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步步殺機

關燈
在綠洲的教堂墓地裡,博物館和考古部的所有資深人員都彙聚而來,就連阿塔蘭·阿布·辛也駕駛他的黑色梅賽德斯轎車從開羅趕來,他是文化旅遊部的部長,也是杜雷德的上司。

     他站在羅蘭身後,雖然他是個穆斯林,但也出于責任參加了葬禮。

    納胡特·古德比站在他的舅父身邊,納胡特的母親是這位部長的小妹妹。

    杜雷德曾經諷刺地評論說,這種親屬關系總算補償了這個外甥的愚笨無能和在考古方面的無知,也抵消了他作為工作人員的不稱職。

     天氣十分悶熱,在室外,溫度一直在三十度以上,即使站在科普特教堂的回廊下面,氣溫仍舊使人感到壓抑。

    濃重的煙火缭繞在周圍,加之穿着黑袍的牧師在履行古老儀式時口裡發出的單調而拖長了的念誦聲,使羅蘭感到上不來氣。

    她右手臂上縫針的地方一陣陣地刺痛,每當她向那具停放在裝飾華麗的金色祭壇旁邊的黑色棺材望去,杜雷德被燒光了頭發的模糊頭顱便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來,她的身體在座位上傾斜下去,她不得不用力坐直,以免跌倒。

     葬禮結束了,她終于可以逃到開闊的空地和沙漠陽光之下了。

    其實到那時她的責任也沒有終結,作為喪主,她必須緊随棺材之後,和送葬的隊伍一道前往棕榈樹叢中的墓地,杜雷德的親屬們都聚集在家族墓地等待着死者。

     在返回開羅之前,阿塔蘭·阿布·辛來到羅蘭面前和她握手,并對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語。

    “真是令人發指,羅蘭,我已經私下裡和内政部長談過了,他們将抓捕犯下這次暴行的兇手。

    相信我,你隻管放心,無論過多久再回到博物館上班都行。

    ”他對她說。

     “我星期一就去上班。

    ”她回答說。

    他從黑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翻閱了一下,做了一個記号,然後看着她。

     “那麼,你可以下午到部裡來見我,四點。

    ”他告訴她。

    他向等在那裡的梅塞德斯車走去,這時,納胡特·古德比走上前來,和她握手。

    他的皮膚略顯青黃色,黑眼球裡隐現着一些咖啡色的斑點,他個子很高,濃密而卷曲的頭發,潔白的牙齒,給人文雅的感覺,他的禮服裁剪得很得體,身上發出隐約的科隆高級香水味道,他的表情莊重而又悲傷。

     “他是個好人,我一直對杜雷德懷有最高的敬意。

    ”他對羅蘭說。

    她點了點頭,沒有回答這番明顯的假話。

    在杜雷德和他這位副手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可言,他從不允許納胡特插手泰塔卷軸的研究工作,特别不允許他接近第七卷軸,這已經成了他們之間尖銳對立的焦點。

