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王後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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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邁姆告訴我們,我們派出的送信的快艦已于一天前就駛過了艾斯尤特城,所以,我以塔努斯名義起草的特快信函現在肯定已經到了奈荷貝特領主的手中。

     萊邁姆還提供了一些情報,是有關喜克索斯人及其南征事件的。

    萊邁姆抓獲了兩名投奔敵人的埃及叛徒,敵人早就安排這兩名埃及人進入艾斯尤特城刺探城内的防守情況。

    萊邁姆實行嚴刑拷打,折磨得他們鬼哭狼嚎,終于逼他們在死前說出了許多喜克索斯人的消息,這些消息與我們利害相關,極具價值。

     喜克索斯的國王,就是艾蔔努蔔平原那場慘戰中我們遇到的那位,名叫塞利提斯。

    他的部落屬于閃米特人血統,是一支遊牧民族,最初生活在凡湖附近的紮格羅斯山脈一帶。

    這證實了我最初的推測。

    我根據他們的外貌特征就猜到了他們可能具有閃米特人的血統,但我很奇怪,一個遊牧民族,怎麼能發明這種神奇非凡的輪子,并且應用到戰車上,另外,他們又是從哪裡找來那種叫馬的神奇動物,把我們埃及人吓得像見到了地獄裡來的怪物。

     而在其他方面喜克索斯民族卻似乎非常落後。

    他們不能讀書也不會寫字,由一個苛刻的暴君統治,就是長着胡子的塞利提斯。

    我們恨他、怕他,遠甚于那群給他拉車的野蠻動物。

     喜克索斯人的主神是暴風之神撒特克。

    不用解釋我們就知道這神類似于我們埃及人最害怕的塞特神。

    喜克索斯人祭拜的神很符合他們的民族特征,他們的各種行為都體現着這主神的特點。

     沒有哪個文明的民族會像他們那樣殘忍地燒殺搶擄的。

    我們對叛徒的酷刑折磨,根本無法比得上這群野蠻之徒犯下的殘暴罪孽。

     我發現,一個民族選擇朝拜的神跟這個民族的本性往往都是相符的,這一點的确是事實。

    腓力斯人崇拜邪神巴力,他們把活生生的嬰兒投到象征着神嘴巴的熾熱火爐裡。

    庫施黑人部落以最古怪的禮儀祭拜地獄的妖怪、幽靈。

    我們埃及人拜的是正義、正派的神靈,他們對人類慈愛友善,并不要求人拿生命來祭祀。

    而喜克索斯民族則祭拜的是撒特克。

     投靠敵軍的埃及叛徒應該遠不止萊邁姆抓獲的那幾個俘虜。

    據萊邁姆說,他們把火炭放進一個俘虜的肛門,在這種酷刑下,那俘虜供認說敵軍的戰事委員會中,有幾位還是埃及上王國的顯赫貴族。

    我一聽到這兒,就想起了在艾蔔努蔔平原作戰時,自己就奇怪過敵軍竟能識破我方的布陣,我當時就曾猜測,敵軍戰車中可能有知道我們作戰秘密的奸細随行。

     如若果真如此,我們就得假定敵軍已經知道我軍的實力和弱點。

    他們必定也知道了我們各座城市的地形和防禦措施。

    特别是,他們可能已知道法老祠廟裡聚集的大量财寶。

     “或許這正是塞利提斯國王匆忙南下攻打底比斯的原因,”我提醒塔努斯,“我們得有所準備,他們可能一有機會就要渡過尼羅河。

    ”塔努斯聽罷大罵。

     “荷魯斯若是有靈,就讓這投敵叛國的埃及貴族栽到我手裡。

    ”他一手攥拳,狠狠地砸向另一隻手掌。

    “我們必須阻止塞利提斯過河,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戰船,我必須充分利用這點優勢。

    ” 他在甲闆上踱來踱去,擡頭仰望天空。

    “這讨厭的風,什麼時候才能轉向啊?敵軍戰艦把我們抛得越來越遠。

    奈荷貝特的艦隊在哪兒啊?我們必須聯合起來守住河岸這道防線。

    ” 那天下午,上埃及國事議會文武百官都來到龍船艉樓,聚在王座前。

    奧西裡斯的主祭司代表着宗教神權,國務大臣默克塞特代表國家世俗權力,而哈萊布領主塔努斯則代表軍隊權力。

     在衆目睽睽下,三人将洛斯特麗絲王後擡到象征着埃及王國的王座上,并把王子抱起來放到她的腿上。

    龍船上每一個人都高呼萬歲,行禮盡忠,其餘的船隻一艘艘緩緩駛過龍船,就連船上受傷的士兵也都拖着身子來到圍欄邊,大聲歡呼,向新任攝政王和年幼的大埃及王國王位繼承人表示祝賀。

     奧西裡斯的主祭司把象征着王權的假胡子綁在她的下巴上,但這絲毫不能減少她女性的妩媚氣質。

    默克塞特将獅尾纏在她腰間,并把那紅白兩色的高高皇冠給她齊眉戴好。

    最後,塔努斯登上高高的王座,把彎柄杖和金連枷放到她雙手中。

    邁穆農此時看見塔努斯拿着金燦燦的東西走過來,便伸出手想要抓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國王!他知道這彎柄杖應該是他的。

