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偷情與王子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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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向前傾身,聞聞他的嘴。

    微弱的蘑菇發黴的味道極其熟悉。

     “毒藥。

    ”我站起來。

    “其他人也是一樣。

    ”有五個人蜷在地上。

     “如何下的毒?”塔努斯問,語氣中強裝鎮靜。

    矮桌上有一摞碗——他們顯然用這些碗吃的飯。

    我拿起其中的一個,聞聞。

    蘑菇的味道更強烈了。

     “問廚師。

    ”我建議。

    我突然怒火中燒,把碗向牆上摔去,碎片讓我想起了被同樣毒死的寵物們,可美特也曾經是我的朋友。

     我深吸口氣平靜下來,然後問道:“毫無疑問,你的囚犯跑掉了?”塔努斯沒有回答,但領我來到大維西爾的卧室。

    我立刻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的對面牆上,繪有壁畫的護牆闆被移走了,露出後面的缺口。

     “你知道這個秘密通道嗎?”塔努斯冷淡地問。

    我搖搖頭。

     “我以為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可是我錯了。

    ”我的聲音很低。

    我心裡始終知道,我們不會對英特夫進行公正的判決。

    他是黑暗之神的寵兒,享受着他們的保護。

     “拉斯弗和他一起跑了嗎?”我問。

    塔努斯搖搖頭。

     “我把他和男爵們一起鎖在軍夥庫裡。

    但英特夫領主的兩個兒子,門賽特和索貝克不見了。

    幾乎可以确定,是他們設計謀殺了我的手下人,還有他們父親的逃跑。

    ”塔努斯又一次完全控制了他暴躁的脾氣,但怒火仍未消。

    “你非常熟悉英特夫,泰塔。

    他會做什麼?他會去哪裡?我如何能抓住他?” “我知道一件事,他早已經制訂計劃應付這樣的一天。

    我知道,他和下王國的商人和律師一起在那裡儲藏了财寶。

    他和僞法老有貿易往來,向他和他的将軍出售軍事信息。

    他在北方會受到友好歡迎。

    ” “我已向北方派出五艘快船,命令他們搜查遇到的所有船隻。

    ”塔努斯告訴我。

     “他在紅海那邊有朋友。

    ”我說,“他把财寶寄給位于北部海濱吉薩城的商人,代他保存。

    他和貝都因人有來往。

    許多人受雇于他,會幫他穿越沙漠。

    ” “以荷魯斯的名義,他就像一隻老鼠,有幾十條通往洞穴的逃跑路線。

    ”塔努斯詛咒,“我怎麼能殲滅全部?” “你不能。

    ”我說,“法老現在正等着目睹行刑。

    你必須向他彙報這一切。

    ” “國王會生氣,理由充分。

    讓英特夫逃跑,我失職了。

    ” 但是塔努斯錯了。

    法老極其平靜地接受了英特夫逃跑的消息。

    我無法理解其中的緣由,除非他意外獲得的大批财富讓他變得成熟了。

    在他内心深處,他可能對他的大維西爾懷着微妙的感情。

    另一方面,法老很仁慈,不可能希望看着英特夫領主被釘在城門上。

     正義遭到欺騙,他真的流露出瞬間煩惱。

    但當我們都在場時,他總是在偷偷摸摸地研究财寶清單,甚至當塔努斯承認對囚犯逃跑負責時,法老也對此表示漠視。

     “錯誤在于負責看守的士兵,他因喝了英特夫提供的毒藥已得到了足夠的懲罰。

    你已派船隻和部隊去追逃犯。

    你已做了該做的一切,哈萊布領主。

    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執行對其他罪犯的判決。

    ” “法老準備親自看判決執行嗎?”塔努斯問。

    法老看看他,找借口說要留下來處理清單和聽稅收員的報告。

