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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婊子。

    ”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說着,我接着做仰卧起坐。

    隻用一條胳膊做腹肌收縮,簡直難于上青天;要使勁拉動身體,卻老是向一邊歪倒。

    “我不會離開你,這才是重點。

    如果是我,我不會離開你。

    我會在泥巴、鮮血、屎尿和灑得到處都是的啤酒中撐到底。

    ” “那不一樣。

    ”她說,但沒想去抹一把眼淚。

    “那不一樣,你明明知道的。

    如果我大發脾氣,我不可能把你一劈為二。

    ” “就算隻有一條胳膊,我也能漂漂亮亮地把你一劈為二。

    ”說着,我加快速度做仰卧起坐。

     “你用刀子刺我。

    ”好像那才是重點似的。

    根本不是,我們倆都知道。

     “你說的是一把塑料小餐刀,那時候我差不多精神錯亂,而你一直到死都會念叨這句話,就當你的墓志銘吧:‘埃迪用刀子刺我,永别了殘酷的世界。

    ’” “你還想掐死我。

    ”我幾乎聽不到她這輕聲的呢喃。

     我停下腰腹動作,張口結舌地瞪着她。

    腦袋裡的鐘表行開始運作了,啷當、啷當,敲啊敲。

    “你說什麼呢?我想掐死你?我從沒掐過你。

    ” “我知道你不會記得的,可你掐過我的脖子。

    而且,你不是以前的你了。

    ” “哦,得了吧。

    把新世紀學說那套狗屎留給……那個家夥……你……”我知道那個詞,也看得到那個詞代表的男人,可話到嘴邊就是想不起來。

    “那個光頭混蛋。

    你在他辦公室裡見他。

    ” “我的心理醫生。

    ”她說出來了,顯然,那隻會讓我更加惱怒。

    她擁有那個詞兒,我不。

    因為她的腦袋沒像果凍一樣被撞得粉碎。

     “你想離婚,你可以離婚。

    全都甩在身後,一走了之,幹嗎不呢?走吧,到别的地方當鳄魚去吧。

    滾蛋。

    ” 她上了樓梯,頭也沒回地關了門。

    等她走遠了,我方才反應過來,我想說的其實是“鳄魚的流淚”,到别的地方顯擺鳄魚的眼淚吧。

     唉,好吧。

    差一丁點,就能開始折騰了。

    這是懷爾曼說的。

     到最後,滾蛋的人是我。

    

3

除了帕姆,我的上輩子沒有過别的伴侶。

    埃德加·弗裡曼特有四條成功秘笈(歡迎您做筆記):借款數量決不大于你的智商值的一百倍;決不向初次見面就和你稱兄道弟的人借錢;日頭在天時決不喝酒;選擇的伴侶絕對、絕對不能是她裸身躺在水床上時你卻不想去抱一抱的人。

     不過,倒是有個熟人我很信得過,也确是湯姆·賴利幫我搬了家——所謂搬家,不過是從夢多塔高地帶出稀稀拉拉幾樣東西,再搬進在法倫湖的小房子。

    湯姆——這個在婚姻遊戲中兩度敗北的衰人——一路上盡擔心我了。

    “現在的情況好比是決賽關頭,你不能就這麼放棄豪宅呀。

    除非法官判你滾蛋,你再走也不遲。

    你怎麼能在主場獲利的決勝局裡棄權呢?” 我才不管什麼主場優勢呢;我隻希望他開車時能留神看路。

    每當迎面而來的車逼近路中線時,我都忍不住縮緊身子。

    有時候,我好像在負責副駕駛位下的刹車,一驚一乍地繃緊或重踏腳底闆。

    要說讓我親自重握方向盤,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當然啦,上帝就愛玩兒驚喜。

    那也是懷爾曼說的。

     康複女王卡迪·格林隻離過一次婚,但她和湯姆的論調完全一樣。

    我記得她穿着緊身衣褲盤腿而坐,抓着我的腿,帶着嚴厲而憤慨的神色說道:“你剛過鬼門關,還丢了條胳膊,可你瞧瞧啊,她想逃得遠遠的。

    就因為你神志不清、幾乎不記得自個兒是誰的時候用醫院裡的塑料餐刀劃了她一下?打死我也不能理解!難道她不懂嗎,意外損傷後的情緒起伏和短期失憶是普遍現象?” “她懂的是,她怕我。

