

     EFree19緻ifsogirl88 12月23日9:17am 伊瑟:來吧!把行程定下來,我會和傑克·坎托裡去接你,他碰巧就是我的聖誕老爺爺。

    我希望你會喜歡我的住所,我叫它“濃粉屋”。

    但有一點:如果你媽媽不知道、或是不同意,你就不能擅自過來。

    你知道,我們熬過了一段艱辛時光。

    我隻願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已成過去。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回複也是眨眼間就到了。

    她準是在電腦前等。

     Ifsogirl88緻EFree19 12月23日9:23am 已經和媽交待清楚啦,她說可以的。

    
也想說動琳來着,但她更想在飛回法國待在這裡。

    這事兒,你别怪她。

    
伊瑟 又及:太好咯!!我興奮死了呢!!:) 别怪她。

    似乎我的“如果如此女孩”自從會說話起就一直這麼說她姐姐。

    琳不想去烤肉店因為她不喜歡吃熱狗……但你别怪她。

    琳不能穿那種運動鞋因為她班上的同學都不再穿高幫鞋了……所以别怪她啦。

    琳想要瑞安的爸爸送她們去舞會……但你别怪她。

    可你知道糟糕在哪裡嗎?我從來就沒怨她。

    我可以跟琳說,偏愛伊瑟就像左撇子偏愛左手——全都是我無法控制的事,但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哪怕是大實話。

    或許就因為是實話,才更糟。

    

8

伊瑟要來杜馬島、來濃粉屋啦!太好了,她興奮死了,其實我也興奮死了。

    傑克幫我找了個粗壯的女士每周兩次幫我清掃房舍,她叫胡安妮塔。

    我吩咐她把客房收拾好,還問她能否在聖誕節過後的那天帶點鮮花來。

    她笑眯眯地提議說,可以帶點“奶油蛋糕”。

    現在,我的大腦已非常擅長在詞彙方面作發散性的跳躍聯想,聽她這麼說,我隻花了不到五秒就琢磨出來了。

    于是,我對胡安妮塔說,伊瑟肯定會喜歡聖誕仙人掌的。

     聖誕夜裡,我發現自己把伊瑟的電郵反複重讀。

    太陽西沉,在海面投下一柱綿長而明晃晃的光芒,但起碼還有兩小時才會日落,而我坐在佛羅裡達屋裡。

    潮位很高。

    就在我的腳下,深浪裡的貝殼洄轉摩擦,擦出酷似淺淺呼吸、乃至密談般的嘶嘶聲。

    我用大拇指點着附注裡的那句話——我有特别新聞号外要告訴你,而右臂——那條不存在的胳膊,癢起來了。

    我幾乎能明白無誤、毫厘不差地指出瘙癢的位置。

    自肘窩處開始,打着旋兒直癢到手腕外側,越來越癢,癢到我忍不住想用左手狠狠撓一番了。

     我閉起雙眼,用右手的大拇指蹭響食指。

    沒有聲音,但我可以感毒得到,我打了個響指。

    又用右臂蹭了蹭體側,也能感覺得到那種摩擦。

    盡管右手早已在聖保羅醫院的焚化爐裡燒光了,我仍把手掌壓低,撫在椅子的扶手上,用指尖去叩擊,沒有聲音,但感覺卻在:指尖皮膚輕觸柳條。

    我敢以上帝的名義對天發誓。

     突然之間,我隻想畫畫。

     我想要上二樓的大房間,但小粉紅此刻顯得太遠了。

    我走進起居室,咖啡桌上擺了一摞“手藝人”,我便抓起一本。

    大部分畫具用品都在樓上,但還有幾盒彩色鉛筆收在起居室書桌的抽屜裡,我也過去拿了一盒。

     回到佛羅裡達屋(我總覺得那兒就是門廊),我坐下來,閉上眼,聽着海浪在我身下按部就班,托起貝殼,再将它們擺放成一種新圖案,一次又一次,絕無雷同。

    閉起眼睛時,磋磨聲聽來就更像密談:海水在陸地的邊緣開合轉瞬即逝的唇齒;陸地自身也是轉瞬即逝的,如果從地理學的立場放眼四周,你便會相信,杜馬不會長存。

    這些島嶼沒一座能長存;到最後,灣流會将它們全部吞沒,新的島嶼會在新的位置浮升而起。

    佛羅裡達的真相或許就是這樣,陸地很低,而且,是從海裡借來的。

     啊!但那聲響真讓人甯靜安詳啊,催眠一般。

     依然閉着眼睛,我去摸索伊瑟的電郵,指尖觸了上去,我用的是右手。

    接着睜開眼睛,用存在的那隻手把電郵打印紙撸到一邊去,再把素描本放在膝頭。

    翻過封面,把盒裡的十二支巳削尖的維納斯牌彩色鉛筆全都抖出來,散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後就畫起來。