    ”塔努斯自豪極了,對他大加贊揚,朝臣一片歡騰,啧啧感歎小皇帝的早熟。

     我想,這是自艾蔔努蔔平原那一戰後,我們第一次發出的歡笑。

    對我來說這笑聲是一種宣洩,标志着我們每個人都迎來了嶄新的開始。

    這些日子裡,沙場上的打擊、法老的去世,不幸如陰雲一樣籠罩着我們。

    而此刻,埃及王公貴族一個個走上來朝着王座跪拜,王座上端坐着年輕可愛的王後和聰明俊美的小王子,一股全新的活力和精神在我們當中騰然躍起,将我們從絕望的麻木中救出,喚醒了我們要鬥争、要忍耐的意志。

    塔努斯最後一個走過來跪下,對着王座發誓永遠效忠攝政王和王子。

    洛斯特麗絲王後低頭看着他,臉上寫着無限的愛慕和崇拜,她可愛的臉龐因真情的流露而越發生動,黑亮的眼睛裡發出初生太陽的光澤。

    我真奇怪人群中竟然沒有人注意到這些。

     那天太陽落山後,女主人派我到龍船的橋樓上傳口信給她的軍隊總指揮,召他到主艙商讨戰事。

    塔努斯下午剛剛發誓要服從王後,這次自然不敢忤逆。

     這次特殊的戰事會議隻有我一個見證人,而且不等會議開始,埃及新任攝政王就專橫地把我趕出艙室,派我去門口守着别讓任何人進來。

    我拉下厚厚的門簾,最後一眼瞥見他們時,兩人已經抱在了一起。

    他們的感情如此強烈,可長久以來卻總是壓抑、克制,所以此刻,二人都急切地奔向對方,緊緊擁在一起,竟不像是一對戀人,反倒像是一對勢不兩立的敵人狹路相逢,抱成一團展開生死格鬥。

     兩人的歡聲笑語持續了大半個晚上,我倒不擔心會有人聽見,因為船是在加速前行中,劃槳的聲音、金屬相撞的聲音、報時的鼓聲、水手坐在長凳上劃船時的歌聲,完全淹沒了艙室裡的喧嘩聲。

     守夜換班時塔努斯出來走到了艉樓上,像個剛剛打了勝仗的将軍,面露微笑,心滿意足。

    女主人過了一會兒也随他來到了艉樓,周身散發出一種全新的美,驚為天人,連我這個對她的美貌早已見慣不驚的人都不禁呆住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她對身邊的人都出奇地和藹、友好,找了許多機會向她的軍隊總指揮商讨問題。

    所以邁穆農王子隻能交給我陪着,這正合我和王子的心意。

     我已經開始用木材雕刻模型了,小王子也在旁邊時不時幫着我。

    其中有一組模型是木馬拉戰車,還有一個模型是帶有車軸的輪子,都是我正在試驗的東西。

     邁穆農踮着腳尖站着,看車輪繞着小輪軸穩穩地轉動。

     “木制的圓盤太重了,是不是啊,邁穆農你看它很快就失去了動力,速度慢了下來。

    ” “把它給我!”他吵着要,一把抓起旋轉的小輪盤,小輪從他胖嘟嘟的手中掉了下來,跌到甲闆上,摔成了差不多相等的四份。

     “真是個喜克索斯小無賴,”我嚴厲地責怪他,他卻似乎是把這話當成了極大的贊揚。

    我俯身跪在地上,想撿起這可憐的模型。

     碎裂的這幾塊木闆躺在甲闆上,仍然還是拼成圓形的圖案。

    我的手剛要觸到它們,眼前卻出現了奇怪的拼圖。

    我看到,或者說我腦海裡看到,這幾塊結實堅固的木闆化成了空隙,而木塊間的裂縫卻化成堅固的實體。

     “荷魯斯甜美的氣息!邁穆農你成功了!”我一下子抱住了他。

    “我們可以從中心軸處連出幾根支柱,支撐輪緣!太好了,邁穆農,等你當上了法老,還會帶來什麼靈感和奇迹啊?” 就這樣,與黎明的統治者邁穆農神有着同樣名字的小王子,無意間助我構想出了這種安裝輻條的輪子。

