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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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城堡,城堡的根基到達地獄的深處,擎天柱支撐着天空和所有的星星。

    阿蒙拉在我們的上面,渾身閃爍着火紅的光彩,其餘的衆神都坐在各自的寶座上,那寶座有銀的和金的,有火的和水晶的,還有藍寶石的。

    ” 納加朝他眨眨眼,十分吃力地看着他。

    “是的。

    既然你告訴了我,我就會記住。

    藍寶石和鑽石寶座。

    ”他完全地相信了泰塔的話,就像身體裡着了火一樣不可遏制。

    “那麼是神說的了?”他冒失地問道,“他對我說的,是這樣的嗎?” “是的。

    那聲音就像山崩地裂一樣響,偉大的奧西裡斯這樣講道:‘親愛的納加,你一直對我忠貞不渝。

    在這方面,你将受到回報。

    ’” “這将意味着什麼呢?他講清楚了嗎,泰塔?” 泰塔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陛下。

    ” “你又用那個稱謂。

    告訴我為什麼。

    ” “正如你所命令的,陛下。

    我要一字不落地告訴你。

    偉大的奧西裡斯以他那令人敬畏的榮耀站起來,把你從帶翅膀的獅子背上拉起來,讓你坐在了他的金與火的寶座的旁邊。

    他觸摸了你的嘴和你的心,他用神弟的稱呼與你打招呼。

    ” “他叫我神弟?他用那樣的稱呼是什麼意思?” 泰塔壓抑着内心惱怒的痛苦。

    納加是一個聰明人,反應敏捷而有洞察力。

    他通常不需要每一個細節都辛辛苦苦地講得那麼清楚。

    泰塔在前一天夜裡對他實施的有魔力的蘑菇精香味的影響,以及火盆裡還沒有消失的加過藥物的煙霧,使得他可能還要幾天的時間才能恢複清晰的思維。

    泰塔決定,他必須娴熟地利用他那沉重的畫筆。

    他繼續說下去:“我也為他的話所困惑。

    對我來說那意思也琢磨不透,不過偉大的神又說:‘我歡迎你來到衆神之地的天國,神弟。

    ’” 納加的臉色平靜了,他的表情變得驕傲而得意。

    “他沒有把我神化嗎,泰塔?肯定除了那個沒有别的意思?” “如果有任何疑問,那就即刻消除它,因為奧西裡斯拿起了上埃及和下埃及王國的雙重王冠,将它放在了你的頭上,并且還講了話:‘嘿,神弟!嘿,法老将是你。

    ’”納加現在不吭聲了,但是他用閃亮的眼睛注視着泰塔。

    好一陣沉默之後,泰塔繼續說下去:“有皇冠戴在你的眼眉之上,你的神聖顯現出來。

    我跪在了你的面前,和其他的衆神一起崇敬你。

    ” 納加沒有去掩飾他的感情。

    他處于興奮之中。

    他現在脆弱得好像已經有到了極度的快感。

    泰塔抓住了這個機會。

    “接着奧西裡斯又講道:‘在這些美好的事情上,你的指導者将是巫師泰塔,因為他是所有神秘性事物的專家和迷宮術的大師。

    忠實地遵循他的指示,那麼我承諾的所有回報都将是你的。

    ’” 他注視着納加的反應。

    他是否說得太露骨了呢?他思忖着,但是攝政王似乎是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這條約束。

     “别的呢,泰塔?偉大的神對我還有什麼更多要說的嗎?” “對你沒有再說什麼,大人,但是現在他直接和我講話。

    他的話觸及到了我靈魂的深處,因為他把沉重的職責加到了我的身上。

    以下這些就是他一字不差的原話,每一句都在我的心上打上了烙印。

    ‘泰塔,迷宮術的大師,從此以後,你沒有了其他的愛、忠誠和職責。

    你是我和神弟納加忠實的仆人。

    你的唯一需要關注的問題就是幫助他完成他的天命。

    在你沒有看到上埃及和下埃及王國的雙重王冠戴到他的頭上之前,你的使命就不能停止。

    ’” “沒有了其他的愛、忠誠……”納加輕聲地重複道。

    現在他好像已經擺脫了神判的大部分不良後果。

    他的力量又洪水般地湧回到全身,他黃色的眼睛裡那熟悉的奸詐的眼神越來越亮:“那麼你接受了偉大的奧西裡斯神賦予你的職責了嗎,巫師?真誠地講,你現在是站在我一邊的人了嗎,還是你會拒絕了偉大的天父的話了呢?” “我怎麼會拒絕偉大的神呢?”泰塔坦率地答道。

    他低下了頭,将他的前額壓倒了甲闆的船闆上。

    他用雙手托起了納加赤裸的右腳放到了他自己的頭上。

    “我接受了衆神賦予我的重任。

    我是你的仆人,神明的陛下。

    我全部屬于你:我的心、我的頭腦和我的靈魂。

    ” “你其他的責任怎麼辦?在法老尼弗爾·塞提出生的時候,你對他宣誓效忠的誓言怎麼辦?還有在他的加冕禮上擁戴他的誓言怎麼辦?” “陛下,偉大的奧西裡斯已經免除了我以前所達成的任何責任。

    除了現在我對你所發的誓言外,對我來說,任何其他的誓言都沒有意義。

    ” 納加把他扶起來,對視着他的眼睛,他在搜尋着任何欺騙或奸詐的蛛絲馬迹。

    泰塔平靜地與他對望着。

    他能夠感覺到攝政王心裡的不信任、懷有的希望和懷疑一起湧入的那種不安,就像等待着喂給王室鷹棚裡的一桶用作鷹食的活鼠一樣在翻騰着。

    泰塔想:你希望什麼,你就會相信什麼。

    他将會讓自己去相信,因為他渴望這樣的事情。

     他注意在那雙黃色的眼睛裡的懷疑逐漸地消失,納加擁抱了他。

    “我相信你的話。

    當我戴上雙重王冠時,我将給予你超出你的期待或你的想象的回報。

    ”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納加将泰塔留在他的身邊,老人要利用這個新的受到信任的地位來改變攝政王的一些尚未宣布的打算。

    在納加的催促下,突然進行了又一次對預兆的仔細觀察。

    他屠宰了一隻羊,檢查了它的内髒,從王室的鷹棚裡他放出了一隻鷹,然後注視着它飛在空中的路線圖。

    從這些觀察中,他能夠斷定至少在尼羅河水下一次開始泛濫之前,神不會批準納加與公主們的婚事,否則,河水的泛濫就會失敗。

    這将是一場連納加也不敢冒風險的大災難。

    這個龐大的埃及的生命就依賴于這條大河的洪水的泛濫。

    用這樣的預言,泰塔拖延了尼弗爾的危險和兩位公主的極度痛苦。

     納加申辯、争論,但是在布西裡斯那個恐怖的夜晚他發現抵抗泰塔的預言幾乎是不可能的。

    從北方戰鬥前線傳來的不祥消息使得他更順從。

    不顧泰塔的勸告,通過納加的命令,埃及發動了一場企圖奪回艾布納的孤注一擲的反擊戰。

    他們失敗了,在一場圍城的殊死之戰中,他們損傷了三百輛戰車和幾乎一個步兵軍團。

    現在阿佩庇好像準備好發動一場軍事行動,要消滅士氣低落和被削弱了的埃及軍團,一場激戰就要來到底比斯。

    這不是适合結婚的時間,這甚至使納加也讓步了,這樣也确保了尼弗爾的安全能延長一點時間。

     從底比斯逃難的人流不斷地從陸上和水上向南逃亡。

    由東方來的貿易商隊的數量驟降,因為商人們在等待着觀看即将來臨的喜克索斯人進犯的結果。

    所有的商品都奇缺,價格飛漲。

     “你能避開與阿佩庇交手導緻毀滅性失敗的唯一辦法就是去商定停戰。

    ”泰塔對攝政王建議道。

     他正要說明一下停戰絕不是投降,那隻是要利用暫緩的機會來增強他們的軍事地位。

    但是納加不允許他有機會詳細闡述:“我也認為這樣較妥,巫師。

    ”他熱心地表示同意,“我常常試圖說服我愛戴的同伴——法老泰摩斯,這是一條明智的路。

    他卻從未聽過我的話。

    ” “我們需要時間。

    ”泰塔解釋道,可是納加揮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當然你是正确的。

    ”納加受到這種出乎預料的支持很興奮。

    他曾經嘗試過勸說政務會的每位成員同意與喜克索斯人達成和平,但是沒有一個人支持他,連辛卡也不支持他。

    甚至像阿斯莫爾那樣忠誠于他的人也冒着令他暴怒的風險,發誓甯可死于自己的劍下也不向阿佩庇投降。

    榮譽之花開放在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環境背景下,就算是攝政王通過政務會實行強迫也有其限度,這真可謂是一種令人頭腦冷靜的啟示。

