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洛斯特麗絲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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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在神殿落幕。

    似乎大底比斯城的所有百姓又一次擁擠在院子裡。

    我們緊緊挨在一起,擠壓和悶熱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感覺難以忍受。

    因為擔心和緊張,我連續兩晚幾乎沒睡覺。

    一方面,我不确定塔努斯的命運;另一方面,英特夫領主又給我增添了繁重的任務,那就是安排國王和他女兒的結婚典禮——一個完全違背我意願的任務。

    此外,我被迫和我的女主人分開,我無法忍受。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熬過來的。

    男奴們很關心我。

    他們斷言從未見過我的美麗受到如此摧殘,我的精神如此低落。

     法老在王座上作着冗長不堪的演說。

    期間,我有兩次站不穩,幾乎暈倒,但是我強迫自己堅持住。

    國王低沉單調地發表着陳詞濫調,用半真半假的欺騙性陳述,試圖掩蓋他自己的真實狀态,安撫人民。

     正如大家預料的,除了使用“這些困難時期”或“逃跑和造反”這樣含糊的詞語外,他從未直接提及北方的紅色法老或卷入我們所有人的内戰。

    然而,他演講了一段時間後,我突然明白,他正在談及塔努斯演說中提到的每一個問題,正試圖尋找彌補的辦法。

     的确,他正在用他常見的不理智和不果斷的方式解決問題,但他已經注意到了塔努斯所說的一切。

    這一顯着事實鼓舞了我的士氣,我的注意力不再遊移。

    我慢慢擠過擁擠的人群,找到一個可以更清楚地看見國王的位置。

    此刻,國王正講到奴隸們的無禮和社會下層階級的不敬行為。

    這是塔努斯談到的另一個問題,我很有興趣聽聽法老的解決辦法。

    “從今以後,奴隸主可以不必求得地方行政官批準,可以下令鞭打蠻橫無禮的奴隸五十下。

    ”他宣布。

     我笑了,想起十二年前,這位國王如何用與此恰恰相反的一條法令幾乎摧垮了整個國家。

    在加冕期,他滿懷理想地開始廢除古老而光榮的奴隸制度。

    他想解除每個埃及奴隸身上的枷鎖,使他成為自由人。

     雖然解除令很及時,但我仍不理解這樣愚蠢的行為。

    雖然我自己是奴隸,但我相信奴隸制和農奴制是一個偉大的國家的基礎。

    下層民衆不能自我管理;管理應該委托給那些生下來經過培訓就能勝任的人。

    自由是特權,不是權利。

    百姓需要一個強大的君主;沒有控制和引導,混亂狀态就會主宰一切。

    專制的君主、奴隸制和農奴制是保證我們進步為文明人的制度的砥柱。

     大家對此都深有體會,奴隸本人是如何反抗将要獲得的自由。

    那時我還年幼,但我一直驚恐于這樣一個前景:離開溫暖、安全的男奴住處,和其他獲得自由的奴隸一起在垃圾堆上尋找我的下一塊面包屑。

    有一個壞主人總比沒有主人好。

     當然,這種愚蠢的做法使王國陷入混亂。

    軍隊處于叛亂的邊緣。

    一旦北方的紅色法老抓住機會,曆史就會被重新書寫。

    奴隸解放法令将我們領入歧途,最終,法老倉促撤銷了法令,盡力維護他的王座。

    現在,十二年後,他在宣布加大對奴隸無禮行為的懲罰。

    對這樣一位猶豫不決、糊裡糊塗的法老來說,這已司空見慣了。

    我假裝擦一下額頭,掩蓋我臉上幾天以來的第一絲微笑。

     “為了不服軍役而自我傷殘的行為,将在今後受到嚴厲打擊。

    ”國王緩緩說道。

    “任何符合條件要求免服兵役的年輕人,需按規定出現在由三名軍官組成的特别法庭,其中至少一名是百人隊隊長或高級軍官。

    ”這次我笑了,不情願地表示贊同。

    隻有這一次,法老說對了。

    我多麼急切地想看到門賽特和索貝克向幾位冷酷的河戰老兵展示他們不見的拇指。

    他們會多麼期望溫柔的同情啊!“違反此規定将被罰一千個金環。

    ”以塞特鼓起的肚子的名義,那兩個年輕的纨绔子弟會因此遲疑,而英特夫領主會代他們交罰金。

     盡管我還關心其他方面,但我已開始感到有點興奮了。