    我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倆會一起駕着它縱橫沙場。

     不到午時,我們發現河面上漂過來了一具埃及人的屍體,這是第一具,屍體順河而下,發脹的腹部露在水面,臉上毫無表情,空洞地仰望着天空。

    一隻黑色的烏鴉栖在他的胸膛,烏鴉啄出他的眼珠,然後一顆一顆地吞咽下去。

     我們靠着船上欄杆,靜靜地站着,看着死屍安詳地漂過。

     “他穿着雄獅護衛團的戰裙。

    ”塔努斯靜靜地說。

     “雄獅護衛團是奈荷貝特的先頭部隊。

    荷魯斯保佑,隻有這麼一具屍體。

    ” 不幸的是還有。

    十個、二十個、一百個……更多的屍體順水漂過來,船再往前走,遇到的更多。

    河面上的死屍,像地毯一樣從岸這邊鋪到那邊,而且屍體一個壓一個,摞成厚厚的一層,像夏天裡灌溉渠中堵塞的一堆堆水仙葉子那麼厚。

     終于我們發現了有個人還活着。

    是雄獅護衛團的統帥,奈荷貝特部下排名第二的大将,他剛好被一簇紙莎草纏住,沒被急流沖走。

     我們把他從水裡撈上來,我幫他診治傷勢。

    肩膀上的骨頭已經粉碎,一隻胳膊再也不能用了。

     等他恢複過來能說話了,塔努斯在他床墊旁邊蹲坐下來。

     “奈荷貝特領主呢?” “奈荷貝特領主已經戰死,全軍覆沒。

    ”他嘶啞着嗓子回答。

     “奈荷貝特難道沒有收到我的警告信?” “開戰的頭天晚上他收到了,當時他邊看邊笑。

    ” “笑?”塔努斯追問道,“他怎麼能笑呢?” “他說那狗崽子被摧毀了。

    請原諒我,塔努斯領主,是他這麼叫你的。

    說你編造情報無非是為了掩蓋你的愚蠢和膽小。

    他說他要大戰一場給你做個榜樣。

    ” “自大傲慢,老愚腐!”塔努斯悲歎道,“那麼後來呢?” “奈荷貝特領主背靠大河,在東岸展開部署。

    敵人像風一樣發動進攻,把我們全逼到了河裡。

    ” “我們有多少人逃了出來?”塔努斯低聲問道。

     “我想,跟着奈荷貝特領主上岸作戰的人中,就我一個還活着。

    我沒見到還有誰生還。

    河岸上屠殺的慘狀,我都沒法形容了。

    ” “我們所有優秀的兵團全都毀了,”塔努斯悲哀地說,“現在除了戰艦,我們再沒有别的保護了。

    奈荷貝特的艦隊呢?抛錨時是不是停在河的中流?” “奈荷貝特領主将艦隊主力停在了水上,不過他派了五十艘艦船泊在我們身後的沙灘上。

    ” “他為什麼這樣做?”塔努斯咆哮着,“船隻的安全是我們軍隊作戰的第一原則。

    ”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可能他覺得,這樣一來,萬一真如你信中警告的那樣,我們的軍隊就可以迅速返回到船上。

    ” “那我們艦隊的命運呢?奈荷貝特損失了陸軍,但是,他是不是保住了船?”塔努斯語氣粗暴,充滿了憤怒和悲傷。

     “停在中流的船,多數都由船上守船人員鑿沉或燒毀了。

    我躺在紙莎草堆上順水漂的時候,就看到了火焰和濃煙。

    還有一些船砍斷錨繩,往南邊朝底比斯逃去了。

    船劃過我身邊時,我還朝船員大喊救命,但是他們太害怕了,沒有人肯停下來撈我上去。

    ” “沙灘上的五十隻船……”塔努斯頓了一下,深呼一口氣,才接着問,“沙灘上的艦船後來怎樣?” “落到了喜克索斯人手中。

    ”隊長回答時不住發抖,他害怕塔努斯會暴跳起來,“我順流漂下的時候,回頭看到敵人正一窩蜂湧向沙灘上的戰船。

    ” 塔努斯站了起來,大步踱向船頭,他凝視着上遊漂來屍體的地方,燒焦變黑的木闆仍順着河往下漂,這些都是奈荷貝特的戰艦。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一旦他怒火爆發,好及時攔住他。

     “他就這麼白白犧牲了自己,還賠上了手下所有士兵的性命,僅僅是因為對我有怨意,真是個固執的老傻瓜!真該為他的愚蠢建一座金字塔,埃及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荒唐的人。

    ” “這并不全怪他的愚蠢。

    ”我低聲說,塔努斯狠狠點頭,憤憤說道:“好,不怪他愚蠢。

    是他給了喜克索斯人過河的工具!伊西斯甜蜜的乳汁啊,您哺育了一代代埃及人,但是一旦喜克索斯人過了尼羅河,我們就真的完了!” 也許是女神伊西斯聽到了他的呼喚,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一直呼呼刮在我們臉上的風開始轉向了,塔努斯也察覺了。