     與喜克索斯人達成和平是納加遠見卓識的核心,那就是兩個王國重新聯合起來并由單獨的一位法老統治。

    隻有一位埃及和喜克索斯人血統各半的法老才能取得那樣的成就,他沒有絲毫懷疑地認為,這就是衆神通過迷宮給他的許諾。

     他繼續誠懇地說:“我應該知道,泰塔,你是一位不會讓偏見蒙蔽了自己的人。

    所有其他的人都大叫‘不投降’、‘甯死不受辱’。

    ”他搖搖頭,“你和我能看到我們通過武力沒法得到的東西,我們或許能以更溫和的方式得到。

    在尼羅河流域六十年以後,喜克索斯人比小亞細亞人變得更埃及化。

    他們已經被我們的衆神、我們的哲學和我們的女人所吸引。

    他們野蠻的天性已經被我們影響得溫和而宜人了。

    他們的原始放蕩的方式已經被我們高尚的禮儀所陶冶。

    ” 攝政王對他試探性建議的反應非常強烈,這讓泰塔吃了一驚。

    這裡有比他已經懷疑到的更多的陰謀。

    為了争取時間去思考它,獲取一些納加真實意圖的迹象,他低聲說:“那是些至理名言。

    我們如何能希望帶來這次停戰呢,攝政領主?” 納加急切地說明:“我知道在喜克索斯人之中同意這些看法的有許多。

    他們加入我們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麼我們能給兩王國帶來和平和統一。

    ” 面紗逐漸揭開了。

    泰塔突然記起來這話他曾經聽到過一次,但在當時他拒絕了。

     “誰是這些喜克索斯人的同情者呢?”他問道,“他們身居高位嗎?在阿佩庇近前嗎?” “貴族,地道的。

    一些人在阿佩庇的軍事委員會任職。

    ”納加好像要對此詳述,但很明顯他努力控制自己停了下來。

     對泰塔來說那已經足夠了。

    有關喜克索斯人與納加的出身背景有聯系的模糊傳聞肯定是有根據的,如果那是真的,其餘的一切就完完全全地清楚了。

    他再一次為納加如此之大的野心感到吃驚。

     “去見見這些貴族和他們講講,那會是可能的嗎?”泰塔小心地問道。

     “是的。

    ”納加肯定道,“不到幾天,我們就能和他們聯系上。

    ” 對泰塔來說,那簡單陳述的含義是極大的。

    埃及的攝政王暗中與夙敵的軍隊結盟。

    還有什麼被隐藏着呢?還有什麼其他的地方他那貪婪的手沒有伸到呢?泰塔隻感到一股冷氣透徹骨髓,他感到頸後的汗毛倒立。

     這就是那位當法老被殺害的時候,在他身邊那深愛的朋友。

    他是法老死亡方式的唯一見證人。

    這位欲壑難填的野心家和有着殘忍意圖的兇手承認了他是喜克索斯貴族的至交和密友,正是一支喜克索斯人的箭射死了法老。

    陰謀達到了多麼嚴重的程度呢? 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聲色,隻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納加很快地繼續下去:“我确信我們能和喜克索斯人達成協議,我設想阿佩庇和我以一個聯合的國家政務會的形式共同攝政。

    其後要發揮你的影響力來勸說我們自己的政務會的成員們來批準它。

    大概你能再次咨詢迷宮,讓衆神的願望為人所知。

    ” 納加正在建議他做一個虛假的占蔔。

    他懷疑到了那就是在布西裡斯發生的占蔔嗎?泰塔認為那不會,但是必須立即否定他這種想法。

    泰塔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與迷宮有關的任何事情,枉費心機地用阿蒙拉神的任何話或以他的名義或誤傳他的神谕都會招緻可怕的嚴懲。