    法老繼續道:“從今天開始,妓女在地方行政官指定的地點外的其他任何公共場所從事經營,将被處以十個金環的罰金。

    ”這次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要高聲大笑出來。

    塔努斯代表了底比斯的所有清教徒和誠實的人。

    我在懷疑水手和不值勤的士兵是否會歡迎這種對他們尋歡作樂的幹涉。

    法老明事理的時間很短。

    任何傻瓜都清楚,制定法律限制人的性癖好是愚蠢的做法。

     雖然我懷疑國王的彌補方法是否英明,但自己還是變得極其興奮。

    顯然國王已十分嚴肅地注意到了塔努斯在演說中提出的每個問題。

    現在,他會指責塔努斯犯了煽動罪嗎?我不知道。

     然而,法老還未說完。

    “我已經注意到國家的某些官員濫用我給予他們的信任和忠誠。

    這涉及到收稅和處理公共基金的官員。

    他們将被召集來,對管轄的資金作出解釋。

    一旦發現犯有貪污罪和腐敗罪,将被立刻判處死刑,處以絞刑。

    ”老百姓們騷動起來,歎息一聲,表示懷疑。

    國王真的會想辦法限制他的稅收官嗎? 大廳後面傳來一聲高喊:“法老偉大!法老萬歲!”喊叫聲緊接着被響徹神殿的歡呼聲取代了,還伴有鼓掌聲。

    這種聲音對于國王來說一定不同尋常。

    即使我站在離國王很遠的地方,也看得出來他對此非常滿意。

    他故作悲哀的表情興奮起來,雙皇冠在他頭上似乎不那麼重了。

    我确定,所有這一切都有助于塔努斯逃過行刑官的絞索。

     歡呼聲最終平靜下來,國王繼續用他特殊的方式演說,削弱他所取得的一切成績。

    “我忠誠的大維西爾,高貴的英特夫領主,将被授權全權負責調查國家工作人員,并絕對有權對某人搜查、逮捕或處以終身監禁、死刑。

    ”人群中隻發出最柔和的掌聲贊同這一任命,我趁此機會掩蓋譏笑。

    法老正派一頭餓豹去數雞籠中的雞。

    在皇家寶藏中,有多少是英特夫領主的獵物;現在國家财富的再分配又有多少是由我的主人在清點、在榨取稅收官的大量秘密存款! 法老具備罕見的天賦才能,可以用他笨拙的掌舵技術把最高貴的觀點和意圖颠覆或撞向岩石。

    我不知道在那天演講結束前他還會做出其他什麼蠢事。

    我等不及了。

     “一段時間來,我極其關注的一個原因就是上王國處在無法無天的狀态,使誠實公民的生命和财産處于極度危險中。

    我已決意在合适時間處理這一形勢。

    然而,最近,這一問題卻以不合時宜、愚蠢的方式呈現給我,而且充滿煽動氣味,是在奧西裡斯節的特許下進行的。

    然而,那個特許不包括叛國,不包括對國王個人和神聖性的攻擊,也就是亵渎。

    ”法老明顯停頓一下。

    顯然,他在說塔努斯。

    我再次不滿他的判斷力。

    一位強大的法老不應該向他的人民解釋他的動機或為他的行為尋求贊同。

    他隻應該簡單地宣布叛決,然後處理此事。

     “當然,我說的是在奧西裡斯節露天演出中扮演偉大的荷魯斯神的塔努斯·哈萊布領主。

    他已因為煽動罪被捕。

    我的大臣們已分組讨論他的罪行。

    他們中有些人希望他受到最高懲罰。

    ”我看見英特夫領主正站在王座下方,目光轉移了一下。

    這印證了我的想法,他是那群希望看見塔努斯被執行死刑的人中的頭兒。

    “他們中有些人認為,塔努斯節日中的演說确實是受了神的力量的鼓舞。

    那不是塔努斯·哈萊布領主就這些問題發表演說,而是真正的荷魯斯神的聲音。

    如果情況真如後者,很明顯,我們不能責備神選定的代言人。

    ” 推理是公平的,但是哪位頭戴雙皇冠的法老會屈尊向這大群的普通士兵、水手、農民、商人、勞動者和奴隸來解釋這一切呢?大多數人還沉迷在過量紅酒和狂歡的影響中。

    當我正在思考他說的話時,國王對站在王座下方的貼身護衛隊隊長下了命令。

    我認出他是尼特,被派去逮捕塔努斯的官員。

    尼特輕快地離開,一會兒帶着塔努斯從大廳後部的高壇返回。

     看見我的朋友,我的心一跳,但随即滿懷喜悅和希望,因為他未被捆綁,腳踝上也沒有鎖鍊。

    雖然他未拿武器,未佩戴勳章,穿着樸素的白上衣,但走起路來還像平時那樣輕快、活潑。

    除了前額上拉斯弗襲擊留下的正在結痂的傷疤外,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他沒有挨打或受折磨,我又樂觀起來。

