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苦兒流浪記

關燈


     他每躲過一劫,就是另一個無辜女子慘遭一劫的時候。

     一個血手印、一首唐詩、一枚血紅的蜘蛛、一把無頭的長劍、一葉漏底的扁舟……這些留給呂葉寒的模糊線索,都是精心的布局,虛虛實實,亦真亦幻,也隻有呂葉寒這樣的偵破高手可以領悟,有資格參與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

    隻不過在這個遊戲裡,很難說誰是貓,誰是老鼠,這才最有趣,邪魔一定度過了罪惡一生中最快樂的六年。

     而呂葉寒的耐心,在一點點被磨去;失敗感,在一點點吞噬着他的自尊。

    這六年裡,江京已經換了三任知府,政客們的耐心,更容易被磨去,他們免不了對遲遲未能破案的總捕頭犯些嘀咕,甚至,起了二心。

     新從京城調任來的副捕頭莫宗澤,大概就是知府大人随時準備替代呂葉寒的人選吧。

    莫宗澤青年才俊,在京畿一帶破獲數宗大案,聲名鵲起,調任到江京來協助破獲斷指案,不是明擺着表達了上司對呂葉寒的失望嗎?不論怎麼看,莫宗澤都比呂葉寒出色:呂葉寒早過不惑之年,已現衰老之相,滿臉皺紋,莫宗澤青春少年,白面朱唇、劍眉朗目;呂葉寒身形佝偻,莫宗澤偉岸俊逸;呂葉寒不受上司待見,莫宗澤和知府、總兵經常把酒言歡;呂葉寒到老還是孤身一人,莫宗澤少年娶嬌妻,妻子出自京城的開國武官世家,據說武功不在莫宗澤之下。

     更可惡的是,莫宗澤缺少對長輩同僚的尊敬。

    一到江京,他就逐一挑戰呂葉寒的整套偵破體系。

    比如,邪魔為什麼樂此不疲地殺害無辜女子,為什麼要截斷手指?呂葉寒說,兇手想證明,他比六扇門中的高手更勝一籌,斷指是他的戰利品、紀念品,他的驕傲。

    莫宗澤卻說,這是兇手對自己的一種補償,補償什麼呢?孤單、沒落、事業不遂、甚至陽物不舉——手指不就是陽物的替代?這樣的荒謬論調,竟逐漸赢得了知府大人的頻頻颔首。

     呂葉寒陷入了更深的抑郁中。

     此刻,深秋暮色的一片氤氲中,清安江邊那幢小樓顯得更為鬼氣森森。

    呂葉寒透過藏身地穴封頂的一條狹縫,冷冷矚目着二樓半開的窗牖。

    他從腰間摸出酒葫蘆,吞了一大口本地最烈的名釀“一江秋”,火辣的酒入愁腸,并沒有太多提神的功效,相反,這是呂葉寒連續數日失眠時的一種自我麻醉,可以暫時忽略尊嚴和偏見、暫時忘卻三十功名塵與土——他禁不住聯想到高懸在東廠大堂上嶽飛将軍的畫像,和堂前“百世流芳”的牌樓。

    此刻在他看來,“百世流芳”幾乎是對東廠倒行逆施的反諷,也是對自己在這樁大案面前束手無策的譏嘲。

     好在東廠的那些年經曆,至少教會了呂葉寒一件事:要想達到某個目的,要用盡任何手段。

     這是他取勝邪魔的最大優勢。

     多年成功的操縱,斷指案的元兇也許逐漸疏忽了重要的一點:并非隻有他會布局。

     那幢小樓裡,四個月前住進了一位孤身女子、一個老媽媽和一個丫鬟。

    那女子是位新寡的少婦,明豔不可方物,而且從穿着服飾到樓内擺設都極富品味,尤擅工筆花卉的描畫。

    她的出現,自然而然在江京一帶的風流士子間引起了騷動。

    已婚的、未婚的和将婚的狂蜂浪蝶們接踵而至,登門拜谒,那女子持禮相待,對潮水般來襲的情挑,款款笑納,卻絲毫不放縱,隻是給自命風流的文士們足夠的遐想、足夠的期盼,卻不越雷池。