    ” 納加很快地收回自己的話:“我沒有建議如此地不敬神,可是通過迷宮,我已經得到了諸神的許可。

    ” 泰塔咕哝了一聲:“首先,我們必須确定這個條約是否可行。

    阿佩庇可能認為他的軍事實力是不容置疑的而拒絕會見我們。

    不顧我們對和平的任何态度,他可能決定繼續進行這場戰争直到出現那令人悲痛的結局。

    ” “我認為那不會發生。

    我将給你我們在另一方的聯盟者人員的名單。

    你一定要秘密地去找他們,泰塔。

    你聲譽卓着,即使在喜克索斯人之中也備受尊敬,我會給你帶上一個證明你是從我這裡被派去的護身符。

    你是我們事業最棒的使者。

    他們會聽信你所講的。

    ” 泰塔沉思着又坐了一會兒。

    他試圖看看他能否确保尼弗爾活下來,然後在納加仍然當權時,把他帶出去。

    現在有機會做到那樣嗎?納加正提供給他一個到邊界的安全通行權。

    他能利用那便利帶尼弗爾和他一起走嗎?很快地他意識到他不能。

    他和年少的法老的聯系仍然受到納加的嚴格限制。

    他從未被允許與他單獨在一起過。

    甚至在曆次的政務會上,他都不允許靠近他坐着,連一個最率真的信息也不能和他交流。

    在過去的很短的幾周内,唯一的一次被允許靠近是因為尼弗爾患上了令他十分痛苦的膿毒性喉痛。

    其後泰塔被允許進入皇家的卧室去護理他,可是納加和阿斯莫爾都在場,他們注視着發生的一切,注意地聽他所講的每一個詞。

    因為喉嚨的折磨,尼弗爾無法小聲地講話,但是他的眼睛從沒有離開過泰塔的臉,當他們分手的時候,他緊緊地拉着泰塔的手。

    那已經差不多是十天前的事情了。

     泰塔得知納加已經選了新的指導老師來代替他,阿斯莫爾從藍色禁衛軍中提供了教練來繼續他的馬術練習和戰車的駕馭、劍術和射箭。

    他的老朋友都不允許去見他,甚至連他的密友麥倫也被命令離開了法老的住處。

     如果他試圖帶着尼弗爾逃離而又不成功的話,他不僅會失去納加的信任,還會将尼弗爾置于可怕的危險之中。

    不,他能利用這次外出的機會,穿越邊界線進入喜克索斯人的疆界,去為年輕法老的安全做出更小心更可靠的安排。

     “這是我的職責,是衆神賦予我的職責,在各個方面來幫助你。

    我将承擔這次使命。

    ”泰塔說道,“我通過喜克索斯人邊界最安全的方法是什麼?你說我在他們之中也有很高的聲望,我會被認出來的。

    ” 納加已經預見到這種詢問:“你必須利用通過沙丘的老車道,然後下到沃頓山的幹河谷。

    我在另一方的朋友們一直在監視着這條大道。

    ” 泰塔點了點頭:“那是法老泰摩斯遇害的那條路。

    我還從未走出過加拉拉以外的地方。

    其餘的路我将需要一名向導。

    ” “我會派出我自己的持矛士兵和一隊藍色的禁衛帶你通過。

    ”納加保證道,“但是道路是又長又不好走。

    你必須馬上離開。

    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可能極為重要。

    ” 從破敗的城市加拉拉出發,泰塔一路上駕馭着馬車隻停了四次。

    他們一跑起來就是半天,比納加和泰摩斯當時走同樣路線的時間短,馬匹體力的總消耗量也比較少。

     跟随在他後面九輛車上的騎兵們都很敬畏泰塔的聲譽。

    他們把他看做是騎兵軍團之父,因為他是第一位建造戰車并把多匹馬套上了戰車的埃及人。

    他越過了喜克索斯人的領地,從底比斯到埃勒凡泰尼帶回法老泰摩斯勝利的消息。

    現在,當他們跟随着他的馬車通過沙丘時,他們知道了那傳說是有根據的。

    老人的耐力是令人驚愕不已的,他的專注是從不動搖的。

    他那徐緩卻堅定的執缰的手永不疲勞,随着時間一小時又一小時的流逝,他耐心地誘導馬匹發揮出它們的最佳水平。

    他令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都仰慕他,特别是在駕馭座旁邊的那位騎者。

    吉爾是納加的持矛衛士。

    他有着一張粗犷的、曬得黑乎乎的臉,體形較好而稍顯不壯,是那種理想的馭者,但是他也具有一股結實的瘦勁兒和悅人的性情。

    他是被選出來駕馭指揮官戰車的最好的馭手之一。

     天氣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随着月亮漸圓,他們就在涼爽的夜裡驅車前行。

    在拂曉時,他們開始停下來休息。

    飲完了馬匹,吉爾就來到泰塔坐着的大石頭那裡——他正在看着下面的沃頓山河谷。

    吉爾遞給他一個陶瓷水罐。

    泰塔從罐嘴兒喝了一大口,沒有顯示出任何帶有痛苦的迹象,他一氣兒吞下了他們從加拉拉帶來的苦水。

    這是自從他們上次在午夜停下來時到現在第一次喝到水。

     這位年邁的喚醒魔鬼的人結實得就像貝都因的強盜。

    吉爾心裡想,懷着崇敬的心情,他恭敬地保持着距離,蹲在了老人的旁邊等待泰塔可能發出的任何命令。

     “法老被殺害的地方在哪裡?”泰塔終于問道。

     吉爾遮上了眼睛以遮擋升起的太陽那炫目的光,他指向通往幹涸的河床的河谷。

    “下邊那裡,大人。

    接近遠處山丘的輪廓線。

    ” 泰塔第一次詢問吉爾是在政務會議上,那時是持矛衛士在為法老死亡的境況提供證據。

    政務會将對此事件的每一個可能知情的人叫上來進行調查取證。

    泰塔記得吉爾的證詞一直是連貫而可信的。

    他沒有為政務會的排場和它顯赫的成員而感到膽怯,而是像一位誠實的、純粹的戰士挺身而出。

    當向他出示證據時,他認出那支射死法老泰摩斯的喜克索斯人的箭。

    箭杆已經折成了兩段。

    為了減輕傷口的疼痛,納加領主折斷了它。

     那就是他們的第一次特别的見面。

    自從離開底比斯,他們隻是簡短地說了一兩次話,可是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長時間談話的機會。

     “在事發的當天,有其他的士兵和你在一起嗎?”泰塔問道。

     “隻有薩莫斯,但是當法老被襲擊的時候,他正在河谷裡的戰車旁等候着。

    ”吉爾回答道。

     “我要你給我指出準确無誤的具體位置,我要你帶我到那邊的戰場上去。

    ”泰塔告訴他。

     吉爾聳聳肩膀。

    “那不是戰鬥,隻是一個小沖突。

    不會看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那是一個光秃秃的地方。

    無論如何,我一定服從偉大的巫師指揮。

    ” 隊伍上去後,又從河谷的另一側陡坡排成了一列縱隊下去。

    一百年來這裡一直沒有雨,連沙漠的風都沒有刮掉法老戰車的痕迹,它們還深深地刻在那裡,很容易看清楚。

    他們到達了谷底,泰塔繼續追尋着車轍,他的車輪行進在他們從前留下的深深的溝槽上。

     他們警覺着喜克索斯人的埋伏,觀察着河谷的兩岸,在熾熱的幻影中有滾動着的光石頭,卻沒有敵人的蹤迹。

     吉爾指着前面說道:“有一個了望塔。

    ”泰塔看到了它那扭曲了的輪廓東倒西歪地投向純淨的淡藍色天空。

    他們又迅速地繞過了河床的另一個彎道,即使在二百步開外,泰塔也能看到那車轍混亂的地方,那裡是法老隊伍的戰車停下來并打旋的地方,那裡是許多的戰士們在幹燥的河谷谷底松軟的沙灘上馬又下馬的地方。

    泰塔示意他們一小夥人減慢速度,他們步行着向前行進。

     “這裡就是法老下馬的地方,然後我們和納加領主前行去偵察阿佩庇的營地。

    ”吉爾指着擋泥闆的一側說道。

     泰塔讓車停下來,并示意其他的人也同樣做。

    “在這裡等我。

    ”他命令後一輛車的領隊,然後轉向吉爾。

    “跟我來。

    指給我戰場。

    ” 吉爾領着他走上了崎岖的小道。

    起初他慢慢地走,與老人截然不同,但是他很快地意識到泰塔一步一步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他便加快了速度。

    他們越向前進,坡度就越陡,路面也變得更加不平。

    最後他們終于到達了上山中途幾乎堵塞了小路的大巨石堆,吉爾吃力地喘息着。

     “這就是我走得最遠的地方。

    ”吉爾解釋道。

     “那麼法老是在哪裡倒下的?”泰塔環顧着他周圍的陡峭而開闊的山坡。

    “喜克索斯人的部隊隐藏在什麼地方?那緻命的一箭是從什麼地方射來的?” “我不清楚,大人。

    ”吉爾搖搖頭,“我和其他的士兵們被命令在這裡等候,而納加領主向上走到那些露出來的巨石的另一邊。

    ” “法老在什麼地方?他和納加一起上去的嗎?” “不是。

    最初不是,國王和我們在一起等候。

    納加領主聽到了上面的什麼聲音前去偵察,就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了。

    ” “我不理解。

    你們在什麼地點被襲擊的?” “我們等在這裡。

    我們能看出法老變得不耐煩了。

    過了一會兒納加領主從岩石後面吹了一聲口哨。

    法老跳起來。

    ‘來,随我來。

    ’他命令我們,然後就上了小路。

    ” “你緊跟在他的後面嗎?” “沒有,我差不多是在隊列的後面。

    ” “你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了嗎?” “法老在巨石的後面不見了。

    接着出現了射箭和戰鬥的聲音。

    我聽到了喜克索斯人的聲音和箭、矛擊在岩石上的聲音。

    我向上跑去,可是小路被那些想要走過這裡的巨石堆去參加戰鬥的士兵們擠了個水洩不通。

    ” 吉爾跑到上面指出小路是多麼狹窄,并且要迂回繞過那最高的巨石。

    “這裡就是我到達的最遠的地方。

    接下來納加領主大叫法老被射死了。

    在我前頭的士兵們在亂轉,突然他們拖着國王下到我現在站着的地方來。

    我想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 “喜克索斯人都離得有多近?他們有多少人?他們是騎兵還是步兵?你認出了他們的軍團嗎?”泰塔急切地問道。

    所有的喜克索斯人穿着不同的華服,那服飾埃及的部隊了解得很清楚。

     “他們非常近,”吉爾告訴他,“他們人很多,至少有一個中隊。

    ” “什麼軍團?”泰塔追問道,“你看到他們的羽飾了嗎?” 吉爾第一次表現得很沒有把握,臉上顯出有些羞愧的樣子。

    “大人,我實際上沒有把眼睛放在敵人的身上。

    你看,他們在岩石的後面那裡站着。

    ” “那麼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實力和人數呢?”泰塔對他皺着眉頭。

     “納加領主在那裡喊叫的……”吉爾說不下去了,垂下了他的頭。

     “除了納加之外,還有其他的士兵見到敵人了嗎?” “我不知道,可敬的巫師。

    你看,納加領主命令我們沿着小路回到了馬車上。

    我們看到國王受到了緻命的傷害,大概已經死了。

    我們全都喪失了信心。

    ” “你之後一定和你的同伴們讨論過。

    他們之中有人告訴你他和敵人交戰了嗎?他用箭或長矛擊中過一個敵人嗎?” 吉爾充滿懷疑地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沒有,我認為不是這樣的。

