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法老之死與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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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他就看到了打着哈欠的我臉上的疑惑,于是嚴肅地對我說:“各隊将官已清點了士兵人數,我已收到各軍人員名單,昨天在艾蔔努蔔平原上,我軍三萬士兵迎戰喜克索斯人,如今隻剩七千人,其中五千人受傷,還會有許多重傷士兵死去。

    沒有受傷的人中,水手太少,僅有一半戰艦能有人手操作。

    其他的船隻我必須放棄,但絕不能讓這些船落在喜克索斯人手裡。

    ” 他們把蘆葦一堆堆鋪好,用來引火,蘆葦一旦點着,火勢迅速蔓延。

    這景象叫人不忍觀看,即便不是水手的我和女主人,也都無比地心痛和悲哀。

    塔努斯情形則更糟,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龍船的船頭,看着他的船就這麼一片片燃燒,寬闊的肩膀不住抽搐,臉上透着絕望和悲傷。

    對他而言,這一艘艘船是活的生命,是美的傑作。

     當着官宦扈從的面,女主人不能走到心愛的人跟前,不能站在他身旁給他安慰,但她悄悄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們兩人看着壯麗的戰艦像巨大的火炬一樣燃燒,心裡默默地為塔努斯難過,為整個埃及哀傷。

    每一艘船都如同一支燃燒的火柱,都冒着黑煙,火光足以遮住日出的光芒。

     最後,塔努斯下令剩下的這一百來隻艦船起錨,我們這支小艦隊,帶着滿船的傷兵,掉頭返回南方。

     我們身後,是焚燒戰船的火光,是直沖長空的萬丈濃煙,而我們前面尼羅河河東的平原上黃土飛揚,那是喜克索斯的戰車隊沿東岸往南馳騁時卷起的塵雲,他們朝着上王國的中部,朝着無助的底比斯城和城裡的财寶駛去。

     看來連神也要抛棄埃及,放棄我們了。

    這個季節通常都會刮起強勁的北風,而這天,風卻先是悄無聲息,而後竟突然起了南風,我們本就是逆流行駛,現在又刮起逆風,滿船還多是傷兵。

    因此雖然船員奮力劃槳,船行速度仍是很慢。

    我們沒辦法甩開喜克索斯的軍隊,被他們無情地抛在後面。

     我是國王的醫師,職責所在,我得守在國王身邊。

    可是,艦隊中每一艘船上,都有許多傷兵在等死,而我原本能救活他們。

    我白天和夜裡都守在法老身邊,每次當我想要稍作休息,走到甲闆上透透氣時,都會看到附近的船上又有屍體抛下水,落水時濺起一層水浪,而每一個飛濺的水浪下面,都有一群鳄魚在等着。