     “羅蘭,我希望你會申請主任的職位,”他對她說,“你很适合做這項工作。

    ” “謝謝你,納胡特,謝謝你的好心,到現在為止我還來不及考慮将來的事。

    不過,你難道不申請嗎?” “當然會的,”他點點頭,“但那不意味着别人不可以申請,也許從我眼前奪過這個工作的正是你呢。

    ” 他微笑着,透出一種得意的神情。

    她隻是阿拉伯世界的一個女人,而他是部長的外甥,納胡特明白目前的形勢對他很有利。

     “來個朋友間的競賽?”他問道。

     羅蘭悲戚地笑了笑:“朋友?是啊,将來我會需要朋友幫助的。

    ” “你知道你有很多朋友,部裡每一個人都喜歡你,羅蘭。

    ”這一點他倒說對了,羅蘭心裡想。

    他繼續平靜地說:“用不用我帶你去開羅,我敢肯定我舅舅不會反對的。

    ” “謝謝你,納胡特,不過我是自己開車來的,而且我還要在綠洲過夜,打點一下杜雷德的事物。

    ”其實這并不是真的,羅蘭原打算去的是吉薩的公寓,當晚趕到那裡,去的目的她自己也沒想清楚,但她不想讓納胡特知道自己的想法。

     “那麼我們就周一在博物館裡再見吧。

    ” 羅蘭絲毫也未耽擱,盡快從那些農民、朋友和親屬們中間逃走了,他們的人數很多,因為其中有很多人都靠為杜雷德的家庭工作來謀生,她在人群中感到麻木而孤獨,他們的安慰和誠懇開導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意義,也不會使她寬解。

     盡管天色已晚,因為第二天是星期五,是安息日,通往沙漠地區的柏油路上依然很擁擠,車輛沿着相反的兩個方向緩緩地行駛,緊随其後,她把受傷的右手從帶子中解脫出來,并沒有感到對駕車有什麼妨礙,她感到自己的狀态好多了,不管怎樣,畢竟已經過了五點鐘,她已經可以看到黃色的荒漠邊緣出現的綠色地帶,那是尼羅河這條埃及大動脈邊上形成的狹長灌溉地帶和農田。

     同往常一樣,她越是駛近首都,交通便顯得越擁擠。

    當她來到位于吉薩的公寓小區時,天色已經接近全黑了,吉薩大金字塔俯瞰着尼羅河和許多巨大的石頭紀念物,這些紀念物高聳入雲,直抵夜空,對羅蘭來說,它們就是祖國的心髒和曆史的縮影。

     她在地下停車場停好了綠色的雷諾轎車,接着走上扶梯向頂樓升去。

     她走進公寓房間,立刻就呆住了,起居室已被洗劫過,就連地毯也被掀了起來,畫像從牆上掉了下來。

    她愣了片刻,然後穿過淩亂的雜物、破碎的家具和粉碎的用品,走進了房間,經過走廊時,她朝卧室瞥了一眼,發現卧室同樣遭到了洗劫,她和杜雷德穿的衣服被胡亂扔在地上,衣櫃的門也敞開着,有一扇門已經脫鈎掉了下去,床上的被褥被翻卷起來,床單和床墊被扯得亂成一團。

     一種從打碎的家用香水瓶散出的味道從浴室中傳出來,可她還不能直接走進浴室,她知道那裡會怎樣。

    她繼續穿過走廊,向寬敞的工作室走去。

     在一片混亂中,她最先看到并引起揪心痛楚的是那副珍貴的象棋顯現的慘狀,那是杜雷德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墨玉和象牙鑲嵌成的棋盤被打成兩半,碎塊飛濺到各個角落,顯出行兇者盲目的報複心理。

    她蹲下身去,拾起白色的王後,她的頭早已摔得不見了。

     她用沒受傷的左手握着王後,像夢遊一樣走向窗前的桌子。

    她的電腦已遭到破壞,他們把顯示屏給砸碎了,而且很顯然,他們用斧頭劈開了電腦的核心部件。

    她一望之下便可認出,硬盤中不會留下任何數據了,而且,誰也無法修好它了。

     她又檢查了一下放軟盤的抽屜,隻見所有的抽屜都被抽了出來,裡面空空如也,如同那些軟盤一樣,她所有的記事本和照片集都不見了,她和第七卷軸之間最後的聯系也被割斷了,三年來的工作和全部的證據就這樣付之東流了。

     她一下跌坐在地闆上,感到被打敗了,已經徹底垮掉了,她的手臂又痛起來,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軟弱,她從沒想過她會失去杜雷德,落入如此境地。

    她雙肩戰抖着,眼淚從内心深處流了出來,她想控制住自己,但淚水還是溢出眼眶,隻得任憑它們流淌。

    她在自己生活的廢墟中坐着、哭着,直到内心裡感到什麼也沒有剩下,然後她就在一堆廢紙闆中蜷起身子,在疲憊和絕望中昏昏睡去了。

     在星期一早晨醒來時,她已經盡力恢複了自己的生活節奏,警察已來過寓所,也已向她取證,她也大緻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就連白色王後的頭也重新粘好了。