    ” “除了國王之外,還有其他的人受傷了嗎?” “沒有。

    ” “為什麼你沒有把這一情況在政務會上告訴他們?為什麼你沒有告訴他們你沒有見到一個敵人?”泰塔現在發怒了。

     “納加領主告訴我們要簡單地回答問題,不要無聊地吹噓,戰鬥中長長的故事會浪費政務會的時間。

    ”吉爾尴尬地聳着肩,“我想我們沒有一個人想要承認我們沒有打就跑掉了。

    ” “不要感到恥辱,吉爾。

    你不過是執行了命令而已。

    ”泰塔用較為和善的語調告訴他,“現在,攀上那裡的岩石上面去,警覺地四處察看一下。

    我們仍然處在喜克索斯人的領地内,我不能逗留太久。

    ” 泰塔慢慢地向前走着,繞過了擋着小路的巨石。

    他停下來,察看着前面的地形。

    從這個角度,他僅僅能看清毀掉的了望塔的頂端。

    通向塔頂的小路向上是一系列的急轉彎。

    接着路在一個斜坡的坡頂上消失了,那是一個相當開闊的斜坡,幾乎沒有可供喜克索斯人埋伏的遮蓋物,隻有幾堆岩石和稀稀落落的被太陽曬枯的山楂樹。

    接着他記起了夜裡發生的事情。

    但是他好像被什麼事煩擾着。

    泰塔感到了一種模糊的不祥之感,好像他正在被一個強大的惡勢力監視着。

     這種越來越強的感覺使他在陽光下不安地站了起來,閉上了眼睛。

    他打開了自己的内心和靈魂,他的内心變得像一塊幹燥的海綿在攝取來自他周圍空氣的任何影響。

    突然他的感覺變得更為強烈:這裡有恐怖的東西,邪惡之源發于他前面不遠的什麼地方。

    他睜開了眼睛,慢慢地朝它走去。

    除了滾燙的岩石和烤焦了的荊棘外,什麼東西都沒有看見。

    但是現在他甚至能在熱乎乎的空氣裡聞到惡魔的氣味,一種微弱的但卻像以腐肉為食的野獸的呼吸一樣的腥臭味。

     他停下來,像一隻獵犬一樣吃力地聞了聞,空氣一下子變得幹燥又充滿了灰塵,但是卻愈發清新了。

    這就向他證明了那飄移不定的臭味來自超越自然規律的某種東西。

    他正在捕捉在這個地方一直行兇作惡的一個惡魔的模糊的映象。

    但是當他試圖準确地确定它的位置時,它卻消失了。

    他繼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令人作嘔的臭氣又飄浮在他的周圍。

    再向前一步,那味道伴随着巨大的悲傷感,好似他已經失去了什麼無價之寶,失去了什麼永遠無法替代的珍貴物品。

     他強迫自己邁上充滿岩石的小路,就在此刻某種東西用力襲擊了他,将空氣從他的肺裡驅壓出去。

    他痛苦得大聲叫了出來,雙膝一軟倒了下去。

    他抓住自己的胸,無法呼吸。

    那是極度的疼痛,痛得要死,他與之奮力搏鬥,好像與一條緊緊地纏在他身上的蛇在扭打。

    他吃力地掙脫回到了小路上,疼痛立刻消失了。

     吉爾已經聽到了他在大叫,一躍而起地沖上了小路。

    他抓住泰塔,扶着他站了起來。

    “怎麼了?什麼東西在折磨你,巫師?” 泰塔把他推開了。

    “走!不要管我!你在這裡很危險。

    這個東西不是來自人而是來自神或來自惡魔。

    走!在山腳下等我。

    ” 吉爾猶豫着,想必他看到了在那雙眼睛裡閃爍着的表情,好像在躲避一個幽靈。

     “走!”泰塔用一種吉爾永遠不想再聽到的聲音說道,接着他逃跑了。

     為了使自己能夠抗擊那些聯合起來反對他的勢力,在他走後好長的時間裡,泰塔在他努力的控制下,艱難地恢複了身心和力量。

    他把手伸進腰帶上的口袋裡,取出洛斯特麗絲的護身符。

    他用右手舉着,繼續向前走。

     當他回到那個地點時,疼痛以更加兇猛強烈的勢頭再一次襲來,像一支火石箭頭穿過胸膛,他跌跌撞撞地退回去,他幾乎無法控制地大聲尖叫。

    如先前發生的一樣,疼痛消失了。

     他氣喘籲籲地注視着下面的石頭路。

    最初,好像沒有痕迹,和他所走過的崎岖小路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也沒有什麼區别。

    接着,一個飄逸的小影子出現在大地上。

    當他觀察的時候,它變化了,成了一個閃爍着暗猩紅色微光的水池。

    慢慢地他跪倒在地上。

    “國王和神的心血。

    ”他輕聲地說道,“這裡,正是在這個地點,法老泰摩斯去世了。

    ” 他振作起來,用悄然卻堅定的聲音向荷魯斯講出禱文,隻有最高級的專家才敢用像他那樣有力的聲音祈禱。

    當重複到第七遍時,他聽到了看不見的翅膀的窸窣聲,那翅膀扇動着他周圍的沙漠裡的空氣。

    “神在這裡。

    ”他小聲說道。

    他開始祈禱。

    他為法老和他的朋友祈禱,懇求荷魯斯緩解他的痛苦,解除對他的折磨。

     “允許他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吧。

    ”他祈求神,“他被陷在這裡肯定是對他靈魂的謀殺。

    ” 當他在祈禱的時候,他做了一個驅除惡魔的标志。

    在他的眼前,血池開始收縮,好像它正在浸入那幹燥的大地。

    當最後一滴消失的時候,泰塔聽到了一聲柔和的模糊不清的聲音,像一個困倦的孩子發出的哭聲,壓在他身上的那可怕的重負終于從他的肩上卸下來了,那是喪失親人的痛苦和對國家前途的無盡悲傷。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感到了極大的輕松。

    他向前走到曾經是血池的地點。

    即使當他的雙腳堅定地踏在上面時,他也沒有疼痛感了,他健康的感覺依然保持完好。

     “平靜地走吧,我的朋友,我的國王,祝你永垂不朽。

    ”他大聲說道,他做了一個長壽和永福的手勢。

     他離開了,他開始沿着山回到戰車等候的地方,可是小道上有什麼東西攔住了他。

    他擡起頭,再次試探了一下空氣,仍然有一股淡淡的惡魔味。

    他警惕地轉回去上了斜坡,通過了法老遇難的地點,繼續前進。

    每前進一步,邪惡的臭氣就更強烈一些,直到它哽住了他的喉嚨,使他作嘔。

    他再一次意識到,這是來自超越自然界正常順序之外的東西。

    他繼續前行,在走過了二十步之後,那氣味開始消失了。

    他停下來,折返回去。

    立刻臭味又越發強烈。

    他來回地探尋着直到那臭味達到頂點。

    他走下了小路,發現它仍然極為強烈,幾乎令人窒息。

     他站在路旁山楂樹那扭曲的枝條下,擡頭看了一眼,看到那枝條的形狀奇特,就好像是被人工修整成一個獨特的突顯出來的伸向藍天的十字架。

    他朝下看,一塊如馬頭般大小的岩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最近被移動過,然後又被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泰塔把它從坑中擡了起來,看到它覆蓋着一個在山楂樹的樹根之間的神龛。

