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法老之死與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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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一整天來敵人第一次表現出謹慎。

    很快戰車就堵住了跑在前面的三個士兵,然後以V字形展開,迎面向我們包抄過來。

     “朝那些野獸的頭部射箭!”塔努斯喊道,同時發出一箭,又有一匹馬應聲倒下。

    戰車跟着栽了個跟鬥,摔在石頭地上,摔得七零八碎,剩下幾隻圍過來的戰車趕緊掉頭走開。

     我們穿過那輛擊垮的戰車時,有幾個人跑上前去,朝那兩匹倒在地上的馬狠狠刺了幾槍,似乎是用報複一下,發洩心頭對這些動物的恨意和迷信般的畏懼。

    他們又殺掉跌落下來的戰車士兵,卻沒有表現出來那麼強烈的恨意。

     由于已有兩隻戰車遭毀,喜克索斯人似乎不敢再輕易襲擊我們這支分隊了,于是我們加快速度朝河岸奔去,向着岸邊大片的泥濘地和洪水沖出來的壕溝跑過去。

    那個時候,我直覺意識到,敵人的戰車不敢跟着我們進入泥濘濕地,我想我應該是軍中唯一一個意識到這點的人。

     我在國王擔架的一邊跟着跑,隔着擔架,我看到我軍士兵體力都已不支,這場戰争,将以我們的失敗而結束。

     此刻,隻有我們這支隊伍還比較有凝聚力,剩下的埃及各隊士兵全都如驚弓之鳥,成了烏合之衆,他們盲目地順着人潮在平原上奔來奔去。

    多數人都把武器扔到了一邊。

    戰車開過來時,他們就舉起雙手跪下求饒,而喜克索斯人卻并不因此就心生仁慈,他們甚至不願在這些人身上浪費一支箭,索性直接驅車過來,用旋轉的輪刀把他們絞成碎片,還有的從戰車裡探出身來,拿長矛紮過去把他們刺倒,或者用重頭棍棒朝他們頭部猛砸下去。

    有些遇難士兵身上插着矛槍,拖在戰車後面跟出老遠,敵人才撤回矛槍,屍體便抛落在戰車揚起的塵土中。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屠殺場面。

    我讀過的所有有關戰争的書籍中,都沒有類似的描述。

    喜克索斯人就這樣屠戮着我們的人民。

    艾蔔努蔔的平原成了一片鐮刀砍過後的高粱地,散放着一堆堆的我軍屍體。

     一千年來,我們的軍隊戰無不勝所向無敵。

    而今天在艾蔔努蔔的平原上,屬于我們的時代走到了盡頭。

    藍鳄團士兵在成堆的屍體中掙紮着高歌前行,我也跟着放聲歌唱,但眼睛裡卻蒙着恥辱的淚水。

     我們馬上就要到達前面的洪水沖出的灌溉渠了,這時,又有一支戰車隊從側面朝我們圍過來,三輛馬車并排沖向我們。

    我們放箭過去,馬車夫用勁鞭打着馬,居然躲過了我們的亂箭。

    我看見塔努斯兩次射箭,但對方戰車不斷躲閃變換方向,兩次都沒有射中。

    車隊呼嘯着沖過來,沖破我們用盾築起的防護。

     擡着法老擔架的士兵中有兩位被戰車的輪刀絞傷,國王因而跌倒在地。

    我跪下來用身體擋住他,以防喜克索斯人用長矛刺他,所幸戰車并未停留,或許是擔心戀戰久留反倒被我們圍住。

    他們驅車跑遠,待确定我方士兵無法用劍擊中他們時,才重整車隊,驅車回來,再次進攻我們。

     塔努斯趕過來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厲聲斥責道:“要是你死了,還有誰能給我們寫英雄贊歌?”之後他喊來幾名士兵,命他們擡起國王的擔架,迅速向最近的壕溝跑去。