    當她離開寓所,鑽進綠色雷諾轎車時,她的手臂已經靈活多了,雖然談不上快樂,但她至少已不再憂郁,她已經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她來到博物館,徑直朝杜雷德的辦公室走去,不料發現納胡特已經捷足先登,這使她很反感。

    兩位保安人員正在清理杜雷德的個人物品,他就在旁邊監督。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該由我來做。

    ”她冷冷地對他說。

    但他隻給她一副極力谄媚的笑容。

     “很抱歉,羅蘭,我原以為會幫你做些什麼。

    ”他正在抽一隻粗大的土耳其雪茄,她很讨厭那種濃重的麝香氣味。

     她來到杜雷德的辦公桌前,拉開右手最上面的抽屜。

    “我丈夫的記錄本原來在這兒,現在不見了,你看到了嗎?” “沒有,那個抽屜裡什麼也沒有。

    ”納胡特望着兩位保安人員,想讓他們證明自己,他們在屋子裡挪動着腳步,搖了搖頭。

    她想這也沒什麼了不起,記錄本裡并沒有什麼特别重要的信息,杜雷德以往總是依靠她記錄和保存所有重要的信息和數據,它們大部分都在她的電腦裡。

     “謝謝你,納胡特。

    ”她打發他說,“我會把剩下的事做完的,我可不願意讓你抛下自己的工作留在這裡。

    ” “無論需要我幹什麼,都請你告訴我,羅蘭。

    ”他輕輕鞠了個躬,離開了。

     處理杜雷德的事物并沒有花費羅蘭很多時間,她讓兩位保安把杜雷德的箱子拿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把它們靠牆疊起來。

    到中午時分,她已經把自己的東西也打點好了。

    到她做完這一切時,離她和阿塔蘭·阿布·辛見面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為了最大限度地履行她對杜雷德的承諾,她必須離開一段時間,在此之前,她想和自己最鐘愛的文物告别,于是,她便來到樓下的公共展廳裡。

     星期一是個繁忙的工作日,博物館的展廳裡聚集了很多觀摩的人群,他們跟在各自的導遊後面,猶如羊群跟随着牧人,他們在最着名的展品前面圍觀着,聽着導遊背誦他們早已排練好的解說詞,他們的口音像巴别塔故事中講的那樣,錯落不齊。

     二樓展廳中陳列着圖坦卡蒙法老的财寶,那裡聚集了很多觀衆。

    她并沒有在那裡多停留,而是盡快地走到了陳列着幼年法老黃金面具的展櫃前面,像以往一樣,展品所勾起的傳說和呈現的華貴使她的呼吸加速,使她心跳得更劇烈。

    當她站在展櫃前時,一個長着一對大乳房的女人和另一個滿身汗漬的中年女人向她身上擠過來。

     她像以往那樣暗想,如果眼前這位脆弱的國王帶着如此華貴的木乃伊面具進入他的墳墓的話,那麼偉大的拉美西斯諸王在他們的墓葬裡又該是怎樣一番情景呢。

    拉美西斯二世是他們中最偉大的一位,他統治埃及六十七年之久,期間他在自己統治的領地内不停地為自己死後的生活聚斂财富。

     羅蘭又轉而去看那位年老的法老,經過了三十個世紀的歲月,拉美西斯二世枯槁的身形安詳地、甯靜地躺在那裡,他的皮膚有一種光澤,像大理石的微光,他的頭發很稀少,呈金黃色,用指甲花染料染了色,他的雙手也被某些材料染過,手指很長很瘦,但很優雅,不過他的衣着隻是一些爛麻布,盜墓者甚至撕開了木乃伊的包裹,以便從麻布包的下面搜取到那些護身符和象征來世的甲蟲雕像,這使得法老的屍骸幾乎是赤裸的。