     “我這兒有許多事要做,塔努斯領主。

    我不在場,你們進行吧。

    判決執行後向我彙報。

    ” 公衆對行刑極其感興趣。

    城市元老們在正門前搭建了泰塔看台,一個座位收一個銀環。

    來觀看的人并未減少,看台擠滿了觀衆。

    在看台上找不到座位的人群湧到城牆外的田地裡,許多人拿着啤酒、紅酒以示慶祝,為男爵們上路幹杯。

    幾乎所有人都遭受過施勒克匪徒的蹂躏,許多人喪失了丈夫、兄弟或兒子。

     按着法老的命令,罪犯們赤身裸體,捆綁在一起,被帶領走過卡納克的各條街。

    人們排成隊,向他們投糞便、扔污物,尖叫怒罵,揮動拳頭。

    孩子們在遊行隊伍前跳舞,唱着一時沖動編造的打油詩: 腳上釘着釘子,光着屁股沖向天, 我是男爵,我就是這麼死的。

    
遵循我女主人的意願,我坐在看台上觀看判決執行。

    當囚犯最終從敞開的門被帶進來時,我根本沒有注意周圍女人們的時髦服裝和首飾。

    相反,看着拉斯弗,我強迫自己想起他曾經帶給我的每一個殘忍和邪惡,重新經曆着他的皮鞭和解剖刀加在我身上的極度痛苦,試圖恢複和加深對他的仇恨。

    然而他站在那兒,白肚皮幾乎垂到膝蓋,頭發上有屎,污物順着臉向下流,流過他奇特的身體,我卻難以對他恨之入骨。

     他看見我在看台上,擡頭沖我咧嘴笑,一側臉上癱瘓的肌肉隻讓他咧嘴笑一半,成了嘲諷的鬼臉。

    他叫道:“謝謝你來祝我一路平安,閹人。

    我們可能會在天堂再相見,到那裡,我希望再砍掉你的睾丸。

    ” 那番嘲弄本應該更容易讓我恨他,但不知為何,我沒有,而是回應他:“你不要走到河底淤泥裡,老朋友。

    我烤肉叉上烤的下條鲶魚叫拉斯弗。

    ” 他是第一個被吊到木頭城門上的囚犯。

    三個人站在低矮擋牆上拉緊繩子,另外四人同時從下面推,把他挂在那裡。

    一位護衛團的軍械師手裡握着石頭大頭槌,爬上梯子,來到他身邊。

     當第一個粗銅釘穿過拉斯弗碩大、有骨痂的雙腳時,他不再開玩笑了。

    他吼叫着,怒罵着,在抓住他的人的手中扭動。

    人群歡呼,大笑,催促着汗流浃背的軍械師。

     釘子一釘好,軍械師爬下梯子欣賞自己的手藝。

    這個新鮮的懲罰形式的不足顯現出來。

    拉斯弗怒吼、咆哮,上下搖擺,血慢慢流到腿上。

    他擺動的肚子倒挂着,碩大有毛的生殖器拍打着肚臍。

    他扭動、掙紮時,釘子慢慢穿透腳趾間的網狀肉,最後完全撕裂。

    拉斯弗掉回到地面,像一條上岸的魚在跳動。

    觀衆們喜愛這種表演,高興地大笑他的滑稽表演。

     受到觀衆的鼓勵,執行官又把他升回到門上,拿錘子的軍械師又爬上梯子,釘了更多釘子。

    為了把拉斯弗更牢固地釘住,防止他掙紮,塔努斯命令把他的手和雙腳都釘在門上。

     這次更穩固了。

    拉斯弗頭朝下垂着,肋骨像某個可怕的海星伸展着。

    他不再喊叫,因為肚子裡一堆腸子向下垂,壓迫着他的肺。

    他掙紮着呼吸,再也沒有喊叫。

     其他罪犯一個一個被擡升到城門上,釘在那裡。

    人群喊叫、鼓掌。

    隻有殘忍者拜斯提不做聲,讓觀衆感到沒興趣。

     随着時間流逝,太陽照射在被釘住的囚犯身上,熱度在逐漸升高。

    到中午時,囚犯們因疼痛、口渴、失血變得虛弱,像屠夫鈎上的屍體一樣安靜地懸挂着。

    觀衆們開始失去興趣,離開。

    一些男爵忍耐時間比其他人長。

    拜斯提一整天都還有呼吸。

    隻當太陽落山時,他顫抖地呼吸了一下,最後毫無生命地垂挂在那裡。

     拉斯弗是所有囚犯中最強硬的,拜斯提死後很長時間,他還懸挂在那裡。

    他的臉上都是烏血,脹得有平時兩個大;舌頭從上下唇間伸出來,像一片厚的紫色肝;偶爾還發出深深的呻吟聲,眼睛略微睜開。

    每當這時,我都感受到他的極度痛苦。

    我對他最後的仇恨早就枯萎、消失了。

    我被同情折磨着,就像對任何受盡折磨的動物。

     人群早就散去,我一個人坐在空空的看台上。

    對國王下達這樣殘忍的命令,塔努斯沒有試圖掩藏對它的厭惡。

    他堅守崗位,直到太陽落山,把值夜勤的任務交給手下的一位士兵,大步回到城裡,留下我們守夜。