    他腳跟一轉,大吼着朝艉樓上的船長下令:“風已轉向。

    向各隻艦船發出信号,豎起所有的風帆。

    滴漏計時,橹手聽令,每個時辰換班一次。

    鼓手,加快鼓點以助船速,所有船隻,全速向南行進。

    ” 強勁的北風吹了過來。

    風帆漲得滿滿的,像是孕婦十月懷胎的肚子。

    橹手随着鼓點快速劃動船槳,艦隊全速朝南航行,我們挺胸逆流而上。

     “這風多虧了女神,”塔努斯喊着,“神聖的伊西斯,請讓我們及時攔住敵人。

    ” 龍船此時則顯得笨重緩慢了,漸漸落在艦隊的後面。

    似乎愛搗鬼的命運女神也在朝我們開玩笑,塔努斯的老船荷魯斯呼吸号是他的最愛,此時竟也落在了後面,離龍船很近。

     這是艘導航船,以速度和攻擊力出名,船首凸出來的金屬撞角由青銅制成,剛過水面,可用來撞擊敵船。

    不過這艘船最近新換了個船長。

    塔努斯招呼他靠在龍船旁邊,登上去換上藍鳄團的軍旗,接替了那位新任船長。

     我的職責原本是待在龍船上陪着女主人和王子。

    可是我不知怎麼就糊裡糊塗地登上了荷魯斯呼吸号戰船,和塔努斯并肩站在船尾,溯流而上。

    現在想起來有時還覺得愧疚,覺得自己這麼做真傻,簡直跟奈荷貝特領主最近犯下的錯一樣荒唐。

    我記得戰船才剛駛離龍船,我就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

    我想告訴塔努斯我改變主意了,想叫他把我放回到龍船上,可是一看到他的臉,我就又堅定了念頭,想再次見識一下喜克索斯人。

     塔努斯站在荷魯斯呼吸号的甲闆上,向各船下達命令。

    憑借旗語信号和傳令員的喊聲,軍令很快傳到了各艘艦船上。

    就這樣,我們前進的速度雖沒放慢,塔努斯卻已經在行進中把艦隊重新部署完畢。

    他加速向前,沖到整個艦隊的最前面,把身邊的戰艦全都集合起來。

     塔努斯将艦船上的士兵重新分配,凡傷兵和不能參戰的人都轉移到行速較慢的船上,與後面的龍船同行,從而保證前鋒快艦卸掉包袱,随時準備行動。

    快艦上多為萊邁姆率領的精兵,這些士兵曾被圍困在艾斯尤特城,此刻都一心想有個機會參戰,以雪艾蔔努蔔之恥。

    塔努斯将藍鳄團軍旗升至荷魯斯呼吸号桅頂,士兵們情緒高漲,大聲呐喊,做出戰鬥的準備。

    上次的血腥慘敗還未走遠,塔努斯卻有能力迅速重振士氣。

     船越往前走,奈荷貝特艦隊的遺骸就越來越多,我們每前行一裡格,就會看到河兩邊的紙莎草上,挂着很多的屍體、船舶殘骸以及戰争所留下的各種廢料。

    終于,遙望前方,我們看到藍天之下出現了戰車蕩起的塵煙,還有喜克索斯營地上升起的炊煙。

     “果不出我所料,”塔努斯大喜,“他們一路奔往底比斯城,想在路上伺機過河,現在既然奈荷貝特給他們提供了過河的船隻,自然就要停下來先行過河。

    不過他們都不是水手,而且把軍隊和戰車都運上船也不那麼容易。

    荷魯斯保佑,但願我們能及時把他們攔在半路。

    ” 塔努斯下令準備戰鬥,艦隊拐過一道河彎,就看到了喜克索斯軍隊。

    戰争說巧也巧,我們恰恰就在敵人坐船駛離河岸的那一刻及時趕到。

     敵人捕獲的那五十隻戰船此刻正在河面上行駛,隊形散落,樣子笨拙。

    船上也亂作一團,劃槳的人雖不少,隻不過各劃各的,短槳将水潑得四處崩濺,掌舵的也都搖搖晃晃,路線飄忽不定,相鄰的船隻左躲右閃,毫無秩序。

     我們看到甲闆上的喜克索斯人多數都穿着厚重的黃銅盔甲,這種着裝根本就沒法遊泳,很明顯,他們壓根兒就沒意識到這點。

    我們開船沖過去,他們個個都吓得目瞪口呆,驚慌失措。

    這回角色完全倒置,我們處于絕對優勢,而他們則像破爛的風帆一樣挂在風中。

     趁沖向敵人的那會兒,我仔細看了一下,喜克索斯大軍主力仍在東岸,已經退回到營地,敵軍看來人數很多,我站在荷魯斯呼吸号戰船的甲闆上,最遠能看到遠處沙漠中的丘陵地帶,而敵人的營地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國王塞利提斯隻派了一小隊人馬過河。