    當1881年人們在國王谷的懸崖墓穴中發現這些木乃伊時,隻有一小塊紙草包裹在法老的胸前,那上面的文字說明了法老的血統。

     她心中暗想,這裡面固然有某種教訓意義,但她站在這些曆史遺留物面前,再次感到了困惑。

    當她和杜雷德在一起時經常在想:泰塔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在遙遠的地方,在非洲荒涼的群山裡,是否有另外一位偉大的法老,從未受到攪擾,帶着他的全部财富睡在那裡呢?這個念頭使她興奮得戰抖,身上聳起一片雞皮疙瘩,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已經對你做出了承諾,我的丈夫。

    ”她用阿拉伯語低聲說,“這是為了你和對你的懷念,因為是你在指引這條道路。

    ” 她一邊沿着主樓梯向下走,一邊看了看手表,在前往會見部長之前,她還有十五分鐘剩餘時間,她已經想好了如何打發這段時間。

    她要看望的是一間很少有人去的邊廳,除非為了走近路前往阿蒙霍特普的雕像。

     羅蘭在一個鑲嵌着玻璃的展櫃前停住了腳步,這個展櫃從地面一直高聳到狹窄展廳的屋頂,裡面堆滿了小件藝術品、工具、武器、驅邪的靈物、容器和各種用品,它們中比較近的也要追溯到新王國的第二十王朝,即公元前1100年的新王國時期,其中最古老的則要追溯到幾乎五千年前的古王國時代,對這些積存物品的分類還僅僅處在初步階段,很多物品還根本沒有登記。

     在下面的架子上,靠近最裡面是一個珠寶戒指和封印的展覽處,在每一個封印旁邊都有一個被封印壓出的石蠟記号。

     羅蘭跪下去,仔細檢查那些人工制品,展品中的青金石制成的藍色小印章雕刻得極完美。

    青金石在古代是稀少而珍貴的材料,因為埃及帝國内沒有天然的青金石。

    用青金石印章印出的石蠟印記展示着一隻翅膀折斷了的鷹,在圖案下面有一個羅蘭很熟悉的說明——泰塔,偉大王後的書吏。

     她知道這是同一個泰塔,因為她在那些卷軸裡曾經使用了這個殘損的鷹作為個人簽名,她想知道這些人工制品是被誰,又是在哪裡被發現的,也許是某一個農民盜竊了一個老奴隸或一個老書吏的墓穴,并得到了它,但是她無法确定。

     “泰塔,你是在和我做遊戲嗎,這一切或許都是精心設計的圈套?難道你躲在那個不知何處的墳墓裡,還在譏笑我嗎?”她把腰彎得更近些,直到自己的前額碰到了冰冷的玻璃。

    “泰塔,你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死敵?”她站起身來,把裙擺上的塵土抖掉,“讓我們來看看吧,我準備和你玩這場遊戲,看看誰會戰勝誰!”她發誓說。

     部長隻讓她等了幾分鐘,便讓自己的男秘書引她進去了,阿塔蘭·阿布·辛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紗外衣坐在辦公桌前,但羅蘭知道他更喜歡穿一件舒适的長袍坐在墊子上。

    他注意到了羅蘭掃視自己的眼色,抱歉地笑了笑:“今天下午我和一些美國人有個會見。

    ” 她喜歡和他交往,他對她總是很和善,她的工作也是由他安排在博物館裡的。

    在他的位置上,大部分男人都會拒絕杜雷德的請求的,因為杜雷德要求的是一位女助手,而且是他自己的妻子。

     他問到她的健康情況,她給他看了自己包裹着的手臂:“十天之内就可以拆線了。

    ” 他們很客氣地寒暄了一會兒,隻有西方人才那樣笨拙地直奔要讨論的主題,不過羅蘭為了不讓他感到困惑,抓住一個機會對他說:“我感到我需要一些時間,我需要從我的損失中挽回一些東西,并對我今生要做的事做出決定。