     我耳邊傳來敵軍戰車再次駛過來的聲音,但卻沒有回頭看。

    平日裡我向來跑得很快,這次卻落在了擔架的後面。

    我想跳過那道壕溝,但太寬了,一步沒能跳過去,反而掉到了溝裡,黑泥抹過了我的膝蓋。

    跟在後面追趕我的馬車撞在了溝堤上,一隻輪子脫落下來,車身陷入了壕溝,差點碾在我身上,好在我及時躲向了一邊。

     敵人和戰馬陷入泥中,束手無策,無望地掙紮幾下,就當即被藍鳄團士兵刺死,我則趁機掙紮着走到那輛戰車旁。

     上邊那隻輪子還完好無損,在風中轉動着。

    為了弄清它的結構,我把手放到輪上,感受一下它的轉動。

    時間很急,我隻停了約有三次深呼吸那麼短的時間,但我已經懂了喜克索斯車輪的建造結構,并且還隐約意識到,自己可以将車輪改良一下。

     克拉塔斯這時朝我大吼:“泰塔,你要是現在開始你的白日夢,會害死我們大家的。

    ” 我猛然驚醒,順手從戰車裡拿了一把那種向後彎的喜克索斯弓,又拿了支箭,想等以後再仔細研究。

    我掙紮着走出淤泥,剛過了壕溝,就聽到身後又一支戰車隊趕了過來,隔着壕溝向我們放箭。

     那幾位擡着國王的士兵跑在前面,我則在百步之外,落在最後。

    身後那些敵軍士兵在戰車上高聲吼叫,但他們沒辦法驅車追過來,隻好隔着壕溝放箭。

    有一支箭擦着我的肩膀,幾乎紮了進來,但箭杆又落在了一邊,隻在我肩上留下了一塊紫色瘀傷,我是後來才發現的。

     雖然遠遠落在後面,但我還是趕在到達尼羅河河岸前追上了國王的擔架。

    河岸上擠滿了這次戰役的幸存者,幾乎所有人都丢了武器,隻有少數人沒有受傷。

    大家都隻有一個願望,盡快回到船上。

     等擔架到了岸邊,塔努斯把我叫到跟前,說:“泰塔,我現在把國王交給你,你帶他回到龍船上,想盡辦法救活他。

    ” “那你什麼時候上船?”我問他。

     “與我的士兵同在,這是我的職責。

    我必須竭盡全力去救他們,讓他們上船。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開,從岸上的人群中挑出将領,然後逐一下發命令。

     我走到國王那裡,跪在擔架旁邊,他還活着。

    我大緻檢查一下,發現他快要失去知覺了。

    他的皮膚像爬行動物那樣又冷又粘濕,呼吸也很微弱。

    箭傷處雖然隻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但我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時,卻聽到肺裡有血液随着呼吸汩汩冒泡的聲音,而且嘴角也流出了一道血,像一條紅色的小蛇,順着下巴爬下去。

    我知道,要是能做些什麼來救他,那就必須趕快去做。

    刻不容緩,我喊來一艘小船,帶國王返回龍船。

     士兵們把國王擡上小船,我在他旁邊坐定,然後大家劃槳朝抛錨停在水中央的龍船劃去。

     龍船上擠滿了國王的随從。

    随行的妃嫔侍女,以及所有沒有參加這次戰役的朝臣和祭司,都站在船上看着我們駛過去。

    等走近了,我便認出了我的女主人,她臉色蒼白,一臉擔憂,拉着兒子站在人群當中。

     龍船上的人低頭望着我們的小船,一看到躺在擔架上的國王,還有國王臉上那道我擦也擦不掉的血,就立刻爆發出一陣哭喊和哀号。

    女人們尖聲恸哭,而男人們也像狗那樣,絕望地号啕起來。

     國王被擡上船放到了甲闆上,我的女主人站得最近。

    身為王後,她得第一個趕來照顧國王。

    其他人都讓出地方,好讓她能彎下身子去擦國王身上的泥土和臉上流下的血迹。

    國王認出了她,喘着氣叫出她的名字,要見自己的兒子。

    女主人把王子叫到跟前,國王憐愛地看着孩子,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他想摸摸孩子,卻沒有力氣,擡起的手又滑回到了身邊。

     我命令船員把法老擡回寝處,女主人快步走到我身邊,急切地低聲問道:“塔努斯呢?他安全嗎?泰塔,告訴我他還活着。

    ” “他很安全。

    什麼也傷害不了他的。

    我跟您說過迷宮的幻境,今天這些都是有預見的。

    現在我必須得去看國王了,另外我還需要您的幫助。

    讓女仆照顧邁穆農,您跟我來吧。

    ” 我身上還沾着黑乎乎的泥,法老也是,他也掉進了那個壕溝。

    我讓洛斯特麗絲王後和另外兩名妃嫔為國王脫去衣服,擦洗身子,然後鋪上幹淨的白色亞麻床單,讓他躺好。

    交代清楚後,我回到甲闆上,船員從河裡拔上來幾桶水,我就用這些河水把國王身子沖幹淨。

    我從來不許自己帶着污垢灰塵就去做手術,因為我憑經驗發現,污物會加劇感染,不利于病人康複。

     在甲闆上洗澡的時候,我一直看着東岸,我們的殘軍擠作一團,借助壕溝和泥濘濕地來保護自己。

    這支曾叫人無比自豪的強大軍隊,如今卻這般可憐,我心裡充滿了羞恥和恐懼。

    這時我看到了塔努斯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在他們中間,所到之處,士兵們立刻從泥濘中站起來,重新集合,軍隊恢複了紀律。