    他們一定是奉命沿西岸快行,趕在我們轉移财寶之前先行洗劫麥摩斯法老的祠廟。

     我們迅速沖向喜克索斯人的護航船隊,耳邊到處都是戰鼓聲、士兵的呐喊聲,我隻得大聲朝塔努斯喊道:“看那邊,敵人已經把馬運過河了。

    ” 西岸上聚集了一大群可怕的動物,而旁邊隻有幾名手持武器的護衛守着。

    我粗略估計了一下,應該有幾百匹馬,從河面上就能看見随風飄動的鬃毛和尾巴。

    這景象叫我們不安。

    我旁邊的幾個士兵一陣顫栗,不住咒罵。

    其中一個低沉着聲音說:“喜克索斯人拿人肉喂這些怪物,就像馴養獅子或豺狼那樣。

    他們屠殺那麼多人,就是要喂養這些怪物。

    都不知道我們有多少戰友已經進了它們的肚子。

    ” 我沒有辦法駁斥他,甚至我也跟着胃裡一陣惡心,覺得他說得對。

    我轉過臉來不再看這群漂亮卻血腥的怪物,集中精力觀察前面水中的敵船。

     我向塔努斯指道:“他們要運送戰車和士兵過河,剛好讓我們堵上。

    ”奈荷貝特那些被俘的戰船上堆放着戰車和其他作戰裝備,還擠滿了要過河的喜克索斯戰車隊員。

    此刻敵人已經意識到了所處的困境,有幾艘船趕緊調頭想駛回東岸,不料卻與後面跟随的船隻撞上,纏在一起,隻能無助地随着水流漂動。

     看到他們混作一團,塔努斯大笑,轉頭迎着風大喊:“發出總攻信号,鼓聲敲響,點上火箭。

    ” 喜克索斯人從來沒遇到過火箭襲擊,心裡還在納悶飛過來的會是什麼東西。

    我也跟着塔努斯大笑,但卻有些緊張不安。

    突然,我僵了一下,笑聲也哽住了。

     “塔努斯!”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看!看前面那艘不能動的船!甲闆上那個,是賣國賊。

    ” 那船上欄杆處有一個魁梧的高個兒,穿着魚鱗狀盔甲,戴着高高的喜克索斯頭盔。

    塔努斯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頓時義憤填膺,怒吼道:“是英特夫!我們怎麼就沒猜到是他呢?”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是他領着塞利提斯來我們埃及的。

    他去了東方,故意向喜克索斯國王描述埃及的财寶,引誘他來。

    ”我也和塔努斯一樣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塔努斯舉起萊妮塔大弓,發出一箭,但是距離稍遠,箭隻擦着了英特夫領主的盔甲。

    隻見他一驚,很快偏了偏腦袋,朝我們這邊看來。

    他認出了我和塔努斯,那一刻他一定恐懼極了,急忙蹲下身子躲在舷緣下。

     我們的艦船沖進敵人混亂的船隊中。

    船首凸出的青銅金屬撞角發出嘎吱一聲,狠狠撞到了英特夫所在的戰船腹部,撞得我都被掀翻在甲闆上。

    我剛掙紮着爬起來,船上的橹手就已經開始劃船後退,金屬撞角再次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從敵人那艘遭受重擊的船上抽了出來。

     與此同時,弓箭手一齊放箭,火箭像密集的雨點一樣砸落在英特夫那艘船上。

    箭頭上閃着火星冒着煙霧,飛向敵船的風帆和船上的戰車。

    借助風勢,很快燃燒了起來。

     河水順着撞出的洞漫進那船裡,整個船急劇抖動。

    船上火勢蔓延很快。

    雖然我們的船已撤到遠處,我還是有種火燎眉毛的炙熱感。

    敵船主帆上的烈火已将主桅杆燒斷,桅杆砸落在甲闆上,把船員和戰車隊員壓在杆下,他們的頭發和衣服上頓時都着起了火,尖叫聲立刻響成一片。

    許多人帶着烈火跳下船,卻由于身上厚重的盔甲而很快溺水身亡,我靜靜地看着敵軍的慘象,想起他們在艾蔔努蔔平原上的殘忍,一點都不覺得可憐。

     順着繩索,喜克索斯的船差不多都燒了起來,開始沉沒。

    他們沒有任何經驗和技巧,不知道該怎麼反擊我們,一個個隻能無助等死,就像我們當時面對他們的戰車襲擊一樣。

    我們的船隊後退一段距離,然後再次發動進攻,撞碎敵船,朝敵人一輪輪發射火箭。

     我一直盯着我們撞的第一艘敵船,尋找着英特夫領主的身影。

    這船快沉沒的時候,他突然又出現了。

    此時他已經脫掉了頭盔和盔甲,隻穿着一件亞麻布馬褲。

    他爬上舷緣,很快平衡了一下身子,船上火焰剛要撲向他,他就伸開雙手俯身一跳,潛到了水裡。

     他是尼羅河的孩子,是在家鄉河水的懷抱裡長大的。

    隻見他雙手破浪,劃過水面,一分鐘後再露出頭時,已遊到了五十步開外,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赤裸的身上,看起來就像一隻水獺。

     “他跑了!”我朝着塔努斯尖聲喊叫,“快追水下那個賤人!” 塔努斯立刻下令荷魯斯呼吸号轉向,雖然舵手轉舵很快,但船還是得費些時間才能移轉回來。

    而這時,英特夫領主卻像魚一樣在水裡穿行,朝着東岸遊去,想逃到岸上,那裡有喜克索斯軍隊保護他。

     “快點轉彎!”塔努斯命令右舷的橹手,他們一陣猛劃,把船頭轉了過來,和逃跑的英特夫保持同一方向,塔努斯立即下令弓箭手拉滿弓,我們邊追邊放箭。

    而此時英特夫卻已劃出很遠,快要到達岸邊了,岸上有五千名喜克索斯弓箭手等着,舉着他們那種向後彎的弓,準備接應掩護他。

     “呸,塞特尿濕他們!”塔努斯蔑視道,“我們偏要在他們鼻子下抓住英特夫。

    ”荷魯斯呼吸号徑直朝着他們駛去,追逐着拼命往前遊的叛國賊。

     我們一到敵人弓箭射程之内,喜克索斯人就放箭過來,密密麻麻的箭帶着呼呼的風聲壓過來。

    我們的甲闆上很快就紮滿了帶着刺毛的箭,那毛就像大鵝的翅膀。

    一些船員被箭射中,鮮血直流,從劃槳的長凳上摔了下來。

     可是我們馬上就能抓到英特夫了,他回過肩膀看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可能逃不過我們鋒利的艦首,臉上露出萬分的驚恐。