    現在我是個寡婦了,如果你同意給我半年的時間,讓我自由地支配,我會很感激你的,我要到英格蘭和我媽媽住上一段時間。

    ” 阿塔蘭顯得很關切,對她說:“最好不要離開我們太久,你們已經完成的工作有着不可估量的價值,我們需要你在杜雷德撒手的地方繼續做下去。

    ”他盡管如此說,卻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解脫感。

    她知道他還希望自己當他的面兒放棄申請主任職位的事情,他一定和他的外甥讨論過此事,無論如何他的心地太善良,所以他無法當面告訴她。

    埃及的一切正在改變,婦女從傳統的角色遮蔽中走了出來,但是這一轉變并不十分顯着也并不輕松,他們兩個都知道主任一職勢必要落到納胡特·古德比手中。

     阿塔蘭和她一道走到辦公室門口,和她握手告别。

    當她走下扶梯時,她感到一種解脫與自由的心情。

     她先前把雷諾車停放在部長大樓的露天停車場裡,當她打開車門,裡面已經熱得幾乎可以烤面包了,她落下所有車窗,把車門擺動起來像扇子一樣驅趕熱氣,但是駕駛座上的熱量還是讓她感到屁股底下很燙。

     她剛一駛出大門,就卷入了開羅蜂擁的車流之中。

    她跟在一輛超載的汽車後面向前爬行,汽車的尾氣發着藍光,直接噴射到雷諾車上。

    交通堵塞問題似乎是不可解決的,由于可用的停車場嚴重不足,各種車輛都沿着道路兩側排成三列甚至四列,把本應流暢的車流擠成了車輛的水滴。

     當前面的汽車刹車時,她便不得不跟着踩刹車。

    羅蘭笑了笑,她想起一個陳舊的笑話,說的是有些司機把車停在道路兩邊,結果不得不抛棄了它們,因為它們永遠也不會從交通擁堵當中脫身出來。

    這個笑話裡也許有幾分真實,因為她看到有些車已經至少幾個星期沒有動過了,它們的風擋玻璃全都灰蒙蒙的,有些車的輪胎已經癟下去了。

     她從後視鏡裡看去,一輛出租車停在她車後幾英寸遠的地方,出租車之後堵塞的車輛望不到頭,隻有騎摩托車的人還能在路上随意地行使。

    當她從鏡子裡向後看時,一個騎摩托車的穿過擁堵的車流,駛近過來,那情形仿佛自殺式的撞車行為。

    那是一輛排氣量二百的本田摩托車,車身蒙滿了灰塵,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顔色,後座上坐了一個人,他和駕駛員都戴着遮住下臉的面罩,頭上裹着防護灰塵煙氣的白色頭巾。

     本田摩托車在反方向的車道上,穿過出租車和停在路邊的轎車之間狹窄的縫隙,急駛而來。

    身後出租車上的司機做出一個模糊的手勢,伸出拇指和食指喊了一聲真主,意思是摩托車上的兩個人簡直是瘋子或者是蠢人。

     當本田摩托車和羅蘭的雷諾轎車平行時,放慢了速度。

    坐在後座上的人,歪下身子,從轎車打開的窗口扔進了一個東西,那東西落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與此同時,駕駛者立刻給摩托車加速,摩托車的前輪從地面擡了起來。