    他把石頭放在了一邊,全神貫注于那個神龛。

    神龛裡面有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去——那可能是一條蛇或一隻蠍子的藏身處。

     他掏出來一件雕刻得很漂亮的手工制品。

    他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意識到那是一個箭囊。

    它的來源是不容懷疑的,因為它的設計是喜克索斯人的紋章風格,皮套蓋着的加工的圖像是瑟伊茲,被喜克索斯戰士所尊重的鳄魚戰神。

     泰塔扭開了塞蓋,發現那個箭囊裡有五支戰箭,箭羽是綠色和紅色的。

    他抽出來一支箭杆,他認出它了,他的心激烈地跳動着。

    這不會有錯。

    他曾仔細地檢查過那折斷了的有着血凝印迹的箭杆,就是納加在政務會上拿出來的那一支。

    這同射死法老的那一支箭一模一樣。

     他把箭杆舉到了亮光之下,仔細地端詳着蝕刻在上面的圖章。

    那是一個符合傳統程式的豹子頭,它的嘴咬住一個僧侶書寫體的字母T。

    這是在那支緻命的箭上見到的裝置。

    這是完全相同的箭。

    泰塔把它在手上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好像試圖從它身上獲取最後一點信息。

    他拿起來放到鼻子上聞了聞它。

    隻有木頭、漆和羽毛的混合味兒。

    把他引導到這個隐藏物來的那種污穢味已經消失了。

     為什麼刺殺法老的兇手會隐藏起他的箭囊?在戰鬥之後,喜克索斯人已經離開了占領的陣地。

    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尋回他們的武器。

    這是一件漂亮而有價值的東西。

    沒有任何戰士會遺棄它,除非是不得已,泰塔想。

     他在小山坡上又尋找了一小時,但是沒有發現其他有重要意義的東西,他也沒有再次探測到腐爛和邪惡的超自然的氣味。

    他下到河谷的沙地上戰車等待他的地方,帶着那個隐藏在他胸布下的箭囊。

     在夜幕降臨之前,他們在幹河谷裡隐蔽地等待着。

    接着,為了不讓輪毂吱吱地叫,他們塗上了潤滑的羊脂油,馬蹄子包上了皮套,所有的松散武器和馬具都小心地裹住以降低聲音。

    有吉爾給他們領隊,他們已經深入了喜克索斯人的領地。

     持矛衛兵對這一地區很熟悉,泰塔沒有插嘴,但他也在驚訝這位戰士和他的主人多麼經常地走這條路,他們和敵人還保持着什麼樣的其他約會。

     此刻,他們已經到達了尼羅河三角洲的淤積平原。

    當那些武裝的士兵隊伍在黑暗中騎馬路過他們隐藏的地方時,有兩次他們不得不離開大道等待着。

    午夜過後,他們來到了一座某位被忘記的神的荒蕪了的神廟,低矮的土丘一側的牆已經凹陷了下去。

    那凹陷的洞穴足以能夠隐蔽整個隊伍的車輛、馬匹和士兵們。

    很快就讓人清楚的是,以前它就一直用于這個目的:油燈和一個兩耳細頸的油罐隐蔽在毀壞了的聖壇後面,成桶的馬料堆在神殿裡。

     他們解掉馬的挽具喂它們,騎兵們也開始吃飯了,然後在幹燥的墊子上躺下,很快就響起了鼾聲。

    與此同時,吉爾将他的騎兵制服換成了一個農民的不倫不類的裝束。

    “我不能用馬,”他對泰塔解釋道,“那會吸引太大的注意力。

    我得用半天的時間步行到達布巴斯提斯營地。

    在明天晚上之前不要指望我能回來。

    ”他溜出了洞穴,消失在夜色裡。

     當他躺下來等待納加領主的同盟者來回答吉爾帶給他們的信息時,泰塔想,誠實的吉爾并不像他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直率。

     天一亮,他就在小山的頂上派了一個哨兵,那裡有一個通風的井口從地下洞穴的神廟裡露出來。

    正午前,一聲低低的哨音順着通風口傳來,提醒他們有危險。

    泰塔爬上來加入了崗哨的行列。

    從東面,一支滿載的驢子馱隊正朝着神廟的入口徑直地走來,泰塔猜想,正是這些商人将神廟變成了一個權宜的過夜客棧。

    可以肯定,正是他們在聖殿裡留下了儲存的飼料。

    他沿着山坡吃力地爬下來,看不見到來的商隊了。

    在路的中間他安排了一段白色的石英石,而他又在《魔山的亞述篇》中誦讀了三節。

    接下來他離開去等待商隊的到來。

     領頭的驢子在其餘驢子前大約五十肘尺遠。

    很清楚地可以看出,牲畜熟悉到神廟的路,并且很樂意享用裡邊儲存的飼料,因為它不需要馭手的催促就開始跑起來。

    當它來到路中間成堆的白石英石的時候,小毛驢拼命地躲避導緻貨物滑了下來,在它的肚子底下懸着。

    它開始尥起後蹄,疾馳而去,離開了神廟朝平原的方向穿越過去,其餘的驢子也都四處奔逃。

    它的沙啞的鳴警和高聲的嘶叫影響了隊列中其餘的驢子,很快地它們就好像遭到了一群蜜蜂的攻擊似的,全都蹬起後腿,猛勁兒地甩着頭來擺脫缰繩的羁絆,轉圈地跑着并彈起後腿向它們的馭手猛踢。

     馱隊的馭手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來逮它們并把那些脫缰的驢子重新聚攏到一起,使那些受驚的牲畜平靜下來,然後上路朝着神廟再次出發。

    這一次商隊的隊長那穿着袍子的肥胖發福的身形坐在了車裡前行,用長長的缰繩拖着他後面那些不願意動的驢子。

    他看到路中間的石頭,停下來。

    隊伍擠在了他的後面,其他的馭者來到了前面。

    他們召開了一個臨時會議,會上聲音喧嘩,手臂揮舞。

    聲音傳到了坐在山坡上橄榄樹之中隐藏的泰塔這裡。

     最後為首的領隊馭手離開了其他的人,自己一個人開始往前趕。

    最初他前進的步子是大膽而自信的,可是很快地慢下來,變得膽怯了,直到最後他不安地站下了,從遠處仔細看石英石堆的模式。

    接着他朝石頭上吐了一口,跳了回來,好像他預料到它們會報複他似的。

    最後他做了一個反擊的手勢,轉過身來興沖沖地向回跑去加入他同伴的行列,他向他們大喊着,揮舞着手勢。

    其他的人不需要被說服。

    整個的商隊很快地沿着來時走過的路全線撤退。

    泰塔走下了小山,将石頭弄散,讓它們所含有的影響散去,為其他那些他所期待的來客們打開了道路。

     在短暫的夏日的黃昏,他們來了,二十位武裝士兵艱難地騎過來,吉爾在一匹借用的坐騎上領着他們。

    他們迅猛地越過散亂的石頭,來到了神廟的入口處,在這裡他們伴随着武器叮叮咣咣的撞擊聲下了馬。

    隊長是一位高大、闊肩的人,有着濃黑懸垂的眉毛、多肉的鷹鈎鼻。

    他濃黑的小胡子修剪得垂到了他的胸膛,彩色的絲帶編進了他的胡須。

     “你是巫師。

    是吧?”他說道,帶有濃重的口音。

     泰塔認為還不到時機讓他們知道他的喜克索斯語講得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那麼好,因此他用埃及語謙遜地回答,既不斷言也不否定魔法的神靈。

    “我是泰塔,偉大的神荷魯斯的仆人。

    我呼籲他賜福于你。

    我知道你是一位大力士,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 “我叫特洛克,豹族的大酋長,阿佩庇國王的北方軍司令,你有給我的信物嗎,巫師?” 泰塔伸出右手給他一個藍色閃光的陶瓷碎片——一個很小的用于許願的瑟伊茲神的上半身雕像。

    特洛克簡要地察看了一下,接着從他劍帶上的口袋裡取出陶瓷的另一個碎片,将兩片拼在了一起。

    折斷的邊沿完全一緻地吻合在一起,他滿意地咕哝着:“跟我來,巫師。

    ” 特洛克和泰塔大步地走出去進入了越來越暗的夜裡。

    他們默默地爬上了小山,在星光下面對面地蹲下來。

    特洛克将他的劍鞘置于兩膝之間,他的手放在了他那沉重的彎劍柄上。

    處于習慣而非不信任,泰塔想,然而畢竟軍事首領是要重視的人。

     “你給我帶來了南方的消息。

    ”特洛克說道,他以一種陳述而非疑問的語氣。

     “閣下,你已經聽說法老泰摩斯去世的消息了吧?” “當我們奪取艾布納城時,我們從抓來的俘虜口中知道了底比斯的觊觎者死亡的消息。

    ”特洛克小心地在用詞上或推論上不承認埃及法老的權威地位。

    對喜克索斯人來說,兩個王國中任何一個唯一的統治者隻能是阿佩庇。

    “我們也聽說了一個孩子現在正觊觎上埃及王國的王位。

    ” “法老尼弗爾·塞提隻有十四歲。

    ”泰塔證實道,當他講到法老的時候,同樣認真地堅持他的稱号。

    “近幾年來他将得不到大多數的擁戴。

    目前納加領主充任他的攝政。

    ” 特洛克突然帶着強烈的興趣傾過身來。

    泰塔心裡暗笑。

    如果他們對上王國的事物連那樣的情況都不知道的話,喜克索斯人的間諜确實低能。

    接着他回憶起就在法老去世前的那次戰役,他和法老泰摩斯在底比斯發起了一場反擊喜克索斯人的間諜和告密者的行動。

    他們挖出來并逮捕了五十多人。

    在這一見證面前,泰塔感到了一種滿足:他們已經切斷了向敵人提供信息的源頭。

     “那麼,你是帶着南方攝政王的許可來到我們這裡的?”泰塔察覺到了他那奇特的喜悅神情。

    特洛克繼續問道:“你從納加那裡帶來了什麼消息?” “納加領主想要我将他的建議直接帶給阿佩庇。

    ”泰塔閃爍其詞地回答道。

    他不想給特洛克任何超過限定的信息。

     特洛克對此直接表示出受到了冒犯。

    “納加是我的表弟,”他冷冷地說道,“他會希望我聽到他送到的每一條消息。

    ”泰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盡管在特洛克一方來說那是嚴重的洩密行為。

    他對攝政王的祖先問題的懷疑被證實了,但是當他回答的時候,他的聲音是不露聲色的:“是的,閣下,這我非常清楚。

    可是我要對阿佩庇講的消息是那麼的重要……” “你太低估我了,巫師。

    我受到你們攝政王的完全信任。

    ”特洛克的聲音因為惱怒而格外粗暴,“我非常清楚你來此是主動向阿佩庇提出停戰,來同他談判持久的和平問題。

    ” “我沒有更多的消息告訴你了,閣下。

    ”這個特洛克可能是一位戰士,但是他卻不是一位陰謀家。

    泰塔想,但是當他講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和态度沒有變化:“我隻能把我帶來的消息給你們的牧羊人領袖——阿佩庇。