     士子們隻要稍作打聽,就會知道,這位戚夫人年方二十,出自南京望族。

    戚家枝繁葉茂,戚家子弟亦官亦商,都是顯貴人物,随便找其中一位聊聊,就會知道,戚夫人沒出閣前,在金陵就豔名遠播,引無數名門士子、英雄豪傑拜倒裙下。

    隻是命運不濟,她偏偏選擇了一位名叫張友齡的才子為婿。

    才子命薄,婚後不到兩年就一命嗚呼,戚夫人哭斷腸,不願在傷心之地駐留,但也不願盡棄繁華,于是選擇了江京這個大都市住下。

     戚夫人,就是呂葉寒精彩計劃的核心。

     戚夫人确有其人、确有其事,但隻有戚家核心圈子的人知道真相:真正的戚夫人已經秘密削發為尼,青燈古佛下修補着受了重創的心靈。

    倚江小樓裡的美女不過是秦淮河上一位新露頭角的歌妓。

    這位僞裝的戚夫人有着同樣的傾國傾城之色和嚴格的琴棋書畫訓練,呂葉寒幾乎耗盡了所有積蓄,為她租下這幢小樓、雇傭保姆丫鬟、提供日用開銷。

     至于戚家子弟,為呂葉寒心甘情願地圓謊,全是因為當年欠他的莫大人情——呂葉寒離開東廠前的最後一案,就是調查所謂的“金陵遺老”案。

    戚家的祖上曾扶持建文帝在金陵登基,建文帝被明成祖廢立後,戚家也受了牽連,一直是東廠監控的對象。

    大概十年前,有人向東廠告發戚家和一些“建文遺老”結黨私會,呂葉寒被指派前往調查。

    呂葉寒一聽到這個所謂的“任務”,就啞然苦笑:建文一案,已過去兩百年,即便“遺老”們存在,他們又能怎麼樣呢?又能怎麼篡權呢?這顯然是戚家在朝内的異己誣陷诟害。

    按照東廠“甯枉勿縱”的作派,即便空穴來風,即便莫須有,戚家也逃不了幹系,怎麼也要折騰個家破人亡才能幹休。

    也是戚家氣數未盡,呂葉寒厭倦了東廠驕縱跋扈的風格,察知戚家清白後,隻是以“不善鄉裡”之名逼戚家繳了一堆銀子,保住了門庭人丁。

    這樣,關鍵的時候,戚家幫助呂葉寒,設了這個計。

     這的确是關鍵的時刻,呂葉寒事業上的最關鍵時刻,他生命中最關鍵的時刻。

     他嚴密分析了斷指邪魔對受害者看似随機的選擇,多少得出了一些規律。

    最初,或許是因為羽翼未豐,邪魔選的受害者主要是尋常民婦:和丈夫怄氣回娘家的少婦、私會情郎的少女、為抄捷徑走入空巷的丫鬟、蹩腳青樓裡的色衰娼妓……對這些女子的殺害,相對比較容易,官府也不會太重視。

    稍後,邪魔的經驗越來越豐富,選擇的謀殺對象也逐漸加大了難度,養在深閨的大小姐、藝名遠播的伶人、法力神通的女道士,最近的一個案子,受害者是江京府總兵大人的小妾,按照這個規律下去,知府大人的千金遲早也會遭毒手。

     難怪莫宗澤被急吼吼地“請”來,因為火已燒入官府。

     呂葉寒推論:邪魔作案成功越多次,和官府的周旋成功越多次,膽量就越大,越希望做出更大更轟動的案件,這樣才能得到最大的滿足。

     這也是呂葉寒希望能取勝的法寶:他和邪魔已經能心意相通,他能感知邪魔的需求,他來幫助邪魔選定下一個目标。

     安插冒牌戚夫人的工作始于總兵府小妾被害之前,但那個時候,基本的做案規律已經存在,總兵府案隻是更證實了呂葉寒的推測,邪魔對大案的胃口越來越好,尋常民婦已不足以讓他覺得有趣味。

    出身金陵世家、又迅速成為江京府社交圈第一名媛的戚夫人簡直是天賜,邪魔應邀而至。

     這數月來,呂葉寒幾乎夜夜埋伏在戚夫人的小樓外——邪魔通常是夜間作案,所以至今沒有任何人在案發現場見過兇手的嘴臉,甚至沒有人見過他的身影,而見過兇手身影的捕頭則非死即失憶。

    濕戚夫人在夜間也會見客,燈火闌珊處,有時候還會飄來幽幽古筝之音。

    那個時候,呂葉寒倒可以打個盹兒,客人散去,小樓一片漆黑後,呂葉寒必須打起精神。

    這樣的盯梢,是對體力和意志的考驗,虧得呂葉寒内功深湛,才能挺了這麼多月。

    莫宗澤到江京後,被呂葉寒叫上,兩個人一起盯梢,正好可以讓年輕的捕頭體驗一下真正辦案的艱辛。

     莫宗澤對呂葉寒的“夜宵”不屑一顧,堂堂一州一府的總捕頭,深更半夜躲在一個婦人家樓下,好像随時準備闖入小樓捉奸,這哪兒是辦大案的樣子?但他奈何不了呂葉寒,畢竟自己隻是個副捕頭,對總捕頭還是要絕對服從。

     呂葉寒有預感,今晚可能會是自己苦苦等來的那一刻:先是早間,朝夕伴着戚夫人的老嬷嬷心口突然劇痛,郎中匆匆來去,嬷嬷是本地人,兒子接到消息後将老母接回家中養病去了;然後不知為什麼,戚夫人對小丫鬟大聲斥罵,小丫鬟掩面哭泣着奔出了小樓,不知道負氣去了哪裡。

    戚夫人落得小樓獨居。

     被執意“請”來共同盯梢的莫宗澤被呂葉寒安排守在小樓的另一側,可以看見二樓西窗和後門的動靜。

    呂葉寒吩咐莫宗澤,不要輕舉妄動,隻有看見紅色火
0.0713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