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上輩子

關燈
次眼淚汪汪),但确實走上了正途。

    有一次短程散步歸來時,剛好碰見費佛鈕夫人撞上莫妮卡的狗。

     費佛鈕夫人開着笑死人的芥末色悍馬遇見我時,回家的路已經走完了四分之三。

    一如往常,她一隻手拿着手機,另一隻手夾着香煙;也一如往常地開得飛快。

    我幾乎沒注意到,也顯然沒看到甘道夫猛然沖上大路,一門心思朝着莫妮卡沖去,她穿着全套女童子軍行頭正從街對面走來。

    我的注意力都在傷骨初愈的臀部。

    同樣一如往常的是,所謂的醫學奇迹會免費附送千刀萬剮般的錯覺在短程散步的沖刺區讓我痛不欲生。

     然後就聽到車胎尖利嘶叫,還有個小女孩的尖叫混入其中:“甘道夫,不要啊!” 刹那間,我無比清晰地看到非現實的一景:差點兒置我于死地的起重機,往昔生活中的一切都被一種比費佛鈕夫人的悍馬車身更鮮亮的黃色吞沒了,也不可理喻地看到黑體字飄浮其上,越脹越大,放大到巨大:鍊帶。

     緊接着又傳來甘道夫的尖叫,幻象閃回——我猜想,卡曼醫生會稱之為“恢複的記憶”——消失了。

    直到四年前十月的那個下午,我方才知道,狗也會尖叫。

     我跌跌撞撞地跑起來,像螃蟹一般橫着撇腿,紅色拐杖砰砰有聲地撞在人行道上。

    我肯定,若有人旁觀必會覺得我的模樣可笑之極,但沒人注意到我。

    莫妮卡·格爾斯坦正跪在路中央,跪在她的狗身旁,它已倒在悍馬高大而方正的車頭護欄前。

    森林綠的制服反襯得她蒼白的臉面無血色,制服上還斜挂着一條别着獎章和徽章的肩帶。

    肩帶的下方已浸在了甘道夫汩汩而出的一攤血裡。

     費佛鈕夫人從悍馬車高得可笑的駕駛座上半跳半落地下來。

    艾娃·格爾斯坦從她家的前門奔跑而來,大叫她女兒的名字。

    格爾斯坦夫人寬松的上衣隻扣了幾個扣子,腳上什麼也沒穿。

     “别碰它,寶貝,别碰它。

    ”費佛鈕夫人說。

    香煙依然夾在指間,她緊張萬分地吸了一口。

     莫妮卡沒理她。

    她撫摩着甘道夫的身體。

    她一碰,那條狗又嘶叫起來——那真的是尖聲嘶叫——莫妮卡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她搖起頭來。

    我不想責怪她。

     費佛鈕夫人伸手想去拉女孩,又改了主意。

    她退了兩步,靠在悍馬高聳的車身上,仰頭看天。

     格爾斯坦夫人跪在她女兒的身旁。

    “甜心,哦,我的小甜心,别這樣。

    ” 甘道夫倒在路上,倒在從它體内流出的血泊裡,嗚嗚叫。

    現在我又能記起起重機發出的聲響了。

    不是正常的哔噗一哔噗的低鳴(倒車警示裝置壞了),而是柴油發動機發出的急劇顫抖的轟鳴,還有輪胎吃進土裡的聲響。

     “帶她進屋吧,艾娃,”我說,“帶她回家去。

    ” 格爾斯坦夫人的一臂攬着女兒的肩,想催她起身。

    “來吧,甜心,進屋去。

    ” “不帶甘道夫我就不回去。

    ”莫妮卡十一歲,但很早熟,可就在眨眼間,她好像又退回到三歲了,“沒有我的狗狗我就不!”她的勳章肩帶,最下面的三英寸現在完全被血浸透了,黏黏的攤在裙子上,一道長長的血痕濺流到她的小腿上。

     “莫妮卡,進屋給獸醫打電話吧,”我對她說,“就說甘道夫被車撞了。

    叫他立刻趕來。

    你去打電話的時候我會陪着甘道夫的。

    ” 莫妮卡看着我,眼裡不僅滿溢悲傷,也不止是震驚。

    那雙眼很瘋狂。

    我很了解那種眼神。

    我常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瘋狂的眼神。

    “你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 “我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