     城門下隻有十個衛兵,我自己站在看台上,幾個乞丐像成捆的毯子一樣躺在城牆根。

    門兩側的火把在夜晚河風中搖曳,在以死亡為主題的場景中透射出一道怪異的光亮。

     拉斯弗又哼哼。

    我不能再忍受了。

    我從籃中拿出一罐啤酒,走下來到隊長跟前。

    從沙漠時我們就互相認識。

    他大笑着,對我的請求搖頭。

    “你是個軟心腸的傻瓜,泰塔。

    這個狗雜種太過分了,他不值得擔憂。

    ”他告訴我。

    “但我會暫時巡視其他地方,快點。

    ” 我走到城門,拉斯弗的頭和我的頭平齊。

    我輕輕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睜開。

    我無法說清他理解多少,但我低語:“我有點酒,給你潤潤舌頭。

    ” 他喉嚨中發出輕輕的吞咽聲,眼睛看着我。

    如果他還有感覺,我知道他的口渴一定是地獄中最殘忍的折磨。

    我從罐中拿出幾滴滴在他舌頭上,小心不要讓任何一滴流回到鼻子裡。

    他虛弱、無力地吞咽。

    即使他很強壯,但現在已是奄奄一息了。

    液體從嘴角流出,沿着面頰,流進沾有糞塊的頭發裡。

     他閉上眼睛,這就是我等待的時刻。

    我從卷起的圍巾中抽出匕首,把尖小心翼翼對準他腦後,然後快速刺進去,隻露出劍柄。

    他的後背在最後的抽搐中呈弓形,死了。

    我拔出匕首,上面幾乎沒有血。

    我把它藏在圍巾裡,轉身離開。

     “願天堂的夢想夜晚吹送給你,泰塔。

    ”衛兵隊在我身後喊道。

    但我已失聲,不能回答。

    我從未想過會為拉斯弗哭泣,可能從來沒想過。

    我可能隻是為自己哭泣。

     遵照法老的命令,我們延期一個月再返回埃勒芬蒂尼。

    國王近來忙着安置新獲得的财寶,心情非常愉悅。

    自我認識國王以來,還從未見過他這般得意、開心。

    我自然也跟着高興。

    此時,我已真正赢得了這位老國王的厚愛和信賴。

    有時晚上他會帶我和幾名文書一起熬到深夜,忙着查點、檢驗這批金光閃閃的皇家财寶。

     而白天,法老則常常召我商量改造祠廟、陵墓之事,如今他的财力加強,重建一事已不成問題。

    我估計至少得有一半财寶随法老入墓陪葬。

    國王從英特夫這批珍藏品中精挑細選,挑出了所有的上乘珠寶,還送了近十五塔克的金條給祠廟裡的金匠,令其将之鑄成葬品。

     不過,他還是抽出了一些時間,召來塔努斯開會商議軍政問題。

    此時,他已将塔努斯視為全軍最優秀的得力大将了。

     有時我也參與這些會議。

    下王國僞法老對我們的威脅如陰影一樣萦繞心頭,揮之不去。

    而塔努斯最有能力驅走我們心頭的隐憂,因此頗受國王的青睐,于是塔努斯趁機說服法老拿出英特夫的少許财寶,新建了五支海上艦隊,并為所有守衛重新配置兵器,為士兵發放新鞋。

    雖然他未能說服國王補發拖欠半年之久的軍饷,但這些舉措仍使軍隊士氣為之一振,士兵也都知道這些是誰為他們争取來的,對塔努斯心存感激。

    因此塔努斯前來檢閱部隊時,他們個個都如雄獅一樣振聲怒吼,高舉右拳以示敬意。

     隻要有塔努斯參加的皇家禮儀場合,我的女主人多半都會找借口出席。

    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不露聲色,以免他人疑心,但每次和塔努斯相顧對視,她臉上都會流露出火一樣的熱情,這種熱情足以燒焦法老嘴角的那簇假胡須,看得我不禁心驚肉跳,所幸除我之外,似乎并沒有人注意到這些。

     隻要女主人知道我要單獨去見塔努斯,就會讓我為她帶去大堆熱情洋溢的情話。

    我回來時自然還要捎上塔努斯同樣熱情、冗長的回話。

    還好這些情話重複率很高,記起來并不那麼費事。

     洛斯特麗絲小姐總是要我找些托詞,好讓塔努斯和她有機會再單獨相處。

    坦白說,我并不想花費心思來滿足她的這個要求,我心裡有所顧慮,我得為自己、為她考慮,得為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安全着想。