    這群可怕的動物像秃鷹一樣尾随着我們的船隊。

     法老恢複得很快,第二天我就能喂他一小碗肉湯了。

    那天晚上他要再看看王子,于是差人把邁穆農領到了跟前。

     邁穆農這個年齡,正是像蚱蜢一樣多動、像八哥一樣喧鬧的時候。

    法老一直都對他很好,甚至都有點溺愛的傾向,邁穆農因此也很喜歡和國王呆在一起。

    小男孩長得很漂亮,很健康,皮膚跟她母親的一樣幹淨白皙,兩隻眼睛又大又黑,泛一點綠光,忽閃忽閃的。

    頭發像是剛出生的黑色小羊的毛發,又卷又黑,但是在陽光下,卻閃着塔努斯頭發的那種紅色光澤。

     這天法老跟邁穆農在一起似乎格外開心。

    這孩子是他讓女主人做出的承諾,是他能夠永生的希望。

    我想早點送走邁穆農,好讓國王多加休息,他卻堅持要孩子待到日落之後。

    我知道邁穆農淘氣愛動,讓人既費心又費神,很可能會累着國王,但卻沒辦法幹涉,後來王子該吃晚飯了,才由女傭哄着領走。

     王子走後,我和女主人繼續候在國王身邊,可是他卻眨眼工夫就睡着了,睡得跟死了一樣,臉上雖沒塗抹脂粉,卻跟他鋪的亞麻床單一樣白。

     然後就是受傷後的第三天,這才是最危險的一天。

    如果他能撐過這天,我就敢保證能救活他了。

    可是,黎明時分我醒來時,卻聞到房間裡有股夾雜着麝香的腐臭。

    我伸手去摸法老的皮膚,手指卻一陣灼熱,像觸到了火爐上的水壺一樣。

    我立刻召喚女主人,她正睡在布簾後面的凹室裡,跌撞着趕緊跑了出來。

     “怎麼了,泰塔?”她沒再問下去,答案已清清楚楚寫在我的臉上了。

    她站在我身邊,看着我把包紮傷口的綁帶解開。

    包紮最能顯示醫生的手藝高低,我綁的亞麻繃帶都是用細線一針針縫好的,現在我得先用剪刀剪斷細線,才能揭開繃帶。

     “仁慈的哈比,請為他祈禱吧!”洛斯特麗絲看着惡臭的傷口掩嘴禱告。

    傷口處結的那層黑痂裂開了,粘稠的綠膿慢慢往外流。

     “壞疽!”我低聲道。

    手術後醫生最怕的噩夢就是壞疽了,都已經熬過兩天了,這種可怕的膿液居然還是湧了出來,病毒就像是冬天裡在草床上點的一把火,在法老身體上蔓延起來。

     “我們該怎麼辦?”她問我,我隻能搖搖頭。

     “他活不到今天的黃昏了。

    ”我跟她說,但我們還都守在床邊,等着這逃脫不掉的宿命。

    法老快要死了,這消息很快在船上傳開,屋子裡不一會兒就擠滿了祭司、妃嫔、家眷和大臣。

    我們都靜默着等待。

     塔努斯來得最晚,他站在人群最後面,摘下頭盔夾在腋下,以示尊敬和默哀。

    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病床上,而是落在洛斯特麗絲王後身上。

    她把臉移開背對着他,但我知道,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能感覺到他的凝視。

     她頭上蒙着繡花白色亞麻披肩,腰部以上都裸露着。

    自王子斷奶以來,她的乳房就沒有了奶水的負擔,仍像少女時一樣苗條,分娩和哺乳都沒有在她胸部留下疤痕,腹部也沒有堆積贅肉,嫩滑的皮膚潔白無瑕,仿佛剛剛塗過香味精油一樣。