    我甚至還一度聽到風中傳來了士兵們振作士氣的呐喊聲。

     如果敵人這時派出步兵在濕地裡展開屠殺,我軍必定會全軍覆沒。

    沒有一個人能夠幸存,即便是塔努斯,要殺出來也是太難了。

    想到這裡,我憂心忡忡地凝視着東方,不過卻沒有看到敵軍步兵持盾持槍大舉進攻的迹象。

     艾蔔努蔔平原上還是塵土滾滾,可見敵軍仍是在靠戰車作戰,并沒有派出步兵團圍剿塔努斯,因而塔努斯還能救回一些士兵,這算是在這可恥的一天中得到的些許安慰。

    這場教訓我會銘記于心,也正因為此時的教訓,才讓我們在後來很多年後的戰争中立于優勢。

    戰車可能會赢得一次戰役,但若想鞏固勝利,則必須靠步兵的力量。

     河岸上的戰鬥現在全交給了塔努斯,而我則需要在龍船船艙裡迎來另一場戰鬥——與死神的較量。

     我回到國王寝處,悄聲對女主人說:“我們并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塔努斯正重整軍隊呢,如果有誰能把埃及王國從喜克索斯人手中拯救出來,那這人非他莫屬。

    ”然後我轉身面向國王,暫且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腦後,全心投入到我的病人身上。

     我邊檢查傷口邊喃喃地說着自己的内心想法,這是我的習慣。

    我用滴漏判斷了一下時間,從國王中箭到現在,尚不到一個時辰,而傷口附近的肌肉卻全都腫成了紫色。

     “必須把箭拔出來。

    否則他活不過明天早上。

    ”國王閉着眼睛,我以為他聽不見我的話,可當我說時,他卻睜開眼來,直直盯着我。

     “我還有希望活嗎?”他問。

     “希望總是有的。

    ”我故作輕松,連自己都聽出了語氣中的虛假,國王自然也知道。

     “謝謝你,泰塔。

    我知道你會盡力救我的,我現在就宣布,即使醫治無效,也赦你無罪,免受懲罰。

    ”他這種寬宏大度很少見,我知道曆代禦醫中,有好幾個都因救不了國王的性命而被迫以死謝罪。

     “箭頭紮得很深。

    拔箭時會很疼,不過我會用麻醉藥粉為您止痛。

    ” 他問道:“我的妻子,洛斯特麗絲王後在哪兒呢?”女主人立即回答:“我就在這兒,陛下。

    ” “有些事情我要宣布。

    把所有的大臣和文書召來,記下我的诰令。

    ”很快,這些人都進來,默默地擠在這又熱又小的艙室裡。

     法老朝女主人伸出了手,命令道:“抓住我的手,仔細聽我的話。

    ”女主人俯身跪在他旁邊,遵命握住他的手,國王喘着氣,輕聲對大家說: “如果我死了,将由洛斯特麗絲王後代我兒攝政。

    認識她這麼多年來,我已充分了解了她的為人,她性格堅定,判斷力強。

    若非如此,我是斷不會将如此重擔委托給她。

    ” “承蒙陛下信任,謝大埃及國國王。

    ”王後洛斯特麗絲低聲跪謝。

    然後,雖然屋子裡其他人都在聽,法老卻直接對她單獨說道: “你要選些賢明正直的人來輔佐你。

    你要教導兒子,我跟你讨論過的那些君王美德,你都要教給他。

    你知道,我的心思都在這件事上。

    ” “我會的,陛下。

    ” “等他長大了,能執掌王權時,不要握權不放,要把連枷和彎柄杖交給他。

    他是我一脈相傳的血統,是我王朝的延續。

    ” “我會欣然遵從您的命令,他不僅是您做父王的兒子,也是我做母後的孩子。

    ” “你執政時,行事要英明,要關愛百姓。

    會有許多人想奪走你手中的王權,除了這支新的強敵喜克索斯人之外,甚至連你身邊的近臣,也有觊觎王權的。

    但是你必須與他們鬥争。

    保護好雙皇冠,完好無損地交到我兒子的手中,你也要尊他敬他,親口稱呼他一聲神聖的法老。

    ” 國王停下來沉默了一會,我以為他已經有些意識恍惚了,但突然他又摸索着抓住女主人的手。

     “還有一件事我要你去做。

    我的陵墓和祠廟尚未完工。

    現在,國家領土遭到侵犯,我們又敗得這麼慘重,陵墓和祠廟怕是也一樣要受到威脅。

    除非我的将士們能抵抗住喜克索斯人,否則他們一定會洗劫底比斯。

    ” “我們請求神靈的保佑,願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女主人喃喃道。

     “我要你發誓,要親眼看着我裹上防腐屍布,把我所有的寶藏都放入墓裡陪葬,一切都要嚴格按照《死者之書》中的儀式去做。

    ” 女主人沉默了。

    我想那個時候她就意識到法老交給她的這個任務是多麼的艱巨。

     他把她的手抓得緊緊的,指關節都變得發白,抓得她驚過神來,這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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