    ”這是在上埃及王國人們提到喜克索斯人的統治者時所用的稱謂。

    “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如你所願,巫師。

    如果你要那樣,什麼也不要講了,雖然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特洛克氣憤地站了起來,“阿佩庇國王在布巴斯提斯。

    我們要立即去那裡。

    ” 在難堪的靜默之中,他們返回到了下面的神廟,在那裡泰塔叫吉爾和護衛官到他這裡來。

    “你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任務。

    ”他告訴他們,“但是現在你們必須像來時一樣秘密地返回底比斯。

    ” “你要和我們一起回去嗎?”吉爾焦慮地問道。

    他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對老人的責任。

     “不。

    ”泰塔搖了搖頭,“我仍然留在這裡。

    當你向攝政王報告的時候,告訴他我在去會見阿佩庇的途中。

    ” 借助油燈昏暗的光線,馬匹被套在了戰車上,過了不一會兒,他們準備出發了。

    吉爾從車上拿過了泰塔的皮鞍囊遞給他。

    接着他充滿敬意地敬禮:“能和你一起同行,真是我莫大的榮幸,大人。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的父親就給我講了許多你的曆險故事。

    他在艾斯尤特時曾與你是同一軍團。

    他是左翼的隊長。

    ” “他叫什麼名字?”泰塔問道。

     “拉斯洛,大人。

    ” “是的。

    ”泰塔點點頭,“我完全記得他。

    在一次戰鬥中他失去了左眼。

    ” 吉爾又敬畏又驚奇地看着他:“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你竟然還記得。

    ” “三十七年前。

    ”泰塔糾正他,“路上注意,年輕的吉爾。

    昨天晚上,我給你算過命。

    你将會長壽,并且會獲得許多殊榮。

    ” 持矛衛士撩起了缰繩,懷着自豪和滿足,難以表達地馳入夜幕中。

     此時,特洛克領主的隊伍也已上馬,準備出發。

    他們将吉爾還回到神廟的馬匹讓泰塔來騎。

    泰塔将鞍鞯甩到馬的鬐甲上,然後翻身上馬,跟在他們的後面。

    喜克索斯人對跨騎沒有與埃及人同樣的顧忌,他們從洞穴的入口處嗒嗒地騎出來,然後轉向西面,恰好與戰車隊列所駛方向相反。

     泰塔騎在笨重武裝的喜克索斯人的隊伍中間。

    特洛克帶着他們,他沒有要求泰塔與他并排騎行。

    因為泰塔拒絕将納加的情報直接交給他,他就一直冷漠地與泰塔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泰塔滿意自己不被注意,因為他有很多要思考的事情。

    特别是納加令人困惑的血緣關系的披露,打開了多種吸引人的可能性。

     他們通宵地騎下去,朝着尼羅河一直向西,敵人的主要基地就在布巴斯提斯。

    即使在夜裡,他們在路上還是遇到了很多的來往車輛。

    長長行列的大小車輛都滿載着軍事補給品,他們也都沿着與他們現在前進的同一方向移動。

    朝阿瓦裡斯和孟斐斯方向返回着同等數量的已經卸掉了貨物的空車。

     當他們來到更靠近尼羅河的地方時,泰塔看到了布巴斯提斯周圍喜克索斯軍隊營地的營火。

    那是沿着河岸向兩個方向延伸數英裡之遠的一片閃爍的搖曳不定的光,在看不見的黑暗之中聚集着大量的士兵和馬匹。

     無論什麼都不像宿營軍隊的味道。

    當他們走近時,那味道就更加強烈了,它幾乎令人無法忍受。

    它是多種氣味的混合:騎兵隊的味道,幹糞火燒出來的糞肥味兒和煙味兒,皮子味兒和發黴的谷物味兒。

    在這些味道裡最為突出的是肮髒的士兵們的體味以及他們身上化膿傷口發出的異味,野炊煮飯的味道,發酵的啤酒味兒,散落的垃圾和污物散發的味道,茅坑和糞堆的氨臭味兒,更有未葬屍體的刺激性的臭味。

     在這些令人窒息的混合味道下,泰塔嗅出了另一種惡心的腐味。

    他想他辨别出來了。

    一個受害者在他的馬前醉醺醺地東倒西歪地走過來,迫使他急忙勒住馬頭,他看到了那張慘白的臉上的粉紅色斑點,接着他穩住了。

    現在他知道了為什麼阿佩庇到目前為止沒有在艾布納勝利的基礎上繼續乘勝追擊,為什麼他還沒有派出他的戰車向南疾馳朝底比斯進軍,那裡埃及的軍隊正處于一片混亂,可以任由他擺布。

    泰塔加鞭催馬趕到了特洛克的坐騎旁,悄悄地問他道:“閣下,瘟疫第一次侵襲你們的軍隊是什麼時候?” 特洛克突然勒住馬頭,這使他的坐騎跳躍起來,在他的身下打轉。

    “那是誰告訴你的,巫師?”他問道,“這可惡的疾病是你施展的魔法嗎?是你将這場瘟疫強加于我們的嗎?”他怒氣沖沖地策馬而去沒有等待任何否定。

    泰塔在後面謹慎地保持着距離,但是他的眼睛正在緊張地觀察着他周圍所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這時天越來越亮了,隐隐約約的太陽幾乎透過河岸上濃濃的迷霧和覆蓋在大地上、遮蓋着拂曉天空的燒柴的煙霧顯露出來。

    它賦予了這種場面以一種奇異怪誕的景象,就像地下冥府的一個幻景。

    人們和牲畜都被它轉變成了深色的魔鬼般的影子,在他們的馬蹄下面,新近泛起的泥漿又黑又黏。

     他們通過了第一輛靈車,泰塔周圍的士兵們用鬥篷蓋上了他們的嘴和鼻子,以擋住車後堆得很高的裸露着的發脹了屍體的臭味兒和濕氣。

    特洛克用力踢着他的馬,很快他就超過了馬車,可是在前面,同樣滿載的馬車有很多,它們幾乎堵塞了道路。

     走得更遠一些,他們通過了一個火葬場,有許多的靈車在那裡卸載那些令人恐懼的死屍。

    木柴在這個地區是少見的商品,火焰的強度不足以燒毀那成堆的屍體。

    火光在抖動、搖曳着,燃燒着油污的黑色煙霧在那些呼吸着的活人的嘴和喉嚨上熏上了一層。

     瘟疫到底害死了多少人呢?泰塔想弄清楚。

    有多少人是和我們的軍隊作過戰的呢? 這場瘟疫就像某種令人沮喪的随着軍隊步伐前進的幽靈。

    阿佩庇已經在布巴斯提斯這裡的營房住了多年了,那營房裡到處是老鼠、秃鷹和食腐的秃鹳。

    他的士兵在污穢中擠在一起,他們的身上爬滿了跳蚤和虱子,吃着腐爛的食物,喝着來自灌溉水渠裡的水,那是從墳墓和糞堆裡排出來的污物。

    這些就是瘟疫滋生繁盛的環境條件。

     越走近布巴斯提斯,營地的數目就變得越多。

    帳篷、茅屋、棚舍擁擠着,正好與圍繞着駐防城鎮的牆壁和護城的水溝相呼應。

    瘟疫的患者中比較幸運,能躺在上面有棕榈葉的破舊的屋頂下,可以稍微防止上午熾熱陽光的照射。

    其他的患者就隻能躺在外面被踐踏過的田野的稀泥裡,丢給了饑渴和惡劣的天氣。

    死人和那些将要死的人混雜在一起,那些在戰鬥中受傷的人和那些患有腹瀉的人并排在一起。

     盡管他的本職是一位自然治療師,但如果要救治他們,泰塔還是感到無能為力。

    他們被自己的民衆所判決,要幫助這麼多人,就他一個人能做得了什麼呢?不僅如此,他們又是這真正埃及的敵人,他很清楚瘟疫是來自衆神所降。

    如果他救治了一位喜克索斯人,那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位向底比斯進軍的戰士,而将他深愛的城市置于烈焰和劫掠之中。