    我把濕布鋪在法老灼熱的身子上,想降降體溫,但他的體熱很快就将濕布蒸幹,每隔一小會兒就得更換一次。

    法老不安地來回扭動,發狂地大喊大叫,就這樣被另一個世界的惡魔和妖怪糾纏着,隻等時辰到了就被帶走。

     他時不時念幾句《死者之書》裡的詩句。

    從小祭司就教他背誦這本書,這是從黑暗通向天堂的地圖和鑰匙: 這條水晶路有二十一道彎, 長路狹窄如同青銅刀片。

    
守着第二道塔門的女神陰險莫測, 她指的路都是歧途。

    
火焰女神,你這宇宙中的蕩婦, 你張着雌獅一樣的大嘴, 用身體吞噬着男人, 讓他們淪陷在你的雙乳之間。

    
漸漸地他的聲音變弱了,身體也不再那麼劇烈扭動了。

    正午剛過,他抖了幾下發出一聲歎息,之後就僵直不動了。

    我俯身去摸他的喉部,希望還有氣息跳動,但他已經咽氣,身子開始變涼。

     “法老走了。

    ”我低着聲音說道。

    然後把他睜着的眼睛合上,輕聲說:“願他永生!” 哭聲立刻響成一片,女主人和其他妃嫔放聲痛哭。

    這哭聲像一群無形的蟲子爬上我的皮膚,襲來一陣陣寒意,所以,我一有機會就趕快離開了船艙。

    塔努斯跟着我走到甲闆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盡了全力救他嗎?”他厲聲質問。

     “這不會是你又耍了什麼詭計吧?” 我知道,他這樣粗魯地對我,是他自身内疚和害怕的表現,所以我溫和地答道:“他是被喜克索斯人的箭害死的。

    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去救他。

    這是阿蒙拉迷宮冥冥之中的定數啊,我們誰都沒有罪沒有錯。

    ” 他長歎一口氣,用一隻胳膊攬過我的肩膀。

    “我沒有料到會這樣。

    我心裡隻想着自己對王後和兒子的愛。

    我應該高興才對,她終于自由了,但是我卻高興不起來。

    失去的、毀掉的都太多了,我們每一個人,在迷宮的碾磨機下,都不過是一顆終要被碾碎的玉米粒而已。

    ” “今後我們會有一段幸福時光的。

    ”我向他保證,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話無根無據。

    “但是還有一項神聖的任務擺在我的女主人面前,也等于是加在你我二人的身上。

    ”我告訴他洛斯特麗絲王後曾對國王發誓,說會把國王的肉身保存下來,舉行盛大葬禮,讓他的靈魂得以進入天堂。

     “那你告訴我該怎麼幫她。

    ”塔努斯的回答竟如此簡單,“不過,喜克索斯人正舉兵橫掃上王國,敵軍在我們前面,我不能保證法老的陵墓不會遭到侵犯。

    ” “那麼,必要的話,我們得另找陵墓安葬他。

    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保存屍體。

    這種大熱天裡,日落前屍體就會腐爛生蛆。

    我不會屍體防腐處理,但是我知道隻有一個辦法能讓我們守住承諾。

    ” 塔努斯派了幾名船員進到龍船的貨艙裡,挪出一個巨大的陶缸來,這缸是貯藏腌制的橄榄葉用的。

    然後按照我的指示,塔努斯把陶缸倒空,裝滿沸騰的熱水。

    趁水熱時,把三大袋上等海鹽倒了進去。

    然後他又将四個稍小一點的酒缸同樣裝上鹽水,都放在甲闆上冷卻。

     與此同時,我回到船艙裡開始了我一個人的工作。

    女主人想幫我,她覺得這是她對過世丈夫的責任,但是我把她打發走了,勸她去照顧小王子。

     我把法老的屍體切開,從左腰窩切到髋骨處。

    打開後,我用手術刀切除胸腔和腹腔裡的器官。

    當然心髒我沒有動,因為心髒是代表生命和智力的器官。

    兩個腎我也留住沒有切除,因為腎是存水的器官,代表着神聖的尼羅河。

    我把鹽塞滿胸腔和腹腔,然後用羊腸線縫合起來。

     如果有防腐處理用的工具,就可以通過鼻孔從頭顱裡取出黃色的軟稠的黏漿,但我沒有工具,就暫且略去這一項,畢竟這點并不重要。

    我把内髒器官分成肝、肺、胃和腸等部分,用鹽水将胃和腸清洗一遍,這一步非常惡心。

     清洗完畢後,我借機仔細觀察了一下國王的肺。

    右邊的肺很健康,呈粉紅色,而左邊的肺被箭穿透,像刺破了的膀胱一樣,裡面都已腐爛,充滿了黑色的膿血。

    一個老人,肺部傷成這樣,居然還支撐着活了那麼久,這簡直是個奇迹。

    這一刻我才如釋重負,這樣的傷勢,沒有人能救得了他,我的治療沒有一點差錯,這絕不是我的失敗。

     最後我讓船員将冷卻的鹽水缸搬進來。

    塔努斯幫我将法老的身體擺成胎兒的姿勢,放進大缸裡。

    待确定整個身子全都浸沒在濃鹽水中之後,我們把他的内髒器官分别放進另外幾個小一些的缸裡。

    我們用樹脂和蠟把這幾個缸一一密封嚴實,牢牢捆好,放進甲闆下面的加固貨艙裡,這加固艙是國王儲藏财寶的地方,我想,躺在金銀堆裡,法老一定會很滿意。

     為了幫女主人遵守她的誓言,我盡了全力。

    等到了底比斯城,如果它還沒有落入喜克索斯人手中,如果城裡百姓還沒有遭到屠殺,我就可以親手把國王的屍體交給屍體防腐師了。

     我們駛到艾斯尤特城時,明顯看到喜克索斯人已經來過,他們隻留下一小隊兵力包圍艾斯尤特城,主力部隊仍繼續南下。

    盡管這支圍攻軍隊隻是一支不足百輛戰車的分遣隊,對傷亡慘重的我們來說仍是太強大了,我們不敢貿然發動襲擊。

     塔努斯的主要目的是營救困在城内的萊邁姆和他的五千士兵,然後繼續逆河而上與奈荷貝特領主的三萬援軍會合。

    我們把船抛錨停在河面上,确保敵軍戰車無法攻擊到我們,随後,塔努斯開始用信号向城頭上的萊邁姆傳達意圖。

     多年前我幫塔努斯拟定了一套信号,凡視力所及範圍之内,都可以借助兩面彩旗傳達消息,特别适用于隔河相望的兩岸、遙遙可見的兩山,或是從城牆上向下面的平原或河面傳信。

    所以,塔努斯先用兩面旗幟發出消息,通知萊邁姆做好準備,當晚我們就要行動。

    然後,在夜色的掩護下,二十艘艦船快速劃向城牆下面的沙灘。

    此時,萊邁姆已打開了城牆側門,率領軍隊沖破喜克索斯警戒哨,殺了出來。

    趁敵人還沒來得及套馬駕車,萊邁姆及其軍隊已經安全上船了。

     突圍成功之後,塔努斯立即向停在河面的其他船隻發出信号,下令起錨出發。

    我們就這樣放棄了艾斯尤特城,任由敵人洗劫搶掠,而我們卻奮力劃槳,争分奪秒逆流前行。

    那天夜裡,每次我們回頭,都能看到艾斯尤特城上空火光一片,把北方的地平線都照得通紅。

     “希望可憐的城民們能原諒我,”塔努斯對着火光喃喃說道,“我别無他法,唯有犧牲他們。

    挽救中部的底比斯城,更是我的職責。

    ” 他是位偉大的軍人,面對艱難抉擇從不畏首畏尾,但他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為城民的苦難而悲痛、憂傷。

    此時此刻,我對他不僅僅是喜愛,更是由衷地欽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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