    去吧。

    ” 她跟着媽媽走了,一路走還扭頭回望,踏上門階進門前又喪親般哭喊起來。

    為了在甘道夫身邊跪坐下來,我必須手扶悍馬的擋泥闆慢慢往下蹭,老樣子,痛苦萬分地往左傾斜,盡量不讓右臀有任何多餘的彎折動作。

    可依然疼得喊出了聲,我心想,要是沒人幫一把,我大概再也站不起來了。

    費佛鈕太太是指望不上了,她走到大路左邊,兩腿僵直叉開,深深彎下腰去,好像要給皇帝行禮,然後就吐在了溝渠裡。

    吐的時候,香煙燃到了盡頭,還在她手指間夾着。

     我轉身去看甘道夫,它被撞傷了後腿和臀部,脊骨碎了。

    鮮血和屎尿從兩條斷腿間緩緩流瀉而出。

    它擡眼看我,就在那雙眼裡,我分明見到某種恐怖的希望之光。

    它的舌頭耷拉在嘴外,舔了舔我左手腕的内側。

    舌頭幹得像地毯,而且很冷。

    甘道夫要死了,但或許還不會馬上咽氣。

    莫妮卡很快就會回來的,等她回來,我不想它在她的左手腕上這樣舔一下,這樣活着。

     我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沒人能看到我這樣做,莫妮卡和她媽媽都在屋子裡。

    費佛鈕太太還沒轉過身來。

    就算有人走到窗邊,透過街邊矮樹叢(或他們門前的草坪)朝這兒望,視線也會被悍馬擋住,根本看不到我坐在狗身旁,右腿别扭地支棱在—側。

    我有機會,但時機轉瞬即逝,如果我停下來思考自己要幹什麼,機會就會流失。

     于是,我用雙臂托住甘道夫的上半身,沒有半秒停頓,我仿佛又回到了薩頓大道工地,弗裡曼特公司打算在那裡建造四十層樓的銀行大廈。

    我又坐在了自己的敞篷小貨車裡。

    收音機裡的瑞芭·麥克英泰爾在唱《異想天開》。

    盡管沒聽到倒退警示音,我卻已經意識到起重機的聲音太響了,我突然發現,當我扭頭看出右邊車窗時,原本該有的世界卻不見了。

    那一邊的世界被黃色取代了。

    黑字體飄浮半空:鍊帶。

    字在放大。

    我打着方向盤,想讓公羊左轉,車子卻停在原地不動,我便知道一切都太遲了。

    金屬擠壓的尖利聲響起,完全淹沒了收音機裡的樂聲,并将車廂右側迅速壓向左側,因為起重機已沖入我的車内,竊走了我的空間,貨車開始傾斜。

    我費力摸索駕駛座旁的車門,但情況不妙,我本該一開始就這麼做,可眨眼間一切都太晚了。

    擋風玻璃像凍牛奶被撞碎,裂成千萬碎屑迸射四方,就在那時,我面前的世界消失了。

    接着,又回複到工地場景,視像仍在扭曲,擋風玻璃還在飛。

    飛散?簡直像中間彎曲的張張紙牌飛射空中,而我雙肘撐在車喇叭上,趴下身子,右臂正在完成它最後的使命。

    我幾乎聽不到汽車喇叭聲,完全被起重機發動機覆蓋了。

    鍊帶仍在逼近,沖撞副駕座的車門,封殺副駕座下的空間,把儀表盤震成塑料碎塊。

    儀表闆下的儲物屜遭遇天蹋地崩,裡面的零碎雜物四處飛散。

    收音機沒聲兒了,我的午餐盒也步了儀表盤的後塵,隻見鍊帶寸寸逼來。

    鍊帶就在我的上方,我甚至可以伸出舌頭去舔,舔那該死的連字符。

    我開始尖叫,因為重壓開始了。

    先是右臂在擠壓我的身體,接着蔓延周身,接着骨裂筋斷。

    鮮血像一桶倒翻的熱水烘浸在大腿上,我聽到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或許是肋骨。

    聽來像是雞骨頭被踩在靴底。

     我把甘道夫攬在身前,想着,搬個朋友來,坐在朋友上,坐在該死的伴兒上!你個臭八子! 現在我正坐在朋友上,坐在該死的伴兒上,那感覺如歸家般熟稔,但家也不再像家了,因為歐陸一切大自鳴鐘在我裂縫叢生的腦殼裡轟響,可我記不起來卡曼給我的娃娃叫什麼,我能記起的全都是R打頭的男孩名:蘭道爾,羅素,魯道爾夫,他媽的鳳凰河。

    她帶着水果和該死的綜合奶酪進來時,我對她說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讓她給我五分鐘就好。

    我辦得到,我對自己說,因為這是卡曼給我的小妙方。

    惟一的出口,哔噗低嗚的倒車警示音,那是在說,帕姆,小心啊,埃德加要倒車啦。

    可她沒走,而是拿起托盤上的餐巾紙,企圖抹掉我額頭上的惱怒,我就在這時掐住了她的喉嚨,因為在那個瞬間,我認為自已記不起娃娃的名字該歸罪于她,每—件事都是她的錯,包括鍊帶。