    接着,他把摩托車掉轉頭,拐了個陡彎,朝一條狹窄的通向主要馬路的小胡同開去。

    那條路很窄,險些撞倒一位老婦人。

     當摩托車後座那人向後看時,一陣風把他臉上戴着的白布吹了起來。

    羅蘭心中一驚,認出那人正是她在綠洲邊上停着的菲亞特車的燈光中最後見過的家夥。

     “尤素福!”當本田摩托車消失了身影,她轉過頭,向副駕駛座位上那個丢下的東西看去,那是一個蛋形的表面劃分成一些格子的金屬物,被漆成了軍用的綠色。

    她在電視裡演的老戰争片子裡見過這種東西,那是一枚碎裂手榴彈。

    引爆手柄已經扳開,炸彈在幾秒内就會爆炸。

     她沒有多想,在扳動身邊車門的手柄時,把全身的重量也撞了過去。

    車門被猛地撞開,她的身體也滾到了路上。

    她的腳離開離合器後,雷諾轎車獨自向前沖去,撞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尾部。

     當羅蘭爬進跟在後面的那輛出租車的輪胎下時,手榴彈爆炸了,從駕駛座旁邊的車門裡噴射出一團烈焰和濃煙還有崩飛的碎屑,車後窗的玻璃也飛散開來,打到她的身上,像無數散落的鑽石一樣,巨大的爆炸聲使她的耳鼓感到一陣疼痛。

     爆炸聲過後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隻聽到玻璃碎屑落地的噼啪聲,接着又響起一片嘈雜的哭喊聲和尖叫聲。

    羅蘭坐起來,把受傷的手臂抱在胸前,她落地時手臂受到了碰撞,傷口劇烈地疼痛起來。

     雷諾車已經面目全非,她的皮包被炸得掉在路上,離她并不很遠,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拾起了它。

    周圍一片混亂,公共汽車上的一些乘客也受了傷,一塊玻璃碎片或其他碎屑傷到了人行道上的一個小女孩,她的媽媽尖叫着,用一塊手絹擦着孩子流血的臉,小女孩在媽媽懷裡掙紮,可憐地哭着。

     沒有人注意到羅蘭,但是她知道警察很快就會趕來,那時她就會卷入連續幾天的問詢當中。

    她把背包迅速地跨在肩上,忍着腿上的傷痛,盡快地朝一條岔路走去,那輛本田摩托車就是從那條路上消失的。

     在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座公廁,她在一個蹲位裡鎖上門,閉着眼睛背靠着門,盡力從剛才的驚恐中理出清晰的思路。

     在謀殺杜雷德的事件造成的恐懼和悲傷中,她一直沒有思考過自己的安全問題,現在她已經意識到危險正以最野蠻的方式落到自己頭上,她回憶起那個綠洲邊上的殺手在夜色中說過的一句話:“過後我們總會知道在哪裡找到她!” 除掉她的企圖固然失敗了,但隻是差之毫厘,她相信一定會有新的危險即将降臨。

     “我不能再回寓所了。

    ”她自言自語道,“别墅已經沒了,他們一定會在寓所那邊等着我。

    ” 雖然公廁裡氣味難聞,她還是把自己鎖在隔斷的蹲位裡有一個多小時,直到她想出了下一步該做的事情。

    最後她離開公廁,走到髒污破敗的洗手池邊,她在水龍頭下洗了洗臉,對着鏡子把頭發理了理,塗了一點唇膏,又把她的衣服盡量扯得整齊些。

     她穿過幾個街區,不時地回頭張望,警惕着自己的身後,以确保沒有人跟蹤她,然後她才鑽進了一輛出租車。

     她讓出租司機把車停在自己存款的銀行所在的那條街的後面,自己徒步穿過街道,向銀行走去。

    當她進到銀行分理處的櫃台前時,離銀行關門隻有幾分鐘了,她把自己賬戶上的錢全數取出,還不到五千埃及鎊,這不是個大數目,但她在約克的勞埃德銀行戶頭上還有一小筆錢,此外她還有一張金融卡。

     “你應該在定期存款全部支取之前通知我們一聲。

    ”銀行職員嚴肅地對她說,她謙恭地表示了道歉,露出了一副迷路女孩一樣的可憐表情,他隻得原諒她。

    他遞給她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她的英國護照和她在勞埃德銀行的文件。

     杜雷德有很多親屬和朋友,他們都會愉快地收留羅蘭和他們同住,但她隻想遠離人們的視線,遠離自己經常出入的地方,最後她選定了一處靠近河邊的兩星級賓館,希望自己能在旅遊的人群中隐姓埋名住下來。