    我不顧敵人飛來的箭,跑到船頭朝他尖聲大喊:“我恨你,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我就恨你。

    我一碰到你就惡心。

    我要看着你死。

    你這個惡棍!惡棍!” 他聽見了。

    我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來。

    可是這時他的黑暗保護神又一次護住了他,就在我們要抓住他的時候,一艘快要沉沒的敵船,吐着大火和濃煙,朝我們漂了過來。

    一旦這船撞上我們,我們就會跟它燒成一片。

    塔努斯隻好轉舵,緊急命令橹手倒劃,那着火的船從我們旁邊漂過,剛好将英特夫領主和我們隔開,等那船漂遠,我再看時,隻見三名強壯的喜克索斯戰車士兵正把他從水裡拉上岸去。

     他上岸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我們,然後就走下岸堤不見了,氣得我渾身顫抖。

    我們的士兵又有幾個被敵人飛過來的箭射中,于是塔努斯下令返航,返身繼續去攻擊剩餘幾艘漂在水上的敵船。

     最後一隻敵船也翻了,尼羅河的碧水湧入那隻船裡,澆滅了燃燒的火焰,發出呲呲的聲音,我們的弓箭手靠着圍欄,把箭射向水面上正在撲騰的幾名喜克索斯人。

     這幾人立刻沉到了水裡,塔努斯繼而轉向西岸去攻打那群馬和看馬人。

    等我們的艦隊駛到岸邊時,岸上這些喜克索斯守衛急忙四散而逃,而我們的士兵則一躍上岸,手持長劍朝他們追去。

    這些人都是車夫、牧人,習慣于騎馬作戰,而我們的小夥子則都是步兵,跑是我們的強項。

    所以就像是一群獵犬追一隻豺狼一樣,我們很快把他們逐個包圍了起來。

    士兵們将這些喜克索斯人一個個砍倒,于是,地面上留下一灘灘的血迹,河邊綠油油的高粱地裡多了一百來具散亂的屍體。

     我跟在第一隊士兵的後面,也跳上了岸。

    我心裡有重要的打算。

    我做了那麼多的模型,設計了那麼多的戰車,還構思出了帶輻條的輪子,但如果沒有駕車的工具——馬,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喜克索斯牧人把馬留在了水邊,我開始朝它們走過去,這對我來說需要巨大的勇氣,因為誰也不了解這群可怕的動物。

    每往前挪一步都是對我意志的考驗,對面的馬有好幾百匹,而且馬群暴躁不安,顯然是聽到了岸上的喊叫聲、追逐聲和兵器的碰撞聲,受到了驚吓。

    我敢肯定它們随時都會像受傷的獅子那樣朝我沖過來。

    我腦子裡浮現出它們啃咬我的胳膊、撕扯我的肌肉的情形,勇氣蕩然無存,再也不敢走近了。

    我停在百步之外,膽戰心驚卻又着了魔似的盯着這群野蠻的食肉動物,我想,隻要看到馬有要襲擊我的征兆,我就馬上調頭跑回到戰船上。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這些動物。

    它們大多數都是暗褐色,細細瞧來卻又分出棗紅色、紅棕色或栗色,還有一兩隻是黑色。

    它們跟人一樣高,胸部呈桶狀,長長的頸部呈現出優美的弓形,鬃毛像是美女的飾帶,皮毛在陽光下閃着光澤,像塗了油一樣明亮。

     離我最近的一匹馬甩過頭來,卷起上嘴唇,露出兩排潔白的方形大牙,吓得我後退幾步。

    這馬踢了踢後腿,發出一聲可怕的嘶嘯,我趕緊轉身,迅速跑回船邊。

     這時一聲喊叫鎮住了我的怯懦,附近一名士兵嘶啞着喉嚨大喊:“殺掉喜克索斯怪物!” 其他人也跟着喊:“殺了怪物!” “不要!”我尖叫一聲,全然忘了去考慮自身的安全,“不要殺!留下這群馬。

    我們有用!” 我的聲音卻淹沒在士兵們的怒吼聲中,他們沖向馬群,喊着口号,拿着大盾,持着長劍,劍上牧人的血還在往下滴落。

     “不要!”我叫喊道,卻見一匹黑色牝馬立起後腿尖聲嘶叫,肩膀上插着一支箭。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砍!”我又一次叫喊,卻見一名士兵揮着戰斧向一匹小母馬腿上突起的關節處砍去,那馬腿一瘸,根本無法逃開第二斧,馬頭被劈開,馬蹄子在塵土裡空蹬了幾下。

     “留下它們!留下它們!”我哀求道。

    但是一支支箭無情地射過去,一把把斧頭、利劍殘忍地砍上去,馬群還沒來得及逃跑,就有幾十匹倒下了,餘下的三百來匹馬倉皇落跑,穿過西部平原,揚起滾滾塵土,成群地朝沙漠方向奔馳。