     他們進入了堡壘,發現那裡的條件并不比圍牆之内更好。

    瘟疫的患者躺在被疾病擊垮的地方,老鼠和流浪的野狗在齧噬着他們的屍體,在這些屍體中,還仍然有沒完全死去的人,但是對他們來說,要保護自身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阿佩庇的司令部是布巴斯提斯的主要建築物,它位于鎮中心,是一大片雜亂無序的土坯和草苫的宮殿。

    馬夫們在大門口接過了他們的馬匹,特洛克領主領着泰塔通過庭院,在裝有暗色窗簾的大廳裡,為了壓過從鎮子裡和圍着的營房飄浮過來的瘟疫的臭味,青銅的火盆裡燃燒着香和紫檀木,但是它們那忽明忽暗的火焰使得酷熱的空氣變得幾乎令人無法忍受。

    即使在這個總司令部裡,瘟疫患者的呻吟聲也在各處的房間裡恐怖地回蕩着,他們的身影在黑暗的角落裡蜷縮着。

     在建築物最深的隐蔽處,他們在封着的青銅大門外被攔住了,但是當守衛一認出特洛克那龐大的身影時,就站到一旁讓他們過去了。

    這個區域是阿佩庇的私人住處。

    牆壁上挂着豪華的壁毯,家具是由珍貴的紅木、象牙和珍珠母制作的,它們之中的大部分都是從埃及的宮殿和神廟裡掠奪來的。

     特洛克把泰塔引進了一個雖然不大卻裝飾奢華的前廳,進來後将他留在了那裡。

    女奴們給他送過來一罐凍果汁露、一大盤熟棗和石榴。

    泰塔慢慢地喝了飲料,但是隻吃了一點點水果。

    他的飲食一直都很有節制。

     那真是一個漫長的等待。

    一束陽光通過唯一的一扇高窗射進來,沿着對面的牆壁緩緩地移動着,好像在計量着時間的流逝。

    躺在一張毯子上,他用鞍囊作為枕頭,打着盹兒,一直沒有安然入睡,傳來的每一聲響動他都會馬上警覺地醒來。

    不時地他能聽到遠處女人的哭泣聲,在高大的城牆後面,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傳來沉痛悲傷的哀号聲。

     終于,沿着外面的通道,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門口上方的簾子被掀開了。

    一個高大魁梧的人站在那裡。

    他隻穿了一件深紅色的男式短裙,裙子用一條金鍊系在了他的大肚皮下。

    胸膛上覆蓋着像熊皮一樣粗糙的銀白色的硬卷毛兒。

    腳上穿着一雙厚實的涼鞋,結實的打磨過的皮胫甲包在他的小腿上。

    但是他沒有帶佩劍和任何其他的武器。

    他的四肢好像神廟裡的柱子一樣粗大,那上面布滿了很久以前就愈合了的戰鬥時留下的疤痕,其中一些顯得白皙而光滑。

    其他那些新留下的呈紫色,看上去好像腫痛發炎了似的。

    胡須和濃密得像灌木似的頭發也已經花白了,但是沒有像通常那樣裝飾上絲帶或編結成辮子。

    它們未經抹油和梳理,而是亂糟糟的。

    黑色的眼睛看起來神态狂亂,他那大鷹鈎鼻子下的厚嘴唇好像很痛苦地扭歪着。

     “你是泰塔,是個醫師。

    ”阿佩庇說道。

    他的聲音渾厚有力,但是不帶土音,因為他生在阿瓦裡斯,那裡已經吸收了大量的埃及文化和生活方式。

     泰塔非常了解他,對他而言,阿佩庇是侵略者,血腥的野蠻人,他的祖國和法老不共戴天的敵人。

    當他回答的時候,他運用了他全部的自控力來保持他表情泰然自若和聲音的平靜:“我是泰塔。

    ” “我聽說過你的本事。

    ”阿佩庇說道,“我現在需要它們,跟我來。

    ” 泰塔将鞍囊甩到自己的肩上,跟随他出去進入回廊。

    特洛克領主帶着武裝的護衛隊等在那裡。

    泰塔随同喜克索斯國王進入了更深的宮殿,護衛在泰塔的周圍列好了隊。

    前面哭泣的聲音變得更響了,阿佩庇把擋在另一個門口處的沉重的簾子掀到了一邊,他拉起泰塔的胳膊把他推了進去。

     左右着這個擁擠的房間的是一大群來自阿瓦裡斯的伊西斯神廟的祭司們。

    當泰塔通過他們頭上的白鹭羽飾認出他們時,他鄙棄地撇起了嘴。

    他們在一個角落裡的火盆上方唱着咒語,搖着叉鈴,火盆裡燒紅的夾鉗散發着紅焰的熾熱。

    泰塔與這些江湖騙子職業上的夙怨可以追溯到兩代人以前。

     除了自然治療師之外,還有其他的二十人聚集在地闆中央的病床周圍,宮廷裡的侍臣和軍隊裡的軍官、書記官和其他的官員們,全在莊重、悲傷地看着。

    大多數的女人們正跪在地闆上,号啕大哭。

    隻有一位在護理躺在小床上的男孩兒。

    她好像不比她的病人大多少,大概的年齡在十三四歲吧,她正在用一個銅碗裡加熱的有香味的水給他擦身子。

     隻瞥了一眼,泰塔就發現她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她的臉上帶着堅定和機智。

    她對病人的擔心是明顯的,她的表情充滿着愛意,她的手麻利而靈活。

     泰塔将他的注意力轉向了男孩。

    他裸露的身體頗為勻稱,但是被疾病折磨得很瘦。

    他的皮膚上布滿了瘟疫特有的标志性瘢痕和濕漉漉的汗水。

    他的胸脯上有擦破了皮而發炎的傷口,傷口上流着血,還有伊西斯神廟的祭司們留在那上面的烙痕。

    泰塔看出來他已經到了這種病的最後階段了。

    他濃黑的頭發已經浸透了汗水,垂落到他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深陷,空洞地大睜着,并因高燒而發紅發亮,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這是哈伊安,我的小兒子。

    ”阿佩庇說道。

    他走到床邊,無助地俯視着他的孩子。

    “瘟疫将奪走他,隻有你能救他了,巫師。

    ” 哈伊安呻吟着,極為痛苦地将膝蓋支起來,挪動他劃傷的胸部以使自己側過身子。

    随着一聲爆炸般的氣急敗壞的聲音,從他的皺巴巴的屁股之間冒出了稀屎和鮮血的混合物,淌到已經髒了的亞麻床墊上。

    正在護理他的女孩馬上用布為他擦淨,接着擦掉床單上的糞便,那上面沒有留下任何令人惡心的印痕。

    在角落裡,那些治療的術士們又開始了他們新的齊誦,那位高級祭司從炭火盆裡拿起那把燒熱的鉗子朝床前走來。

     泰塔跨上了一步,用他長長的拐杖攔住了他的路。

    “滾出去!”他壓低聲音說道,“你和那些屠夫們在這裡已經做夠了造孽的勾當。

    ” “我必須從他的身上将熱病燙出去。

    ”那人抗議道。

     “滾!”泰塔嚴厲地重複道,接着對擠在屋子裡的其他祭司們說道,“滾,你們全都出去。

    ” “我很熟悉你,泰塔。

    你是一位渎神者,是惡魔和邪惡精靈的仆人。

    ”那祭司站在原地,令人恐懼地揮舞着紅通通的青銅器。

    “我不怕你的魔法。

    這裡沒有你的權力。

    王子由我負責。

    ” 泰塔退後一步,将他的拐杖向那祭司的腳下擊落下去,他發出長長的尖叫聲,跳了回去,手杖的木杆變成了一條扭動并發出嘶嘶聲音的蛇在地磚上朝他襲來,突然它擡起了高高的頭,它叉狀的舌頭在薄薄的咧着的嘴裡射出來,它的珠子般的黑眼睛閃着微光。