    在這類旅館裡,客人們總是不斷更新,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不會停留多日,然後他們就會前往盧克索和阿斯旺水壩去遊覽那些着名的紀念物。

     她在房間裡剛剛安頓下來就給英國航空服務處打了電話,得知第二天上午十點有一架班機飛往英國倫敦的希斯羅機場,她定了一張經濟艙的單程機票,把自己信用卡的号碼給了服務處的人員。

     此時已過了六點鐘,但時差使得英國方面還未到下班時間。

    她從記事本裡找到了電話号碼,利茲大學是她完成學業的地方,電話鈴響三聲後,有人接了電話。

     “這裡是考古系迪克森教授辦公室。

    ”有人操着親切的校園用語對她說。

     “是你嗎,希金斯小姐?” “是我,您是誰?” “我是羅蘭。

    羅蘭·阿·希瑪,從前名叫羅蘭·薩伊德。

    ” “羅蘭,我們好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了,你好嗎?” 她們聊了一會兒,羅蘭立刻意識到了話費的昂貴,“教授在嗎?”她打斷對方說。

     拜爾西瓦·迪克森教授已經過了70歲,多年前就該退休了。

    “羅蘭,真的是你嗎,我最欣賞的學生?”她笑了,即使是這個年齡,他仍然是一個粗魯的老色鬼,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是他最欣賞的學生。

     “這是國際電話,教授,我隻是想知道,你那裡的空位置還在嗎?” “我的天,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和我們共事呢,發生了什麼事?” “想換換環境罷了,如果我能見到你,我會告訴你一切。

    ” “當然,我們都歡迎你來和我們談談。

    你什麼時候啟程?” “我明天一早就會到英國。

    ” “我的天,這可真夠快的。

    我們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準備好。

    ” “我會和我媽媽住在一起,她離約克不遠,請給我轉接希金斯小姐,我會給她我的電話号碼。

    ”她知道教授是她所認識的最傑出的男士之一,但她并不願意把電話号碼告訴他。

    “我會在最近幾天給您打電話的。

    ” 她挂上電話,在床上平躺着,感到自己筋疲力盡,手臂還在疼痛,但她還是努力思考自己的計劃,包括可能發生的事情。

     兩個月前,迪克森教授曾邀請她就洛斯特麗絲王後墓穴的發現和發掘做一場報告,包括發現卷軸的經過。

    當然正是那本書,特别是書後的注釋文字引起了他的強烈關注,那本書的出版帶來了豐厚的經濟收益。

     他們已經從埃及學者們那裡接到了很多請求。

    這些埃及學者有業餘的,也有專職的,分布在世界各地,最遠的在東京和内羅畢,他們都在詢問小說的真實性以及故事叙述後面的事實真相。

     當時她拒絕讓一位小說作者接近那些文獻副本,特别是那些還沒有完全制成的副本,她感到十分重要而嚴肅的學院研究的專題已經被降到了大衆娛樂的水準,正如斯皮爾伯格在他滿是恐龍的公園裡對古生物學所做的事情一樣。

     最後她的意見終于還是未被采納,就連杜雷德也站在反對她的一邊。

    當然罪魁禍首是金錢,部裡總是缺乏資金,以緻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工作,隻有進行極為宏大的工程,比如說把阿布·辛貝神廟整個地轉移到新的場所,以便遠離阿斯旺水壩洩洪時的河流,那時世界各國的贊助經費才會大筆大筆地到來。

    總之部裡的日常開銷決不會引來大筆的贊助經費。

     他們從《河神》這部着作中所得的半數版稅支持了一年的研究和發掘工作。

    然而這一情形并不能抵消羅蘭個人的疑慮。

    那位作者對卷軸中記述的事實做了太多的随意改動,出于個人的興趣和癖好而随意在曆史人物身上進行添油加醋的描寫,這一切都是毫無依據的,她特别感覺到小說的作者所描繪的古代學者泰塔被表現成了一個愛吹牛的人或者一個狂妄的裝腔作勢的人,她反對這種做法。