    我是用好的左手掐的。

    在那兒秒鐘裡,我想要殺了她,誰知道呢,或許我試着去殺她。

    現在我都知道了,我甯可牢記地球上所有車禍的細節,也不願去記她在我鉗子般的手下掙紮時的眼神。

    接着我又想到,那是紅色的!便松手放開了她。

     我把甘道夫攬在胸前,就像以前我抱着嬰兒時的女兒,我想,我辦得到。

    我辦得到。

    這事兒我辦得到。

    我感到甘道夫的血像熱水滲進了我的長褲,我想,繼續啊,可悲的混蛋,從道奇裡滾出來。

     我抱着甘道夫在想,活生生被壓得半死該是怎樣的感覺?車廂扭曲着吞噬你身邊的每一絲空氣,将每一絲氣息擠出你的身體,鮮血噴鼻而出,意識飄忽時還能聽到斷裂的聲響,那是骨頭在你的體内斷破分裂;你的肋骨、你的手臂、你的臀骨、你的腿骨、你的面頰骨和那該死的顱骨。

     我抱着莫妮卡的狗在想,在那種凄慘的勝利感中想:那是紅色的! 那個時刻我陷在被那種紅色沖破的黑暗裡,然後睜開雙眼。

    我緊抓着甘道夫,用左臂将它摁在胸前,它正舉目瞪視我的臉—— 不,視線穿透過去。

    穿透了天空。

     “弗裡曼特先生?”那是約翰·黑斯汀,住在格爾斯坦家隔壁第二棟房子裡的老家夥。

    英國斜紋軟呢帽,毛衣背心,看上去他都準備好去蘇格蘭荒野裡徒步旅行了。

    隻不過,那驚惶的神态是在說,今日大兇、不宜郊遊。

    “埃德加?你可以放手了。

    那狗已經死了。

    ” “是的,”我說着,松開緊攥甘道夫的手。

    “你能幫我站起來嗎?” “我不能肯定我的力氣是否夠大,”約翰說,“要我出手,倒像會把咱倆都拖倒在地。

    ” “那就進屋,看看格爾斯坦母女好不好。

    ”我說。

     “這是她的狗,”他說,“我剛才還指望……”他搖了搖頭。

     “是她的。

    ”我說,“我不想她出來看到這一幕。

    ” “當然,可——” “我來幫他。

    ”費佛鈕太太說道。

    她看起來好點了,煙頭也扔掉了。

    她托住我的右腋,又遲疑了一下,“這樣會弄疼你嗎?” 會,但總比讓我這樣癱坐在地上強,我這麼對她說。

    約翰走上格爾斯坦家的門前小道時,我一把抓牢悍馬的保險杠。

    兩人合力之下,我又站了起來。

     “我想你沒什麼東西能蓋住那條狗吧?” “事實上,還真有條破毯子在後備箱裡。

    ” “好。

    好極了。

    ” 她往車後頭走去——這段路可不短呢,你得考慮悍馬車身有多長,然後走回來。

    “感謝上帝,它死在小姑娘回來之前。

    ” “是啊。

    ”我說。

    “感謝上帝。

    ”

9

走回路盡頭的我家小屋沒多遠,但一樣得慢慢拖着走。

    等我到家時,甘道夫的血已經凝在我的襯衣上,連手也疼起來,我得給左手起個綽号了,就叫“拐杖拳”。

    門柱和紗門間夾了一張卡片。

    我把它抽出來。

    微笑的女童子軍舉手敬禮,下方印着這條消息: 近鄰好友前來拜訪 帶着美味可口的女童子軍曲奇餅幹! 雖然今日未能有幸見到您, 莫妮卡還将改日再訪! 回頭見! 莫妮卡把名字的i畫成了一張笑臉。

    我揉起卡片,蹒跚地走向淋浴室的路上,随手扔進了廢紙簍。

    我把襯衫、牛仔褲、血點斑斑的内衣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再也不想看到這些東西。

    

10

購置兩年的淩志車停在車道上,但自車禍那天後,我再也不曾坐在方向盤後面。

    有個住在附近的學生仔每周三次來幫我跑腿打雜。

    隻要我開口,卡迪·格林也願意幫我到最近的小超市捎點東西,要不就在折磨人的小課開始前開車帶我去巨彈超市(做定完康複課程我就累趴下了)。

    要是你跟我說,那年秋天我還會自己駕車,我準會大笑一通。

    不是因為臀腿還
0.08860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