    ”我說。

     “是嗎?那好,親愛的吉米寶寶,好好聽媽媽說:找個好律師,讓她為如此懦弱無用的表現付出代價。

    ”幾根頭發從康複中心蓋世太保帽下的馬尾辮裡滑出來,她把頭發從前額捋到耳邊。

    “她應該付出代價。

    好好看我的嘴巴要說什麼: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 “她說我試圖掐死她。

    ” “要真有這事,被單臂傷員掐住喉嚨還真能增加尿褲子的經曆吧?打起精神來,埃迪,讓她自食其果。

    我知道自己是護士,不該說這些,但我管不了那麼多。

    她不該落井下石。

    ” “我覺得,除了掐她脖子、用餐刀劃她之外,還有别的事情。

    ” “什麼事?” “我不記得了。

    ” “那她怎麼說?” “她沒說别的。

    ”但帕姆和我在一起那麼多年,即使愛情走到了必須消極接受對方的困境,我認為自己還是很了解她的,也相信還有隐情——是的,還有别的什麼事,而那才是她真正避之惟恐不及的。

    

4

搬到法倫湖後不久,兩個女兒過來看我——該說是年輕的女士。

    她們把野餐用的勞什子都帶來了。

    我們坐在直通湖水的棧橋長廊,松木味撲鼻而來,我們放眼湖面,小口小口嚼着三明治。

    那時候已過了勞動節長假,大多數泛舟玩物都靠邊放好,準備來年再用。

    野餐籃裡還有一瓶紅酒,但我隻喝了一點。

    酒精在我的止痛藥物名單之首,力道最大:一杯啤酒就能把我灌醉。

    我的女孩們——年輕女士們——把剩下的酒分喝了,結果變得暈暈乎乎。

    自打我和起重機短兵相接後,梅琳達是第二次從法國回來,她不太高興,還問我,是不是所有成年人到了五十多歲都要來這麼一段不讓人開心的插曲,活像在退化,而她自己到老了是不是也會如此?妹妹伊瑟靠着我開始哭,追問為什麼會到這個地步,為什麼我們——特指我和她母親——不能像以前那樣相親相愛。