     公平地說她是被迫讓步的。

    作者的摘要已經顯示出要把事實盡量生動淺顯地展示給大多數讀者,她不得不承認,作者在這樣做時取得了成功,但她所受過的科學訓練是反對這種獵奇和嘩衆取寵的通俗化做法的。

     她歎息了一聲,把這些念頭趕出了自己的腦子,損害已經鑄成了,想起這些事情總是使她感到痛苦。

     她讓自己的思緒回到更緊迫的問題上,如果她要去做教授邀請她去做的報告,那她就需要在博物館的辦公室裡保存的那些自己的幻燈片,為了想出一條辦法不用親自去取又能得到這些資料,她感到很疲憊,最後也沒有脫衣服,就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了。

     結果這一問題的解決卻很簡單,她給博物館的管理辦公室打電話,請求他們把自己辦公室裡的幻燈片全部搜集好,并由一名秘書護送着把裝幻燈片的箱子送到機場。

     在英國航空公司的機場檢查處,帶資料過來的秘書告訴她,“我們今天一上班,就看到警察在博物館裡等着,他們要和你談話,博士。

    ” 很顯然,他們是根據炸毀的雷諾車的登記記錄跟蹤而來,她很高興自己拿到了英國護照,如果她想靠埃及的出入境文件離開本國,她一定被耽擱住了,警察們一定會在出入境的檢查站上通令扣押她的出入境文件,不過現在她毫無阻攔地通過了檢查處。

    當她來到候機廳時,她走到報刊展示欄前,搜尋着上面的新聞。

     所有的當地報紙都報道了她的汽車被炸毀事件,多數報道都把杜雷德的被害事件與這次爆炸聯系了起來,有一篇文章甚至暗示說原教旨主義教派一定參與了陰謀。

    《阿拉伯報》的一張封面照片是她和杜雷德的合影,那是上個月在歡迎法國旅遊管理人員的招待會上拍攝的。

     看到這張照片,使她不禁悲從中來。

    她丈夫看上去很英俊、與衆不同,她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向上望着他,她買下了所有出售中的這種報紙,把它們抱上了英國航空公司的飛機。

     在整個航程中,她在記事本上把杜雷德告訴她的關于哈伯的一切都記錄下來,以此打發時間,她此次出行就是去找哈伯,她在一頁的上邊寫上尼古拉斯·昆頓·哈伯先生。

    杜雷德曾經對她說過尼古拉斯的曾祖父曾被授予從男爵稱号,以表彰他在英國殖民機構中擔任官員時期取得的成就,他的家庭中有三代人始終和非洲有着密切的聯系,特别是和英屬殖民地以及北非保持着密切的關系,例如埃及、蘇丹、烏幹達和肯尼亞。

     按照杜雷德的說法,尼古拉斯爵士本人在非洲和海灣國家的駐軍裡曾經長期任職,他能夠流利地說阿拉伯語、斯瓦西裡語,是一位着名的業餘考古學家和動物學家。

    他像他的父親、祖父以及曾祖父那樣在北非進行過多次探險以搜集标本并探索人迹罕至的邊遠地區,他就各種科學考察寫過大量的文章,甚至在英國皇家地理學會做過演講。

     他的沒有子嗣的兄長去世時,尼古拉斯爵士繼承了爵位和位于昆頓莊園的家族遺産。

    後來他從軍隊中辭職,經營自己的祖産,特别是經營于1885年建立的家庭博物館,那是由他的曾祖父創立的,他是第一代從男爵,那座博物館裡收藏有整套的非洲動物标本,是當時最大的非洲動物資料庫,同時收藏的還有古代埃及和古代中東最珍貴的手工藝品。

     總之,從杜雷德的介紹中她得出一個結論,尼古拉斯身上有一種狂野甚
0.1840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