    倒有一次,我試探着向塔努斯透露女主人想邀他會面,他歎了口氣,說了很多愛的表白,但還是拒絕了。

     “泰塔,那次梯雷斯墓地的事純粹是瘋狂行為。

    我從未想過要冒犯洛斯特麗絲小姐,要不是因為喀姆新風,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我們不能再冒那種險了。

    你告訴她,我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告訴她,我們的日子會來到的,阿蒙拉迷宮都已經做出預示了。

    告訴她,我會等她一生一世的。

    ” 我的女主人聽了這些情話,氣得一陣跺腳,直罵她的情人是個固執的大傻瓜,一點都不在乎她。

    那天她摔了一個杯子,兩個彩色玻璃球,還将國王送給她的寶石鏡子扔到了河裡,最後一頭倒在床上,一直哭到了晚飯時分。

     這些天裡,塔努斯除了履行軍職,監督新艦隊的組建和艦船的建造,還忙着處理父親留下來的地産。

     他差不多每天都會找我商量。

    這些地産曾經被英特夫領主據為己有,所以并未遭到施勒克匪徒的破壞,依舊維護得很好,一派繁榮。

    因此,塔努斯一夜之間成了上王國屈指可數的富豪。

    他不聽我的勸告,決定從自己這筆私人财産中拿出一大部分補發軍饷,為他鐘愛的藍鳄團重添武器。

    這種慷慨自然讓士兵對他敬愛有加。

     塔努斯這般揮霍家産卻并不滿足,他居然還派出克拉塔斯、萊邁姆、阿茲提斯等幾位統帥,前去召集水戰中緻殘緻瞎的老兵,這些人如今都靠在底比斯城裡乞讨度日。

    塔努斯竟然從自己繼承的大别墅中選了一處,将這幫無用之人安置在那裡。

    要知道這些沿街要飯的,原來能吃上廚房裡倒掉的剩飯剩菜就不錯了,可現在塔努斯居然還供他們吃肉喝酒、吃玉米餅。

    這樣一來,普通士兵更加擁護他了,甚至在大街上都高呼塔努斯的名字,在酒館裡喝酒時都要先祝他健康。

     我把塔努斯這種瘋子般的揮霍行為告訴了女主人,不想她竟然大受啟發,拿出好幾百盒金币,買了十幾座大樓,裝修成醫院、宿舍等善房,免費讓底比斯的窮人來住。

    她的這些錢可都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我早就打算着要用來做玉米買賣,但不管我怎麼苦苦哀勸,她都一意孤行。

     不用說,最後當然還得由我幫她辦理這些傻事,泰塔就是受苦受難的奴隸命。

    雖然她每天也都來看看這些善房,但日常事務還是由我來操辦。

    這樣一來,城裡的流浪漢、醉漢都能來我們這兒免費吃上一頓,還能睡上舒适的床。

    這還不夠,甚至連他們喝的那碗湯,都是我的女主人親手盛的;身上流血的傷口,腸胃的清洗,都是由埃及最好的醫生負責處理的。

     我雇了幾名沒事幹的年輕文書,還找了幾位愛百姓勝過愛神靈愛金錢的清廉祭司。

    我領着他們,開始了夜間大搜索。

    每天夜裡我們穿街走巷,還跑到貧民窟,想把那些夜裡無家可歸的孤兒帶回到女主人的善房。

    這群街頭小野人個個肮髒不堪,樣子叫人生厭,竟然沒有幾個肯自動跟我們走的。

    我們隻得像抓野貓那樣,追上去一個個捉住帶回來。

    他們那小身子上全是結成痂的髒東西,厚厚的頭發粘在一起,根本就沒辦法用梳子梳理,頭發裡還滿是虱子,我給他們洗澡、剃頭,他們卻又抓又咬,弄得我的胳膊上、手上全是傷疤。

     我們把他們安頓在女主人新建的免費客棧裡。

    然後,祭司和文書配合,開始進行漫長的教化和教育工作。

    不想我們好不容易抓來的這些小野人卻不領情,沒幾天就有許多逃走了,重新回到屬于他們的貧民區。

    不過,也有幾個留下來了,他們的行為舉止漸漸由野蠻的動物變成了文明的人,雖然轉變很慢,但我的女主人卻十分高興,這也給我帶來些許慰藉,我原本還以為這種事情是斷無樂趣可言的。