    梅琳達說,現在不是伊瑟展示寶寶專利行為的好時機,後者向她豎了豎中指。

    我笑了。

    我忍不住要笑。

    然後我們仨都笑起來。

     梅琳達發脾氣,伊瑟哭哭啼啼,都不讓人開心,但她們很誠實,對我來說,那就像伊瑟臉頰上的小胎記、梅琳達眉宇間直直的皺眉紋一樣是我所熟悉的。

    現在她的皺眉紋還很淡。

    随着時間流逝,一定會變成一道深深的溝紋。

     梅琳達問我接下去打算怎麼辦,我說我不知道。

    我不想終結自己的生命,差得遠呢,但我知道假如真有此意,我一定會制造出意外事件的假象。

    我不會把這兩個年輕女士抛下,讓她們尚在生命伊始的燦爛年華就背負父親自殺身亡留下的悔恨。

    同樣,我也不會把負疚的重擔壓在那個女人的心頭,那個曾和我裸身躺在床上笑着、聽着音響裡放《塑料洋子樂隊》、分享同一杯奶昔的女人。

     等她們傾訴了心聲——用卡曼醫生的話來說:完全而徹底地交換彼此感受一一留在我回憶中的便是:我們共度一整個愉快下午,翻看老相冊,追憶往昔。

    我想我們又大笑了好幾次,但有關那段生命的記憶都不太可信。

    懷爾曼說,一旦開始回憶,我們都會耍老千。

     伊瑟希望我們一起出去下館子,可梅琳達必須趕在公共圖書館關門前去見朋友,我說我不想—瘸一拐地到别處去;我想讀幾頁約翰·山德福德的新小說,然後就去睡覺。

    她們和我吻别——兩人和好,又成好友了,便走了。

     兩分鐘後,伊瑟又回來了。

    “我對琳說我忘了拿鑰匙。

    ”她說。

     “我估計你沒忘。

    ”我說。

     “是沒忘。

    爸爸,你有沒有傷害過媽媽?我是說,現在?故意的?” 我搖搖頭,但這種表态沒法讓她滿意。

    我能看出來,因為她就那麼站在原地,直勾勾看進我眼睛裡去。

    “不,”我說,“從沒有過。

    我曾——” “你曾經什麼,爸?” “我是說,一開始我是想劃傷我自己的胳膊,但突然之間……顯然那是個壞主意。

    我從未故意傷害她。

    伊瑟,别再提那事兒了。

    ” “那她為什麼還怕你?” “我想……因為我殘疾了。

    ” 她猛地沖進我懷裡,力道大得差點兒把我倆都撞倒在沙發上。

    “哦,爸爸,我真抱歉。

    這一切實在太可惡了。

    ” 我撫了撫她的秀發。

    “我知道,但你要記住——分手就和殘疾一樣糟。

    ”那不是事實,但隻要我夠小心,伊瑟永遠不會知道這句話隻是個善意的謊言。

     車道上傳來鳴笛—聲。

     “去吧,”我親了親她沾滿淚水的臉頰,“你姐姐等急了。

    ” 她抽了抽鼻子,“她又不是第一次着急。

    你不會過度訓練吧,嗯?” “不會的。

    ” “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給我,爸爸,我會搭頭班飛機趕過來。

    ” 她會的。

    所以我不會給她打電話。

     “說定了。

    ”我在她另—邊臉蛋上又親一下,“把這個吻捎給你姐姐。

    ” 她點點頭,出去了。

    我在沙發裡坐下,閉上眼睛。

    眼睛背後,那些鐘一直在敲啊敲啊敲。

    

5

下一位訪客是卡曼,給我瑞芭的心理醫生。

    我沒有邀請過他。

    我已經有了卡迪,專攻康複術的施虐女狂人,感謝老天爺。

     卡曼顯然隻有四十出頭,走起路來卻像個老人,一坐下來還會氣喘籲籲,透過玳瑁架的超大眼鏡片端詳世界,視線還要刻意越過巨大的肚腩。

    他的個子非常高,還是個非常黑的黑人,五官體形都大得缺乏真實感。

    他那雙瞪着人的圓圓大大的眼珠子、船頭雕像般宏偉突出的大鼻子、圖騰畫裡的厚嘴唇,統統能讓人心生崇拜之意。

    亞曆山大·卡曼活像擠在人類倉庫裡的縮小版的神。

    也像是五十歲生日前因心髒病或中風而亡的不二人選。

     我要給他拿點飲料,他謝絕了,說不會久留,接着把手提箱放在沙發旁,好像反證剛才的話并不作數。

    他陷進沙發墊的海綿裡,好像深及五浔(好像越陷越深——我很擔心那玩意兒的彈簧斷掉),看着我,并開始喘氣。

     “什麼風把你吹這來了?”我問。

     “哦,卡迪跟我說,你打算把自個兒崩了。

    ”他說這話的口氣,俨然像在說卡迪跟我說你要開個草坪派對,KK牌甜甜圈無限量供應。

    “真有其事,還是謠言?” 我欲言又止。

    以前也有這麼一次,在我十歲的時候。

    我從小在奧克萊兒長大,在藥品店的螺旋書架上拿了本漫畫書,塞在牛仔褲腰裡,再放下T恤蓋住它。

    就在我慢吞吞走出門時,一個精明的店員發現我衣服下有拱起,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掀起我的T恤。

    我非法所得的寶藏便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她問我:“書怎麼跑這兒去了?”之後整整四十多年,我再沒有被簡單的提問噎得張口結舌過,直到現在。

     最終——顯然超出了回答所需要的斟酌時限——我說,“真荒唐。

    我不知道她打哪兒聽來這種說法。

    ” “不是嗎?” “不是。

    你真的不想來罐可樂嗎?” “謝了,不過我不需要。

    ” 我站起來,從廚房冰箱裡取出一罐可樂。

    我把可樂緊緊夾在斷肢和胸膛之間——可以辦得到,但會有點疼,我不知道你們在電影裡會看到什麼,但斷裂的肋骨要疼上很長一段時間——再用左手扳開蓋子。

    我是個左撇子。

    懷爾曼會說,悠着點,朋友。

     “我倒驚訝你把她的話挺當一回事兒,”我走回客廳,一邊說,“卡迪是個體能康複師,可不是精神病醫師。

    ”坐下前,我停了一下,“你也不是,事實上,就純學術層面而言。

    ” 卡曼張開一隻巨手罩在書桌抽屜大小的耳朵後。

    “我是不是聽到……難聽的噪音?我肯定聽到了!” “你在說什麼啊?” “是某人被觸怒後自我防禦時的富有魅力的原始喊叫。

    ”他假裝嘲諷地眨眨眼,但那張龐大的臉孔讓這機靈的表情無計可施,他隻能演好滑稽戲。

    無論如何,我得了一分。

    “至于卡迪·格林,你說得對,她能知道什麼呢?她整天就和截肢患者、四肢癱瘓患者、像你這樣的因意外事故而殘廢的人,還有——同樣像你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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