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濃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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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本買賣:什麼都留不住。

    ”他向我走來,伸出手,“不管怎麼說吧,弗裡曼特先生,歡迎您來佛羅裡達。

    我希望這兒的一切都能熱情款待你。

    ” 我和他握手,“謝謝你……”我猶豫了一下,或許他不會注意到這麼短暫的停頓,我的憤怒沒有跑出來。

    無論如何,沒有對他發火。

    “謝謝你做的一切。

    ” “沒事兒。

    ”他走出去時給了我一個疑惑的表情,最不易覺察到的那一點點疑慮,那就是說,他注意到了。

    或許他留神了,對我。

    我不介意,我到底是一個人了。

    當他發動汽車往外開時,我聽着貝殼和沙礫在車胎下碾壓而過,聽着引擎聲漸漸消失。

    越來越輕,幾乎聽不見,完全消失了。

    現在,隻有溫和平緩的海灣的歎息聲。

    還有我的心跳,柔和而低沉。

    沒有鐘表,沒有鈴聲,大鐘小鈴都沒有,甚至沒有滴答滴答。

    我深深地呼吸,嗅着常年不用、但每周或每兩周定期通風的房子裡特有的磚味和微微的濕氣。

    我覺得還能聞到海鹽和亞熱帶芳草的氣息,但我還沒想出它們的名字。

     我幾乎一直在聽海浪的長歎,酷似某種沉睡中的巨大生物在緩緩呼吸,也一直透過豎在海面前的玻璃牆向外望。

    因為濃粉屋很高,扶手椅又放在起居室的深處,在我的座位上一點兒也看不到沙灘,倒是有可能看到某條巨大的油輪,從委内瑞拉一路油膩膩地往加爾威斯頓而去。

    一層薄暮悄悄浮上天穹,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便弱了幾分。

    左邊,有三棵棕榈樹高聳,剪影襯着天空,闊葉輕微擺動,沙沙有聲:那是我車禍後最初素描的主題。

    不太像明尼蘇達,素愛的,湯姆·賴利這樣說過。

     看着它們,令我又想畫了——酷似強烈的饑餓,但又不是在肚腹裡發生的,讓我心癢癢的。

    而且,很怪的是,似乎也讓殘肢癢起來。

    “現在不行,”我說,“過會兒。

    我累得不行啦。

    ” 我試了一次,不行,再試一次,這才把自己從扶手椅裡撐起來,我很高興那個小夥子此時已不在這裡,看不到我第一次愚笨地跌回椅子,也聽不到我惱怒時孩子氣的叫嚷(“婊子養的!”)。

    站起來後,身子又在僵硬的腰胯上搖晃了片刻,為自己累到何等程度而大吃—驚。

    通常,“累得不行了”隻是你們的口頭語,但那時候可是對我的逼真描繪。

     我可不想到這兒的第一天就摔得四仰八叉,所以拖着小步慢慢地走入主卧室。

    床很大,我别無所願,隻想走過去,坐上去,一屁股把愚蠢的純裝飾用靠枕掃到地闆上去,(其中之—貌似繪有兩隻騰躍而起的可卡犬,以及讓人吓一跳的大标語:狗才是盡心盡力的好人,有可能!)然後躺下來,睡上兩小時,也許三小時。

    但我還是先停在床腳的長椅前——仍然是謹慎的慢動作,明白自己累到這個分兒上,腿腳稍有磕絆就會把自己放倒。

    小夥子把我三個行李箱裡的兩個都碼在這裡。

    我想要的,當然,是下面的箱子。

    毫不猶豫地把上面那個推下去,我拉開了前袋拉鍊。

     藍色的玻璃眼球吐露着永不滿足、大驚小怪的神情:哎呀呀,你個惡心的死男人!我一直在這兒呢!毫無生氣的橘紅色頭發從發孔裡四散開來。

    瑞芭,制怒娃娃,一身籃裙,黑色的瑪莉珍妮淑女鞋。

     我把她夾在斷肢和胸側,躺到了床上。

    在裝飾靠枕裡扒拉出足夠我躺的空間後(最想把騰躍的可卡扔到地闆上),我讓她也躺在我身邊。

     “我把他的名字忘了,”我說。

    “我記得一路上是怎麼到這兒的,可是忘記他的名字了。

    ”瑞芭仰面瞪着天花闆,吊扇葉片靜止着,一動不動。

    我忘了開風扇。

    瑞芭不在乎我新認識的兼職夥計叫艾可、麥克或是安迪·萬·史萊克。

    對她來說都一樣,她隻是一團碎布,塞在一個粉色小身體裡,說不定是一些不快樂的童工在柬埔寨或該死的烏拉圭做的。

     “怎麼了?”我問她。

    盡管累得不行了,我仍能感覺到老一套驚惶失意表演又各就各位了。

    令人消沉的憤怒,老樣子。

    害怕這種情緒會陪我到生命的終結。

    或許,比那更糟!是啊,是有可能!那會把我帶回康複中心,那披着鮮豔外套的地獄中心。

     瑞芭沒有回答,沒骨頭的小婊子。

     “我辦得到,”我說,盡管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在想:傑瑞,不對。

    是傑夫,接着又是:你是在想傑瑞·傑夫·沃克吧,混蛋。

    是傑森?傑拉爾德?偉大的約沙王? 意識開始渙散。

    哪怕憤怒和驚慌仍在,卻漸漸向睡意屈服。

    調整頻道,定位在海灣柔和起伏的呼吸中。

     我辦得到,我心想。

    你得從旁迂回,就像想起BC的意思那樣。

     我想到小夥子說他們宣布凱西島北頭的兩棟屋要終止使用,話裡似乎還有别的意思。

    我的殘肢癢死了,瘋了的混蛋斷木樁子。

    假裝那是别的宇宙裡别人的斷臂吧,我還得追查那個名字的蛛絲馬迹呢,破線頭,斷骨頭,所有的關聯都…… ——漂遊而去—— 要是來一場查理飓風暴雨什麼的席卷海角北頭—— 啊,記起來了! 查理是飓風,飓風來襲時,我瞥了一眼電視裡的天氣報道,和美國其他地區一樣,他們的飓風小子是…… 我撿起瑞芭,半夢半醒間,她似乎長了至少二十磅體重。

    “飓風小子叫吉米·坎托裡。

    我的小幫手叫傑克·坎托裡。

    案子他媽的了結了。

    ”我的手重重落下,再次把她放倒,閉上了眼睛。

    我大概又聽了十秒或十五秒海灣的微息,然後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太陽下山。

    那是我八個月裡睡的最沉最香的—個覺。

    

5

在飛機上我隻吃了幾口零食,可想而知,醒來後我餓得前胸貼後背。

    平時該做二十五次屈腿松胯動作,可我隻做了十二次,匆忙去了趟洗手間,然後就跌跌撞撞地趕去廚房,身子靠着拐杖,但考慮到我這場午覺睡得夠久,吃在手裡的力比我預想得要輕些。

    我打算給自己做一個三明治,或是兩個。

    本想找到切片臘腸,但冰箱裡隻有午餐肉,那也不賴。

    吃完三明治,我要給伊瑟打電話,報個平安。

    你還能指望她給每一個尚且關心埃德加·弗裡曼特死活的人發個電郵呢。

    然後我要服下今晚的止痛藥,再四處看看我的新居。

    整個二層樓都等着我去呢。

     我的計劃沒有顧及到的變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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