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法老之死與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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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對着您的生命和不朽的聲名起誓,我對着各位朝臣和所有的家眷扈從起誓,我以您的保護神哈比的名義發誓,以三位聖神奧西裡斯、伊西斯和荷魯斯的名義發誓。

    ” 王後洛斯特麗絲看了看我,眼神裡帶着哀怨的請求。

    我很了解她,一旦作出承諾,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兌現。

    她這點跟她的愛人一樣,塔努斯他們兩個都束縛于道德法規。

    我也知道,為了她的諾言,身邊追随她的人也得付出同樣的代價。

    今天對國王的這份承諾,有一天會成為重擔落在我們身上,王子邁穆農和奴隸泰塔也都一樣逃不過去。

    可是,又能有什麼辦法叫她拒絕國王病床上的臨終托咐呢?我朝她微微點點頭。

    等以後我再好好細究這番誓言,字斟句酌,看看能不能做出稍微合理的變通解釋。

     “我對哈比發誓,對衆神發誓。

    ”王後洛斯特麗絲說道,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以後的歲月裡,我曾千百次後悔,真希望她未曾說過這樣的誓言。

     國王滿意地舒了口氣,松開她的手。

    “那麼,泰塔,來吧,我準備好了,不管神會給我安排怎樣的命運,我都準備好了。

    隻不過,讓我再親吻我的兒子一次。

    ” 于是有人把英俊的小王子帶到他跟前,我則顧不上那麼多的禮儀,把滿屋子的王公貴族都趕了出去。

    然後我給他調制了一劑麻醉藥,我特意把藥的劑量加大,因為我知道,病人若疼痛掙紮起來,手術刀稍一滑動,那我所有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他把藥全喝下去,我等了一會,見他的瞳孔漸漸變小,上下眼皮慢慢合上,這才把王子送回到照顧他的女傭那裡。

     離開底比斯時我就料到可能需要處理箭傷,所以把我的手術勺都帶上了。

    手術勺是一種彎曲勺型手術器具,是我自己的發明,不過迦薩和孟菲斯兩地各有一個江湖郎中,竟然都聲稱這是他們自己的發明。

    我把手術勺和手術刀都在燈焰上加熱消毒,然後用熱酒洗淨雙手。

     女主人看到我準備這些,說:“我覺得你用手術勺并不好,你看,箭頭紮得很深,離心髒又很近。

    ”有時候她說的話,讓人覺得學生反倒超過了老師。

     “可是如果箭留在肉裡,肯定會壞死的。

    那像跟我把他的頭從脖子上砍下來一樣,他必死無疑。

    隻有這麼做我才有一線機會救他。

    ” 我們彼此盯着對方的眼睛,相互看了一會,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這情景就是當年阿蒙拉迷宮幻境中的一部分。

    我們真的希望幻境中的預言成真嗎? “他是我丈夫,是法老。

    ”女主人抓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救救他,泰塔。

    要是你能,你就救救他吧。

    ” 我答道:“你知道,我會的。

    ” “需要我幫你嗎?”她以前也經常這樣幫我。

    我點頭同意,然後俯身開始手術。

     若要把箭頭取出來,可能采用的方法有三種。

    第一種是直接拔出。

    我曾聽人說過,大馬士革一名醫生将病人放在一棵小樹下,把箭柄連在柔韌的枝條上,然後将病人挪離小樹,靠樹的力量将箭頭猛地拽出。

    我從沒試過這種殘忍的療法,因為我相信很少有人能受得了。

     第二種方法是,将箭往裡再推,穿過身體或關節處,使箭頭在另一邊露出來。

    這種方法需要用棒槌頂住将箭頭擠出來,就像将釘子穿透木闆一樣,然後将箭頭部分踞掉,箭柄抽出。

    這種治療方法和第一種一樣殘忍。

     我的方法就是這泰塔手術勺。

    我決定以我的名字來命名這種工具,一是因為有些人竟冒充說是自己發明的,二是也應該讓後世人知道我的才能。

     我先是仔細看了看從敵人戰車裡帶回來的那把箭。

    我奇怪地發現箭頭竟然不是青銅,而是打火石鑄成的。

    當然,打火石更便宜,更容易大批量購買,不過,我還很少見到這樣的将軍,長途征戰去攻打其他王國,竟然在武器上還這麼節儉。

    這支打火石鑄成的箭頭充分說明喜克索斯人資源的匮乏,這可能是他們如此野蠻地發動戰争攻打埃及的原因。

    戰争要麼是為了争奪土地,要麼就是為了财産,可見喜克索斯人是兩樣都缺。

     我隻希望刺進法老胸部的箭頭也是同樣的形狀和樣式。

    我選了一對适合夾拿這種鋒利尖石的手術勺。

    我帶了許多手術勺,大小不一,我選的那對,能剛好扣住這種箭頭,還能罩住箭上那可惡的倒鈎。

     此時,麻醉藥已經完全發揮了藥效。

    法老躺在雲白的亞麻床單上,不省人事,折斷的箭柄露在皮膚外面,有食指那麼長,被他那層卷曲的胸毛遮住。

    我再次把耳朵貼近他的胸膛,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和肺部血水的汩汩聲,慶幸他還活着。