     刹那間,一陣朝門奔逃的呼喊聲驟然響起。

    侍臣們、祭司們、士兵們和驚恐的仆人們,拼命地亂抓亂擠、奪路通過擁擠的人群,都想要第一個闖出去。

    在慌亂逃跑的時候,高級祭司撞翻了火盆,接下來當他赤腳在濺落的炭火上跳躍時,又發出了一陣尖厲的嚎叫聲。

     瞬間除了沒有移動的阿佩庇和在病床旁邊的女孩外,屋子裡空了。

    泰塔俯身抓住扭動的蛇尾巴将它撿起來。

    很快,在他的手裡,它又挺直僵硬得和木頭一樣了。

    他用複原了的手杖指着床邊的女孩。

    “你是誰?”他問道。

     “我叫敏苔卡。

    這是我的弟弟。

    ”她把手保護性地放在了那男孩子汗濕的卷發上,以一種挑釁的神态擡起了頭。

    “有什麼壞招你就使出來吧,但是我不會離開他。

    ”她嘴唇顫抖着,她那大大的黑眼睛裡透露出驚恐的神色。

    她明顯地為他的名聲所膽怯,被正在指着她的蛇杖所吓住。

    但是她仍然堅持着,“我不怕你。

    ”她告訴他,然後繞着床邊移動直到他在他們之間。

     “好。

    ”泰塔歡快地說道,“那麼你将對我更有用。

    男孩多久沒有喝水了?” 她用了一會兒時間來振作自己:“自從今天早晨到現在。

    ” “那些騙子們難道要看到他如同死于疾病一樣死于口渴嗎?他出了那麼多的汗,他身體裡大部分的水分已經流失了。

    ”泰塔咕哝道,從床頭拿起了那個銅罐兒朝裡面聞了聞。

     “這是又髒又臭帶有祭司的毒物和瘟疫的液體。

    ”他把它甩到了牆上。

    “到廚房去,再找一個罐子。

    确保它是幹淨的。

    裝上井裡打來的水,不要用河裡的水。

    快點,小姑娘。

    ”她跑了,泰塔這才打開了他的包。

     敏苔卡立刻帶着滿罐的淨水返回來了。

    泰塔準備了一劑湯藥,在火盆上加熱。

     “幫我給他服下去。

    ”當藥已經煮好時,他命令那女孩。

    他教她如何扶着她弟弟的頭,當泰塔把水一滴滴地滴入男孩嘴裡的時候,讓女孩輕輕撫摸着她弟弟的喉嚨。

    哈伊安很快就可以自由吞咽了。

     “我能幫你什麼嗎?”國王問道。

     “大人,這裡沒有你的事。

    你更擅長的是毀滅而不是治療。

    ”泰塔讓他離開但他自己的目光并沒有從病人身上離開。

    一陣長長的靜默後,當阿佩庇離開屋子的時候,隻聽到他的銅釘涼鞋重重地踏在地面上的腳步聲。

     敏苔卡很快地沒有了對泰塔的恐懼感,作為助手,她反應快,做事主動,她好像能預料到泰塔的意願。

    泰塔在火盆上從他的包裡熬了另一服藥,她強迫弟弟喝下去。

    他們一起使他不落一滴地把藥喝下去。

    她在他胸膛上被燙傷的地方塗上了止痛的油膏,接着他們一起用亞麻床單裹上哈伊安,然後把人和床單一起放到井水裡,讓他滾燙的身體得以降溫。

     敏苔卡來到泰塔身旁坐下,準備休息一會兒,泰塔拉起她的手,将手掌向上翻過來。

    他察看了她手腕上的紅色腫塊,但是她盡力地把自己的手拉開。

    “那些不是瘟疫斑點。

    ”她尴尬得臉都紅了,“它們隻是跳蚤咬的。

    宮殿裡跳蚤到處爬。

    ” “哪裡有跳蚤咬,瘟疫就到哪裡。

    ”泰塔告訴她,“脫掉你的連衣裙。

    ” 她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讓裙子掉落到了腳踝處。

    她裸露的身體,不但苗條迷人,而且健壯結實。

    她的乳房乳峰初露,昂起的乳頭像成熟的桑葚一樣出現了圓點兒。

    三角狀松軟的絨毛在她修長勻稱的大腿之間半隐半現。

     一隻跳蚤從她白皙的肚子上跳起來。

    泰塔敏捷地在空中一下子掐住,然後在指甲間碾碎了。

    那昆蟲在她褶皺齊整的肚臍眼周圍留下了一串粉紅色的小點兒。

     “轉過來。

    ”他命令道,她服從了。

    另一個讨厭的昆蟲在她的背上朝她那結實圓潤的臀部間的深深的裂縫跳下去。

    泰塔用手指捏住它,将它閃着光澤的黑色外殼碾碎了。

    它膨出了一個血點。

    “如果我們不消滅你身上這些小寄生蟲的話,你将是我的下一個病人。

    ”他告訴她道。

    然後泰塔派她到廚房去取一碗水。

    在火盆上,他用幹燥的除蟲菊的紫色花朵煮了水,然後将她從頭到腳地洗了一遍。

    他又敏捷地抓住了四五隻拼命從強烈刺激的陰道藥液裡倉皇逃跑的跳蚤。

     當裸露的身體擦幹之後,敏苔卡坐在他的身旁。

    他們仔細地檢查她的衣服,自然大方而友好地聊着,從接縫處和衣褶中清除掉最後一個跳蚤和它們的卵。

    他們很快地成了好朋友。

     夜幕降臨之前,哈伊安再一次排便,但是很少,在糞便裡也沒有血了。

    泰塔聞了聞糞便,瘟疫液的臭味不那麼強烈了。

    他施用了更強的草藥濃縮劑,然後他們一起迫使哈伊安喝下了另一杯井水。

    第二天早晨,熱病被降服了,哈伊安休息得更加舒服了。

    他終于排尿了,對此泰塔說那是有好處的,盡管他的尿是深黃色而且是酸性的。

    一小時之後,他排了更多的尿,顔色變淡也不那麼難聞了。

     “瞧,天啊!”敏苔卡驚叫道,撫摸着她弟弟的面頰。

    “紅斑正在消退,他的皮膚也變得涼一些了。

    ” “你有天堂上仙女般治愈的觸摸。

    ”泰塔告訴她,“但是不要忘記了水罐兒。

    它空了。

    ” 她急忙跑到廚房,立刻帶回滿滿一罐水。

    她把水交給泰塔,唱起了喜克索斯人的搖籃曲。

    泰塔為她聲音的甜蜜和清晰而感到欣喜:“傾聽草地上的風聲,小寶貝,你睡吧,睡吧,睡吧。

    傾聽河水的流動聲,我的小寶貝,做個好夢,好夢,好夢。

    ” 泰塔端詳着她的臉。

    在喜克索斯人眼裡,它有點太大,她的顴骨太高。

    她的嘴也大,嘴唇豐滿,鼻梁過高。

    這些五官本身沒有一部分是完美的,但是每一部分和所有其他的部分相配的時候,卻達到了巧妙的平衡,她的脖子長而得體。

    她的杏仁眼在彎彎的眉毛下真是美麗動人。

    她的表情活潑歡快。

    她的美别有風味。

     “瞧!”她中斷了歌聲,笑了起來。

    “他醒了。

    ” 哈伊安的眼睛睜開了,他正在朝上看着她。

     “你已經回到我們中間了。

    你這個讨厭的小家夥。

    ”她笑了起來,她牙齒整齊,在燈光下白得晶瑩發亮。

    “我們擔心死了。

    你不許再這樣了,永遠不。

    ”為了掩飾她的歡樂和眼睛裡突然閃現的喜悅和寬慰的淚水,她緊緊地抱着他。

     泰塔望着對面床上的兩個孩子,看到門口阿佩庇那高大的身影。

    泰塔不知道他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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