     對于女主人和塔努斯這種揮霍錢财的不理智行為,我不斷抗議,但卻是白費力氣,氣得我賭咒發誓,說除非自己裹上了防腐屍布躺在了墓裡,才會住口不再責罵這兩個幼稚的大傻瓜。

    我一直都在盡心呵護他們,可他們卻一再地把我最好的建議當做耳旁風,這竟是我得到的回報? 不用說,雖然具體的事情都是我來做的,但那些寡婦、跛子等窮苦民衆,口口聲聲念叨着要感謝的人絕不是我,而是我的女主人。

    他們給我的女主人送來可憐巴巴的小禮物,無非就是些野花,拿來時都蔫了,還有些不值錢的珠子,以及《死者之書》中的插圖畫,歪歪扭扭地畫在劣質紙莎草紙上。

    隻要女主人一出門,就會有女人抱着孩子求她賜福,還使勁伸着胳膊去摸她的裙子邊,仿佛那裙子就是神奇的護身符,摸一下就能得到保佑似的。

    她竟真的去親吻那些髒兮兮的嬰兒,我曾警告過她這樣做不健康,可她不管。

    她還大把大把地将銅錢撒給流浪的人們,臉上充滿了悲憫,像秋日大樹疼惜落下的枯葉一樣愛憐地看着她的百姓。

     “這是我的城,”她對我說,“我愛它,我愛這城裡的每一個人。

    哦,泰塔,我真害怕回到埃勒芬蒂尼。

    真不想離開我美麗的底比斯。

    ” “你真的隻是不想離開這個城市?”我問,“還是不想離開住在這兒的某個傻乎乎的戰士?” 她輕輕地打了我一下:“難道就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你覺得神聖?你呀,連純潔的真愛也要嘲笑。

    所以說,不管你讀多少書識多少字,本質上還是粗人一個。

    ” 日子就這樣飛一般地流逝。

    一天早上我翻日曆時,發現自從洛斯特麗絲小姐重盡妻子的義務,恢複與法老同床後,已經兩個多月過去了。

    雖然這時的她還沒有明顯露出懷孕的迹象,不過也是時候告訴國王了,國王将要擁有一筆新的無價之寶——他要做父親了。

    我把這個打算告訴了女主人,她心裡卻隻在考慮一件事。

    她讓我答應她,在禀告國王前,必須先去告訴塔努斯他才是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遵守承諾,當天下午就去河西岸的船塢找塔努斯,當時他正對着船匠發火,揚言說要把他們扔到河裡喂鳄魚。

    不過一見到我他就忘掉了憤怒,把我領到軍艦的甲闆上,得意洋洋地給我看船上的新泵,說如果船隻在戰鬥中損壞,可以用泵将艙底的水排出。

    看他那股得意勁兒,似乎忘了這個設備原本就是我設計的,于是我巧妙地提醒了他。

     “你是不是還想讓我為你的創意付錢啊?你這個老無賴!我敢說你跟叙利亞商人一樣小氣。

    ”他拍一下我的背說道。

    然後領我到遠處甲闆的另一端,那裡不會有船員偷聽到我們的談話。

    他壓低了嗓門說: “你的女主人怎麼樣啊?我昨晚上又夢見她了。

    快告訴我,她好嗎?她收留的那些孤兒怎麼樣了?她的心多麼善良,多麼美好啊!底比斯所有人都喜愛她。

    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人們說起她的名字,每次聽到都像一把鋒利的矛刺上了我的胸膛。

    ” “很快就有兩個她等着你去愛了。

    ”我告訴他,他盯着我,像個突然喪失判斷力的人一樣,張大了嘴巴,瞠目結舌。

    “這件事可遠遠大于那晚在梯雷斯墓地裡刮起的喀姆新風。

    ”我說道。

     他緊緊拽住我,弄得我都透不過氣來,着急地問:“你打的這是什麼啞謎啊?直接說吧,不然我就把你扔到河裡。

    你這個老無賴,到底在說什麼呀?别跟我玩文字遊戲!” “洛斯特麗絲小姐懷了你的孩子。

    她派我來告訴你,他想讓你第一個知道,比國王都早。

    ”我氣喘籲籲地說,“好,現在趕緊松開我,否則我就徹底完蛋了。

    ”他猛地放開我,害得我差點從甲闆上跌下去。

     “我的孩子!我的兒子!”他叫道。

    我心裡暗自好笑,這兩個人竟然都這麼神奇,立刻就能猜出來這小娃娃是男是女。

    “真是奇迹啊,這是荷魯斯直接賜我的禮物!”塔努斯那一刻高興極了,仿佛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别人當過父親。