    我用一團肥羊肉擦了擦選好的手術勺,好讓器具能比較潤滑地進到傷口裡面。

    我把勺先放在手邊,然後拿起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

     洛斯特麗絲王後早已為我選好了四名強壯的守衛,我一準備妥當,就朝他們點頭示意,這四人立刻抓住法老的手腕和腳踝,将他緊緊按住。

    洛斯特麗絲王後則從我的藥箱裡拿出一塊木管,放進國王嘴裡,一直塞到喉嚨深處。

    這樣一能保證他氣管暢通,二能防止他因劇痛而亂咬,吞下舌頭或者咬碎牙齒。

     “首先我得把箭柄處的傷口切開拉大,這樣才能伸進去夠到箭頭。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将手術刀順着箭柄劃進去。

    法老全身頓時一硬,立刻就被那四名守衛毫不留情地按住。

     我動作很快,因為我知道在這種手術中,若要救活病人,速度至關重要。

    我在箭柄兩邊各切開了一道口。

    人的皮膚既結實又富有彈性,會擋住手術勺,所以我必須把皮膚撥開,好讓手術勺能穿過去。

     我放下刀,拿起那對油膩膩的手術勺。

    順着箭柄伸進去,手術勺很容易就進到了深處,隻留下長柄在傷口外面。

     法老此時不停地掙紮扭動,幸虧有這幾名衛士牢牢按住。

    大顆的汗水從他全身的毛孔裡流出來,他頭頂上那稀薄的花發都粘在了頭皮上。

    尖叫聲透過木管從他嘴裡傳出,在船上不停回響。

     我告誡過自己,在手術過程中不要去考慮病人的痛苦,我把手術勺繼續往傷口深處滑動,一直到我覺得碰到了箭頭的打火石。

    這才真正到了手術的關鍵部分。

    我緊緊握着這兩把手術勺的把柄,像鑷子一樣,我擡起把柄将兩個勺分開,在箭頭處摸索,分别靠近箭頭的打火石和倒鈎,我希望是剛好能把它們完全套住。

     我小心翼翼,同時抓住兩把手術勺的把柄和露在外面的箭柄,将它們一齊拔出。

    如果倒鈎沒有套好,就會立即鈎住法老的肉,那麼套着箭鈎的手術勺就會拔不動。

    所以當我感覺到勺和箭柄全都開始往外移動時,心頭一陣輕松,差點叫出聲來。

    不過,肌肉又粘又濕,阻力很大,我必須用盡全力去拔箭柄。

     箭頭、倒鈎、還有箭柄上纏繞的那些蘆飾,當我費力地把這些東西從法老胸膛裡慢慢全部拽出時,他的痛苦達到了極點,叫聲凄厲無比,表情慘不忍睹。

    麻醉藥早已失效,他這痛,是硬生生的、火辣辣的、撕心裂肺的痛。

    我知道我在做的事情有多可怕,因為我都能感覺到肌肉的撕扯。

     我也是滿頭大汗,汗水流進了我的雙眼,灼得我視線模糊,但我不敢停下來,繼續用力往外拔,突然,那帶血的箭頭出來了,掉在我的手裡,一時之間我來不及收力,往後打了個趔趄,撞到了船艙壁上。