     我看着它們飛奔而走,心似乎也随之飛走。

    等它們消失不見了,我跑過去,想要保護和照顧那些受了傷倒在紙莎草堆上的動物。

    但是士兵們卻比我快。

    他們憤怒地跑過去圍住這些倒下的牲畜,仇恨讓他們瘋狂,他們揮起大刀朝着馬的頭部和身體亂砍下去。

     旁邊不遠處有一叢紙莎草和蘆葦,遮擋住了士兵的眼線,草堆後站着那隻受了箭傷的黑馬,正蹒跚着往前挪動,箭已深到胸部。

    我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全,跑到它跟前停下來,馬轉過身看着我。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險境。

    這是一匹受傷的牲畜,一隻獅子處于這種境地肯定會拼命攻擊,那麼這馬也一定會攻擊我的。

    可這馬和我對視了一會兒,我感覺我的恐懼像是肩上不用的鬥篷一樣,正慢慢滑落。

     它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痛苦。

    那眼睛這麼溫柔、這麼漂亮,憐憫從我心中油然生起。

    它溫和、顫抖地叫了一聲,跛着腿朝我走過來。

    我伸出手摸着它的鼻子和嘴,感覺它的皮毛像阿拉伯綢緞那般柔順。

    它擺出人類那種信任和求助的姿勢,把前額放在我的胸膛,我知道它想讓我幫它。

     我本能地張開雙臂,繞住它的脖子抱住它。

    那一刻,我是那麼強烈地想救它,可是溫熱的血從它的鼻子裡滴到我的胸膛,我知道箭已經穿透了它的肺,它要死了,我無能為力,救不了它。

     “可憐的寶貝,瞧這些愚蠢、無知的笨蛋怎麼對你的。

    ”我輕聲說着。

    心裡充滿了悲傷和痛苦,看着這垂死的生靈,恍惚中我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已經開始改變。

    不知何故,我好像已經感覺到,以後會有很長的一段歲月,無論我的腳印留在非洲的哪塊土地上,旁邊都必然會有馬蹄印陪伴,這成了我的又一個愛好。

     那馬又顫抖着叫了一聲,暖暖的氣息留在我的皮膚上。

    然後它的四肢突然倒下,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氣,将空氣吸進已經刺破的肺裡。

    胸膛的傷口處湧出鮮紅鮮紅的泡沫。

    我俯身蹲在它的旁邊,把它那高貴的頭擡起來放到我的腿上,就那麼抱着它陪着它,一直到它死去。

    然後我站起來,走回到沙灘上,回到荷魯斯呼吸号停泊的地方。

     淚水迷住了我的雙眼,我看不清道路。

    心裡暗罵自己是個傻瓜,怎麼這麼善感多情?但責罵也絲毫不能讓我振奮起來。

    看到人或動物遭受了苦難,尤其是那些高貴而美好的生靈,我總是這麼容易動情。

     “該死的泰塔!你去哪兒了?”看到我爬上船來,塔努斯責罵道,“我們是在打仗。

    不能讓整個軍隊都等着你,而你卻在一邊做你的白日夢。

    ”不過盡管責罵了我一頓,他還是沒有丢下我。

     我求塔努斯叫我留下來,去沙漠裡追尋那群逃走的馬,求他派些人跟我一起去,可塔努斯甚至都沒聽我說完,就粗魯地打斷了我的請求。

     “我不要什麼馬車,不要這些肮髒邪惡的動物!”他朝我喊道。

    “我隻是後悔我的士兵讓它們逃跑了,沒能把它們一個個都殺掉,隻希望這些畜生現在别做那麼多壞事。

    ”我這時才意識到,他跟部隊裡那些最無知的笨蛋一樣,都那麼恨馬。

     “艾蔔努蔔平原上大敗時,你難道沒在嗎?”我很少允許自己高聲和别人争論,但是他怎麼也不肯讓步,我急了,大聲說,“那當時站在我旁邊的難道是個呆子?你難道沒看見嗎,敵人用馬蹄用車輪襲擊你,把你的士兵都砍成肉醬喂狗喂狼!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沒有戰車和馬匹,你、還有我們整個埃及都要完蛋!” 這場心不平氣不和的讨論發生在荷魯斯呼吸号戰船的艉樓上。

    塔努斯部下的士兵都聽得呆住了,一個奴隸竟敢這麼對埃及雄獅說話,竟敢把埃及軍隊的總指揮說成是愚蠢的呆子。

    不過,我控制不住了,沖動起來不管不顧,繼續說道: “神把這奇妙的禮物都送到了你面前了,三百匹馬放到了你的手裡!有了它們,我能為你建造戰車,你就這麼瞎着眼睛看不到嗎?” “我有船隊!”塔努斯暴跳如雷,朝我吼道,“我才不需要這些吃人的邪惡野獸。