     他搖着腦袋,驚喜交加:“我的兒子!”然後就咧着嘴巴樂個不停,像個白癡一樣。

    “我的女人,我的兒子!我得馬上去找他們。

    ”他跳下甲闆就走,我趕緊跑過去抓住他,使出渾身解數勸了半天,才攔住他沒能像風暴那樣立刻沖向皇宮闖進後宮閨房。

    後來,我領他來到最近那家河畔酒館中。

    剛巧有一群藍鳄團士兵也在這裡,于是我點了店裡最好的酒,付了賬,留他們在這裡陪他喝。

    店裡還有一些其他團的士兵,看情形可能一會兒會有一場沖突,因為塔努斯情緒比較激動,而他的藍鳄團士兵向來是稍加煽動就會挺身而出的。

     我離開酒館直接奔向宮殿。

    法老見是我來非常高興,說:“我正要派人找你呢,泰塔。

    我覺得我的祠廟大門修建得太節儉了,我要做得大氣一點。

    ” “法老!”我大聲叫道,“偉大神聖的埃及!我有個好消息。

    伊西斯女神遵守了對您的承諾。

    您的王朝将會世代延續。

    阿蒙拉迷宮的預言靈驗了。

    萬能的國王,我的女主人已經得到了您的恩寵!洛斯特麗絲小姐懷上了您的兒子!” 剛才還隻關心葬墓、祠廟的法老,頃刻間就将這一切抛到了九霄雲外。

    跟塔努斯一樣,他的第一反應也是要趕去看她。

    國王擡腳便走,我急匆匆跟在後面,穿過宮裡一道道長廊,路過一群喧嘩聒噪的宮廷貴族和朝臣,趕往後宮。

    而此刻,我的女主人已經在後宮的花園裡等我們了。

    女人天生善于裝扮,她懂得如何利用四周的環境作點綴,增添自己的美麗和可愛。

    隻見她坐在矮矮的長椅上,周圍花團錦簇,身後就是綿延寬廣的河流。

    此情此景,讓人覺得江山永恒,王朝不衰,我以為國王會激動地跪倒在她的面前,但即便這樣興奮的時刻,國王仍沒有忘記自己的高貴和尊嚴。

     他隻是說了些祝賀和贊美之辭,關切地詢問她身體是否安康。

    這期間他眼睛一直着迷地盯着她的腹部,因為奇迹要從那裡浮現。

    最後,他問道:“我的愛妻啊,你這裡還缺些什麼?這段日子你就要費心受累了,你看我還能做什麼?隻要你舒服、高興,盡管提。

    ” 我心裡再次升起對女主人的佩服。

    以她的聰明,她完全能成為優秀的大将或出色的玉米商,你看她對時機的判斷和把握,多麼的準确。

    “陛下,底比斯是我的生命之城,在這裡我有了身孕,除了這裡,住在埃及任何地方我都不會真正開心。

    所以求您,以您的寬厚和寬容,允許我讓我們的兒子在底比斯出生。

    求您不要讓我回到埃勒芬蒂尼。

    ” 我不禁屏住呼吸。

    朝廷都城一事非同小可。

    一旦決定遷都,會波及千千萬萬的老百姓,這種事情,可不是一個不滿16歲的孩子一時興起就可以決定的。

     法老對于她的這個請求顯然有些吃驚,他捋了一會兒那簇假胡子,說:“你想住在底比斯?那好,我就把朝廷搬到底比斯!”他轉向我:“泰塔,給我設計一座新的皇宮。

    ”他又轉回身看了看我的女主人,指着河的另一岸說道:“愛妻,我們就在西岸那邊建造宮殿,你看行嗎?” “西岸很涼爽,很美,”女主人點頭同意,“能住在那裡我會非常開心。

    ” “泰塔,地點就定在西岸。

    你盡管設計,不要太節儉。

    宮殿必須配得上我法老的兒子。

    就給他取名叫邁穆農吧,黎明的統治者。

    那麼宮殿就叫做邁穆農殿。

    ” 就這麼三言兩語,女主人就給我找了件沉重如山的差事,這是她以腹中胎兒的名義向國王提出的第一個請求。

    自此之後,她又提出了許多要求,諸如為她喜愛的人謀個一官半職,為她保護的人要些财物賞賜,不惜差人跑遍整個王國弄來珍稀罕見的美食。

    對她的種種要求,法老都無意拒絕,一切順着她的心意辦。

    我覺得她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拿着手裡這根特權棒揮來揮去,開心地看着國王為她忙前忙後。