    我已筋疲力盡,靠住船艙壁支撐了一會兒,看着黑色粘稠的血從傷口處噴出來,卻無力走過去,緩了一會兒,我才恢複了些體力,蹒跚着走過來止血。

    我在傷口處塗上珍貴的藥和晶狀的蜂蜜,然後用幹淨的亞麻繃帶緊緊包紮起來。

    我一邊做,一邊吟誦着包紮傷口的咒文: 我把你綁起來,哦,塞特的作品; 我塞住你的嘴。

    
從我面前逃回去吧,血色的潮汐; 從我面前撤回去吧,死神的紅花; 我把你趕回去,哦,塞特的紅犬。

    
這段咒文專門用于刀傷箭傷引起的流血。

    任何傷都有專門的咒文,從燒傷到動物的抓傷咬傷,各不相同。

    要做一名醫師,必須學會這些咒語。

    我心裡一直都很懷疑咒語的靈驗性,但是我覺得,我在給病人治病時,應該使用各種可能的方法,這是我的責任。

     傷口包好後,法老似乎平靜了許多,睡了過去,有幾個女眷在旁邊照看着,于是我走出船艙回到甲闆上。

    手術耗盡了法老的體力,也一樣榨幹了我的精力,我要去呼吸一下河面上的涼爽空氣,好使自己盡快恢複。

     此時天色已晚,太陽疲倦地挂在西邊荒涼的山上,用最後一絲紅光照着沙場。

    沙場上并不見喜克索斯步兵的襲擊,塔努斯仍在河邊召集殘兵敗将,帶領他們回到等候在河岸的船上。

     我看着船載着疲憊的傷兵駛過泊在水面上的龍船,心裡升騰出萬分同情。

    這是有史以來最可怕的一天。

    這時我又看到喜克索斯車隊掀起的塵霧已經開始向南邊底比斯的方向移去。

    那雲團般的塵霧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了血樣的顔色。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征兆,剛才的同情立刻變成了恐懼。

     塔努斯來到龍船上時天已經全黑了。

    借着火把的光,我看到他的臉色像沙場上的屍體一樣蒼白,而且滿面塵土,疲憊不堪。

    鬥篷上的血迹和污泥都已變幹,把鬥篷弄得硬梆梆的。

    他眼圈發黑,雙眼青腫,一見到我,第一件事就是詢問法老的情況。

     “箭已經取出來了,”我告訴他,“但傷口很深,靠近心髒,他現在非常虛弱,不過若是能熬過三天,我就能救回他的命。

    ” “你的女主人和孩子怎樣?”他問我。

    每次我們見面,他都會這麼問。

     “洛斯特麗絲王後很累,手術時她一直在旁邊幫我。

    不過現在她還在國王房裡。

    王子還是那麼英俊健康,正由女傭陪着睡呢。

    ” 我見塔努斯拖着步子搖搖晃晃,知道連他這麼強壯的人體力也已透支。

    于是伸手扶住他道:“你現在必須休息。

    ”他卻甩開我的手。

     “把燈拿來,”他命令道:“泰塔,準備好筆和紙。

    我必須快點傳信給奈荷貝特,以免他碰上喜克索斯人的馬車隊,遭遇和我同樣的命運。

    ” 于是我和塔努斯就在空曠的甲闆上連夜起草,由他口述,我執筆,給奈荷貝特寫下一封急信,内容如下: 法老軍隊師部總指揮,偉大的埃及雄獅,尊貴的奈荷貝特領主閣下,我特向您緻意,願您安康長壽! 我特向您告知,我部軍隊已在艾蔔努蔔平原上遭遇喜克索斯軍隊。

    敵軍兵力強大,殘忍兇猛,乘坐之物造型奇怪,速度奇快,我們無法抵禦。

    
再向您告知,我軍大敗,損失慘重,已無法再跟喜克索斯人作戰。

    
另告知閣下,法老身受重傷,性命危在旦夕。

    
請閣下務必避開在平地上與喜克索斯人交戰,對方的乘騎快捷如風。

    可借亂石堆避難,或在船上等候,避開敵人。

    
喜克索斯人沒有船隻,我們若想取勝,唯有借助船隊。

    
請閣下務必保存實力,等到兩軍會合後再商戰計。

    
我祈求荷魯斯及衆神保護您。

    
法老軍隊普塔師部總指揮,塔努斯·哈萊布領主特呈。

    
信寫好後我抄了四份,塔努斯召來信使,下令送交埃及雄獅奈荷貝特王,奈荷貝特正率軍從南方趕來增援我們。

    塔努斯派出兩艘快船各帶一封信朝上遊駛去,然後派出跑得最快的兩名信使,也各帶一封,避開在河東岸行進的喜克索斯軍隊,沿河西岸南上尋找奈荷貝特。

     “必會有一封信成功交到奈荷貝特手裡的。

    你什麼也不要再做了,”我安慰他道,“現在你得睡一會,要是你把自己累垮了,那麼整個埃及就會和你一起垮掉。

    ” 此時已是半夜時分,他卻決意不回船艙休息,而是像狗一樣蜷縮在甲闆上。

    這樣,若有任何新的緊急情況,他便能立即起來應對。

    但我回到了船艙,一來能守着國王,二來也好安慰一下我的女主人。

     黎明的第一道光線還沒有到來,我就又回到了甲闆上。

    我聽到塔努斯正下令燒毀我們的艦隊。

    沒等我開口詢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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