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濃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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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打住了。

     “什麼,爸爸?什麼?”現在,她聽來差一點就要搶輛出租車再劫架飛機過來。

     “我剛反應過來,五點鐘該吃維柯丁……”我看了看表。

    “而且,八點該吃複方羟氫可待因。

    我慘了。

    ” “痛到什麼程度?” “吃幾片泰諾就行,不怎麼疼。

    至少到午夜沒問題。

    ” “可能是氣候轉變的作用,”她說,“還有午覺。

    ” 我不懷疑這兩點有抑制疼痛的功效,但我覺得不止是因為這些。

    或許很瘋狂,但我想到,畫畫也有用。

    事實上,我基本能确定。

     我們聊了—會兒,覺察到她語音中的擔憂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快樂。

    我猜得到,她一直在接受一個事實,父母雙親真的要分道揚镳了,這事兒不是說說而已,睡一覺醒來也不會煙消雲散。

    但她答應幫我給帕姆打電話,還要給梅琳達發電郵,讓她們知道我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你那兒沒法發電郵嗎,爸爸?” “可以,但今晚你就是我的電郵,小可愛。

    ” 她大笑起來,吸一下鼻子,又接着笑。

    我想問她是不是哭了,但轉而一想,大概還是不問為好。

     “伊瑟?你該去忙你的事了,甜心。

    我洗個澡就去睡了。

    ” “好的,不過……”停頓,然後一吐為快,“我讨厭想你的時候要一路想到佛羅裡達而且你還獨自一人!你洗澡時說不定會跌倒!這樣做不對!” “甜心,我很好。

    真的。

    那個小夥蔔——他叫……”飓風,我想,天氣報道,“他叫吉米·坎托裡。

    ”還不對,進對了教堂坐錯了位。

    “傑克。

    我是說,傑克。

    ” “不是一碼事,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你想讓我過去嗎?” “除非你想讓你媽把咱倆都剝了皮痛打一頓,”我說,“我隻想讓你待在現在待的地方TCB删,親愛的。

    我會和你保持聯系的。

    ” “好吧,但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不許做傻事。

    ” “不做傻事。

    命令收到,休斯敦。

    ” “啊?” “沒事兒。

    ” “我還是想聽你保證,爸爸。

    ” 我仿佛突然看到了十一歲的伊瑟,真是可怕而無比怪誕的一瞬間,我看到伊瑟穿着女童子軍制服,用莫妮卡·格爾斯坦驚駭的雙眼看着我。

    還來不及閉上嘴,我就一口氣說出來了:“我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

    ” 她咯咯笑起來,“從沒聽你這麼說過。

    ” “關于我,你還有很多事兒不知道呢。

    我城府深着呢。

    ” “你說了算,”停頓,然後,“愛你。

    ” “我也愛你。

    ” 我把電話輕輕放回機座,盯着它看了許久。

    

7

我沒有去洗澡,反而走下沙灘,來到海邊。

    當即發現拐杖在沙地裡一無用處,事實上,反而是累贅,但我走到房屋拐角時,發現海水僅在十來步之遙。

    如果我慢慢走就會沒事。

    海浪溫和拍來,迎頭浪花隻有幾英寸高。

    真是很難想象,這樣的海水會掀起驚濤駭浪,乃至頗具破壞力的狂暴飓風。

    實際上,你根本不可能想到。

    日後,懷爾曼會告訴我,上帝總會因為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而懲罰我們。

     那是他的金玉良言中較有深意的—句。

     我掉頭回屋,走了幾步卻停下來。

    月光不亮,卻足以看清一層厚厚的貝殼——漂流的貝殼——就在外凸的佛羅裡達屋下面。

    我明白了,漲潮時,我的新居幾乎就像一艘船的前甲闆。

    我記起傑克說過,如果墨西哥灣決定吞下這地方,我會先獲得很多預警信号,我會聽到它呻吟。

    他可能說對了……但回到工地,當巨大的機械倒車時,我也理應獲得足夠的預警啊。

     我—瘸一拐地走到倚在外牆的拐杖那兒,然後在厚木地闆上走了一小段路,回到門前。

    我本想淋浴,結果泡了一個澡,按照卡迪·格林教我的鞍馬姿小心翼翼地爬進浴缸、再爬出來,在上一輩子裡,我倆曾雙雙穿着浴袍,我拖着一條仿佛沒被屠夫斬好的破肉腿。

    如今,屠場已成過去,我的身體正在奇迹般的運作。

    傷疤會留存一生,但即便疤痕也已漸漸消退,已經消退了。

     擦幹身體,刷完牙,我拄着拐杖走到主卧室,把大床裡裡外外拍打了一通,現在,可以抛棄裝飾靠枕了。

    “休斯敦,”我說,“我們有床啦。

    ” “收到,弗裡曼特,”我答,“你就快上床吧。

    ” 當然,幹嗎不呀?睡了那樣一場結實的午覺,我大概再也睡不着了,但躺一會兒也好。

    雖然曆經了下水遠征,我的腿依然感覺良好,但後背下方和脖頸各有一處郁結。

    我躺下來。

    沒戲了,睡着是不可能了,但我還是關掉了台燈。

    隻為了讓眼睛休息。

    我要躺到後背和脖頸都舒服點,然後從箱子底挖出一本平裝本小說來讀。

     就躺—會兒,然後…… 我隻想到這裡,然後又沉睡去。

    沒有夢。

    

8

午夜時分,我似乎又恢複了意識,右臂很癢,右手剌痛,不知身在何處,隻知在我的下方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磨啊磨啊磨。

    一開始,我以為是機器,但那聲音時高時低、時快時慢,不像是機器發出的。

    不知怎的,那感覺是活物發出的聲音。

    接着,我想到了牙齒,但沒什麼東西有如此巨大的牙齒。

    至少,在我們這個世界裡沒有。

     呼吸,我想到了,似乎是,但什麼樣的動物吸氣時會發出如此巨大的碾磨聲?還有,癢得快把我逼瘋啦,上帝啊,從上臂到肘窩一直在癢。

    我去抓,伸出左手越過前胸,當然,沒有肘窩,沒有前臂,我什麼也沒抓到,隻在撓床單。

     想到這裡,我徹底醒了,一下子坐起來。

    盡管屋裡還很黑,卻有充沛的星光從西向玻璃窗照進來,足以讓我看到床腳,一隻行李箱擱在長椅上。

    那讓我幡然醒悟。

    我在杜馬島,佛羅裡達西海岸——新婚人和将亡人的家。

    我所在的房子是我已認定的濃粉屋,而那碾磨的聲音—— “是貝殼,”我喃喃自語,再次躺倒,“房子下面的貝殼。

    漲潮了。

    ” 我打一開始就愛聽那聲音,當我醒來,在深黑夜色裡聽,當我不知身在何處、我是誰或哪些肢體還健在時也在聽。

    那是我的。

     第一聲Hello,我就是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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