     她從來沒見過雪,隻是聽我提起過。

    我隐約記得小時候出生的山地那裡會下雪。

    于是女主人就說尼羅河流域太熱了,想要些雪敷敷額頭。

    法老立刻下令舉辦一場特殊的運動大賽,選出上王國跑得最快的百名賽手,派他們到叙利亞為我的女主人取雪,為了防止冰雪融化,我設計了一種特殊的箱子裝雪。

    這可能是她那些千奇百怪的要求中唯一一個沒辦法滿足的,因為當這些箱子從萬裡之遙的山巅帶回來的時候,裡面的冰雪早已化沒了。

     其他的事可都是完全順了她的心意。

    有次塔努斯來向國王彙報埃及戰艦的作戰情況,女主人也在場。

    她找了個不太顯眼的地方,安靜地坐着,等到塔努斯講完走了,她才輕聲對國王說:“我聽說塔努斯領主是我們最好的将領。

    神聖英明的君王啊,您覺得如果把他提升為埃及雄獅,由他掌管北方軍隊,是不是明智之舉啊?”我再次為她的厚顔要求而汗顔,而法老竟然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雖然就年紀來看,擔任如此高的職位,他似乎還太年輕了。

    不過,愛妻,你說的這點也正合我的心意啊。

    ” 第二天就舉行皇家儀式,塔努斯榮升為埃及雄獅以及北翼軍隊總指揮。

    而原任此職的老将則獲封高額賞金,打發去做宮廷閑職了。

    這次提升,确保了塔努斯在全軍前四的地位,隻有奈荷貝特和另外兩名老态龍鐘的将軍比他官職高。

     “塔努斯領主為人驕傲,自尊心強。

    ”洛斯特麗絲小姐告訴我,好像我不了解他的秉性一樣,“你要是膽敢告訴他這次升職是我幫的忙,我就把你賣給叙利亞商人。

    ”她如此警告我。

     随着日子的推移,她原本平滑勻稱的腹部逐漸變大。

    我除了忙着設計宮殿,還負責每天彙報她肚子的進展情況,不光得跑到皇宮向國王禀報,還得跑到軍隊指揮部向北翼總指揮彙報。

     邁穆農宮殿的修建工作真正開始動工,是在法老第一次對我下達修建命令的五周後,這期間我一直在草拟修建方案。

    女主人和國王對我的設計一緻叫好,說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期待,說這是迄今為止埃及土地上最有氣魄的建築。

     設計通過後的當天我們就開始動工修建。

    一名信使成功買通各路關卡,避開沿途紅色叛軍的巡邏艦隊,帶着一船從貝博洛斯運來的雪松木,在底比斯北部靠岸。

    船長是我的老朋友,他帶來了些很有價值的消息。

     首先,他告訴我有人看到英特夫領主曾在迦薩城出現。

    聽說他當時正帶着一支衛隊往東方走。

    據此推斷,他一定是成功穿越了西奈沙漠,或者是借助航船駛過尼羅河入海口,之後才沿着大海向東走的。

     船長還帶來了一個消息,當時看來無關緊要,但後來卻改變了整個埃及以及沿河居住的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好像是說有一支不知道來自何處的部落正往叙利亞東部行進,這支部落骁勇善戰,一路走來所向無敵。

    誰也不了解這支民族,隻知道他們的作戰方式很特殊,以前從沒見過。

    他們能在開闊的地面上風一樣飛速行走,沒有什麼軍隊能攔得住他們。

     總有類似的謠言肆意流傳,說什麼有新的強敵要進攻埃及。

    這樣的傳言我以前聽過不下五十個,所以這一次也并沒有多加留意。

    不過,這名船長的消息素來可靠,因此我見到塔努斯時還是跟他提了這件事。

     “沒有人能阻擋這支神秘的敵人?”塔努斯笑道,“我倒想讓他們來跟我的士兵較量一下,我倒要讓他們見識見識,堅不可摧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那群來勢如風的萬能武士,他們叫什麼來着?” “好像他們稱自己叫牧人王朝,”我回答,“喜克索斯人。