    我有個主意,該畫伊瑟——畢竟是我日思夜想的人,不是嗎?——但旋即又覺得這項作業錯得太離譜了,因為重操畫筆後我連個人影都沒畫過,那不是伊瑟,但畫得卻不壞。

    或許稱不上傑作,不是倫勃朗(就連諾曼·洛克威爾也算不上),但确實不賴。

     那是個年輕男子,穿着牛仔褲和明尼蘇達雙胞胎棒球隊的T恤。

    球衣上的号碼是48,對我而言,這數字形同虛設,在我過去的那段生活裡,我總是盡可能抽出時間去看狼人隊的比賽,但我從來算不上是鐵杆粉絲。

    我也沒有顔色适合的鉛筆精準地畫出深得幾近棕色的金發。

    他的一隻手裡夾着一本書,他在微笑,我知道他在笑。

    他就是伊瑟的特大新聞。

    那就是海貝在潮湧托浮、潮退落沙時說的話。

    訂婚。

    訂婚。

    她有了一隻戒指,鑽石的,他是在那家著名的珠寶店買的。

     我在用維納斯藍色筆塗畫他的牛仔褲,現在我把藍筆甩掉,抓起黑筆,在畫紙的最下方寫下 贊莉斯 這是條訊息,也是這幅畫的名字,命名可以增添力量。

     接着,一秒都沒耽擱,我又放下黑筆,撿起橙色,添上了一雙工作靴。

    橙色太鮮亮了,好像鞋子嶄新時的模樣,其實那雙鞋早巳穿舊,但橙色無疑是正确的。

     我抓了抓右臂,穿過右臂,抓到了肋骨上。

    我含糊地輕罵了句“媽的”。

    在我身下,貝殼似乎磋磨出了一個名字,康納?不。

    這兒有什麼不對勁,我不知道這種不對勁的念頭打哪兒來。

    但右臂的瘙癢突如其來變成了一種冰涼的疼痛。

     我把這頁翻過去,又開始描,這一次隻用紅筆,紅色,紅色,那是紅色的!筆下如有神助,飛快地勾勒出—個人形,活像刀口下流出鮮血。

    那是個背影,那人穿着一件紅色鬥篷,似乎是扇形圓領,我把頭發也畫成紅色,因為那看來像血,而這個人的感覺就像鮮血。

    像危險。

    不是對我來的,而是—— “伊瑟,”我喃喃自語道,“是沖伊瑟去的危險。

    是這個家夥嗎?号外新聞男主角?” 男主角身上有什麼不對勁,但我不覺得那是讓我毛骨悚然的原因。

    有一點,穿紅袍的人不太像男人,很難說準,但沒錯——覺得……是個女人。

    所以,或許根本不是什麼鬥篷長袍,而是裙子?一條長長的紅裙? 我把第一張畫翻回來,看着新聞男主角手裡的書。

    我把紅鉛筆扔在地闆上,再把書塗成了黑色。

    然後我又盯着他看,突然以手寫花體在他上方寫下: 蜂鳥 我把黑筆扔到地上,擡起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孔。

    我大聲嚷出女兒的名字,當你看到有人逼近懸崖或在車水馬龍間穿行時才會那樣喊。

     大概我瘋了吧,很可能我已經瘋了。

     最後,我意識到——當然了——隻有一隻手覆在雙眼上,幻存的疼痛和奇癢消失了。

    我要瘋了的念頭——天啊,我可能已經瘋了——卻萦繞不去。

    隻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餓了。

    餓瘋了。

    

9

伊瑟的航班比預訂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她褪色的牛仔褲和布朗大學的T恤,顯得容光煥發,我不明白傑克怎麼沒在二号航站樓就當場愛上她。

    她撲到我的懷裡,吻遍我的臉,然後開心地大笑,當我撐在拐杖上東倒西歪時又抓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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