    所有正直的人和仁慈的神都憎恨它們。

    它們是塞特和撒特克的怪物,我一點都不想要。

    ” 我意識到自己已把塔努斯逼得無路可退,但已為時太晚。

    他這人很聰明,也很機智,可是自尊心太強了,影響了他自己的理性判斷。

    我換了換語氣,把話說得婉轉一些。

     “塔努斯,請聽我說。

    我仔細觀察了這些動物,還抱住一匹馬,把它的頭放在我的懷裡。

    它們的确很強壯,但是性情出奇地溫順,眼睛裡流露出看家狗那樣的忠誠。

    它們應該不是食肉的。

    ” “你怎麼能僅憑一次短暫的觸摸就敢妄下斷言?”他十分不屑,依舊一臉傲慢,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靠牙齒,”我答道,“它們沒有食肉動物那樣的鋒牙利爪,豬是唯一一種長有蹄子卻食肉的動物,而這些絕對不是豬。

    ” 我看到他終于有所動搖,趕緊趁勢說道:“如果這還不能夠證明的話,就請看看喜克索斯人過河時船上帶的那些貯備吧,若這些動物真如獅子那樣吃肉,他們用得着帶上成堆成堆的飼料嗎?” “吃肉還是飼料,我不想再争論下去。

    我已經決定,要讓這群可恨的馬在荒原上徹底滅絕。

    這是我的決定,最終決定。

    ”他踱着方步走開了,我卻鼻子一哼,嘀咕道:“最終決定?我們等着瞧吧。

    ” 有我女主人在,我很少有不能按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的時候,更何況她現在就是整個埃及的最高權威。

    就在當天晚上,一等龍船駛過來,我就前去參見女主人。

     我給她看了特意為她做的馬拉戰車模型,當然這得背着她心愛的塔努斯指揮官。

    洛斯特麗絲王後對馬車模型十分着迷,這很自然,因為那天她并未看到戰場上敵人駕着戰車殘殺我軍的情景,所以并不像大部分士兵那樣怨恨戰馬。

    看她對這輛戰車模型如此喜愛,我就借機跟她描述那匹黑馬遇害的慘狀,我講得如此動情,聽得她眼淚汪汪,我也跟着傷心落淚,兩人都為馬的命運唏噓不止。

     “我命你立刻動身去救這群了不起的動物。

    等找到它們之後,你要為我的軍隊建造一支戰車隊。

    ”她哭着說道。

     如果塔努斯趕在我說服她之前就先跟她講了這件事,我懷疑她就不可能下達這一命令了,那麼,我們整個埃及的曆史将會徹底不同。

    正如我所料,塔努斯得知我竟禀告了王後并且得到了她的同意,對我大為憤怒,我們的關系空前地惡化起來,倆人之間産生了一道幾乎永遠不可彌合的裂痕。

     幸運的是,洛斯特麗絲命令我即刻上岸,我這才避開了塔努斯盛怒下的責罰。

    我隻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我需要召集一些人手,組成一支尋馬小隊,而最後跟我同去的人竟大出我所料。

     輝随我去尋馬了。

    輝就是我們抓獲的那個施勒克人。

    我對他從來都沒什麼好感,輝在塔努斯部下負責指揮一隊戰艦,可在艾蔔努蔔一戰中他的戰船都讓塔努斯下令毀棄了。

    所以這會兒他是個沒有一艘船的指揮,是個急于尋找機會的人。

    因此一聽說我要上岸尋馬,他就找到了我。

     “關于馬你都知道多少?”他挑戰似地問我,這個問題叫我措手不及,當時,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于是我謹慎地反問道:“明顯不如你知道的多吧?” “我以前是個馬倌。

    ”他誇耀道,這是他一貫的說話風格。

     “那是幹什麼的?” “就是馬夫,照顧馬的人。

    ”他答道。

     我驚訝地盯着他,追問道:“你在艾蔔努蔔血戰之前就曾見過馬?在哪兒見的?” “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父母就被殺了,我則被一個野蠻人部落抓走了。

    他們就在平原上遊蕩生活,那個地方在距離幼發拉底河很遠的東方,得走上一年。

    抓我的那些人就有馬,小時候我每天都和這些動物呆在一起,吃的是母馬的奶水,晚上就睡在馬肚子下,我是個奴隸啊,奴隸是不許進到他們的帳篷裡睡的。

    後來我逃了出來,騎的就是我最心愛的那匹牝馬。

    馬帶着我跑啊跑,跑到很遠。

    但是我們還離幼發拉底河很遠的時候,它就死了。

    ” 就這樣,輝跟我一起上了岸。

    我帶着一支尋馬小隊,由一艘艦船送上了西岸。

    我隻能召到十六名隊員,一提要去抓馬,沒有幾個人願意跟我去的。

    跟去的這些大部分都是軍隊裡的渣滓。

    塔努斯不準他手下的好兵跟我走,他沒辦法違背埃及攝政王的命令,隻好千方百計為難我,好讓我知難而退。

     在輝的建議下,我讓這十來個手下都帶上亞麻布繩,裝了幾袋碾碎的玉米。

    除了我和輝,其他人隻要一想到我們要去找的這些動物,就吓得屁滾尿流。

    上岸後隻過了一個晚上,等第二天早上我一醒來,發現這群渣滓兵居然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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