    ”我當時要是知道這個名字對我們埃及人的世界會帶來多大的變化,就不會回答得如此漫不經心了。

     “牧人?哼,我的士兵可不是由着他們像放羊一樣放牧的,我輕輕松松就能叫他們滾蛋。

    ”他倒是對英特夫領主的消息比較感興趣。

    “隻要我們能确定他的真正行蹤,我就會派支特遣部隊前去捉拿他,将他繩之以法。

    隻要我踏上以前那些屬于我家的土地,不管走到哪兒,我都能感覺到父親的魂靈就跟着我。

    我一刻不為他報仇雪恨,他就一刻不得瞑目。

    ” “報仇不會那麼容易的。

    ”我搖搖頭。

    “英特夫狡猾得像沙漠中的狐狸。

    我覺得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埃及了。

    ”我說這些時,他的黑暗保護神肯定在哧哧冷笑。

     女主人肚子越來越大了,我堅決要求她減少各種活動。

    因怕她和未出生的嬰兒感染上疾病,嚴禁她再去醫院或孤兒院接觸病人、窮人。

    我曾為大維西爾在水園裡建了個涼亭,白天天熱時就帶她去那裡休息。

    每次她抱怨無聊時,法老就會派樂隊到花園裡來給她解悶,還勸我暫時放下修建邁穆農宮殿一事,專門陪她。

    我給她講故事,跟她讨論塔努斯最近的英勇事迹。

     我嚴格控制她的飲食,不許她喝一丁點兒的酒。

    我讓宮裡的園藝工每天供應新鮮的水果和蔬菜,把肥肉剃掉讓她單吃瘦的,因為我知道肥肉會讓肚裡的孩子行動遲緩。

    每天我都精心為她準備每一頓飯菜,夜裡她要睡時,我把藥草和果汁混成的特殊滋補湯端給她喝,以使她的嬰兒更加強壯。

     當然,有時她會突然要求說要吃炖羚羊肝腎,或是雲雀舌肉,或是烤野鸨脯等野味,國王會立刻派出一百名獵手,去沙漠裡捕獲這些珍奇動物。

    我盡量不把她這些奇特的要求告訴塔努斯領主,因為我害怕他會派出整個北翼軍隊到沙漠裡獵殺羚羊、雲雀或野鸨,要知道軍隊可是用來攻打僞法老的。

     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再也睡不着覺,整夜擔心。

    一來我曾跟國王保證一定是個王子,二來實際的預産期要比國王料想的早。

    沒幾天了,要是萬一生出來的是個公主,那我也無計可施,不過,至少我能讓法老有所準備,雖然孩子會早于他料想的預産期出生,也讓他不會起疑心。

     法老現在對懷孕和分娩的話題很感興趣,暫時忘了祠廟陵墓之事。

    我差不多每天都得跟他再三保證,說洛斯特麗絲小姐雖然臀部小,但這絕對不會影響正常分娩,說她這樣年紀輕輕,非常有利于成功順産。

     我就趁機告訴他一些有趣卻鮮為人知的逸事,曆史上許多偉大的運動賽手、将軍和聖人,都是在預産期前就提早出生的。

     “陛下,我想這道理顯而易見,懶人才會賴在床上晚起,浪費自己的精力,而偉人總是早起。

    我早注意到您,尊貴的法老,總是日出前就起床。

    我一猜就知道您也是早産的。

    ”其實我知道他不是,但好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自然他也不會反駁我。

    “要是您這位王子也效仿陛下您,提早從母親肚裡出來,那會是大吉之兆啊。

    ”我真希望自己别這麼信口胡謅,但國王對我這番話似乎非常信服。

     結果孩子卻非常合作,在母親肚裡又多逗留了近兩周時間,我也并沒采取什麼催生措施。

    出生時間離大家預定的日子越接近越好,這樣就沒人能說三道四了,但是法老卻因相信早産是福而盼着孩子早點出生。

     我的女主人是在最不方便的時辰開始生産的,對此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她的羊水是夜裡三更天時破的,她慣于給我找麻煩,照顧她這麼多年,她沒有幾件事能讓我不操心的。

    不過這至少給我找了個不用接生婆的理由,因為我向來信不過那些指甲又長又髒的黑老婆子。

     剛要準備生,洛斯特麗絲小姐就顯出了她一貫的從容和沉着。

    我睡眼惺忪,但很快拿來熱酒擦淨雙手,把要用的工具放在火焰上加熱消毒,我聽到她在呻吟,但卻很高興地對我說:“泰塔,你最好再看一下。

    我覺得要出來了。

    ”我知道離孩子出來還早,不過我還是迎合她看了一眼,然後趕緊大聲喝斥她的女奴。

     “快點,你們這群懶骨頭!快把皇上的其他妃嫔都叫來!” “都叫哪些來?”一個女奴邊穿衣服邊揉着睡眼,跌跌撞撞地跑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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