    他們沒有像對待罪犯那樣對待他。

     過了一會兒,我所有的希望被撕得粉碎。

    塔努斯在王座面前行禮,但當他站起來時,法老嚴厲地蔑視他,毫不留情地說:“塔努斯·哈萊布領主,你被指控犯有叛國罪和煽動罪。

    我認為你這兩項罪名成立。

    我宣布你死刑,處以絞刑。

    這是對待叛國者的傳統懲罰辦法。

    ” 尼特把亞麻繩的絞索套在塔努斯的脖子上,表明他被判死刑。

    這時,觀看的人群中發出一聲呻吟。

    一位婦女恸哭,很快整個神殿充滿了悲痛的哭聲和哀悼的号叫聲。

    以前死刑進行時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場面。

    沒有任何事情能比這更清楚地展示普通百姓對塔努斯的愛戴。

    我和他們一起恸哭,淚水奪眶而出,像瀑布一樣順着我的臉流下,一直流到胸前。

     貼身護衛官沖到人群中,用長矛的尾部擊打哀悼的人們,試圖讓他們安靜下來,但沒有用。

    我擡頭尖聲叫道:“饒恕啊,慷慨的法老!饒恕高貴的塔努斯!” 一名護衛打在我頭一側,我倒在地上,半昏迷。

    但衆人繼續喊道:“饒恕,我們請求您,哦,神聖的法老!”護衛官用盡所有力量來恢複秩序,但仍有幾個婦女在抽泣。

     法老又一次提高聲音。

    我們終于安靜下來,聽清他宣布的下一項内容。

    “這個罪犯抱怨王國處于無法無天狀态。

    他号召國王除掉蹂躏這個國家的盜匪團夥。

    這個罪犯被稱為英雄,還有人說他是一個威力無比的勇士。

    如果這一切屬實,那麼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去實踐他要求的那些措施。

    ” 現在人們迷惑了,默不作聲。

    我用前臂擦去臉上的淚水,努力聽清下面說的每一個字。

    “所以,死刑将延期兩年執行。

    如果罪犯真的受到荷魯斯神激勵做出了煽動性的演說,那麼神會幫助他完成我賦予他的任務。

    ” 人群更安靜了。

    似乎沒有人能明白聽到的内容。

    我還殘留着一絲希望,但對最終結果沒有信心,充滿絕望。

     國王做了一個手勢,王室的一名大臣走上前,遞給法老一個盤子,盤上放着一個藍色小雕像。

    法老把它高高舉起來,宣布:“我向塔努斯·哈萊布領主發出法老的鷹玺。

    在鷹玺的支持下,他可以招募為完成任務所必需的所有士兵和募集所有戰用物資。

    他可以使用他選擇的任何方式,沒有人可以阻撓他。

    整整兩年,他是國王的手下,隻對國王負責。

    兩年後,在下一個奧西裡斯節的最後一天,他會脖子上帶着死亡的絞索,再一次來到王座面前。

    如果他沒完成任務,絞索會拉緊,他會在現在所站的位置被勒死;如果他完成了任務,那麼我,法老麥摩斯,會親手拿下他脖子上的絞索,戴上一條金鍊。

    ” 我們中間仍沒有人說話或挪動。

    我們驚訝地盯着法老用彎柄杖和連枷做個手勢。

    “塔努斯·哈萊布領主,我命令你除掉埃及上王國正在恐吓這片土地的匪徒和盜匪團夥。

    兩年内,你要恢複上王國的秩序與和平。

    違抗我的命令,後果自負。

    ” 人群發出呼喊聲,就像狂風惡浪拍打岩石。

    雖然他們不假思索地歡呼,可是我很悲痛。

    法老布置的任務對任何凡人來說都太重大了,難以完成。

    死亡的烏雲還沒有從塔努斯頭上散去。

    我知道兩年後,這個驕傲、高大的年輕人站立的地方就是他死的地方。

     她就像一個走丢的流浪兒般可憐,獨自站在衆人中,身後是河——她的保護神,面前是如海的人群。

     垂落在腳踝處的長亞麻襯衣用帶殼水生動物的汁液染成了最好的紅酒色——一個表明她是處女新娘的顔色。

    她的頭發松散地傾瀉在雙肩,如柔軟的黑色波浪在陽光下閃光,好像裡面有團火。

    閃閃發光的頭發上戴着一個用睡蓮長莖編織的新娘花環,花朵是脫俗的天藍色,花邊是最純的金色。

     她的臉像新磨的玉米粉一樣白,眼睛又大又黑。

    這雙眼睛讓我心痛地想起了那個小女孩。

    多年來,我經常從噩夢中驚醒,點亮燈,坐在她的小床邊,直到她再次睡着。

    這次我不能幫她了,因為噩夢就是現實。

     我不能向她走過去。

    正如過去的這些天,祭司和法老的衛兵包圍着她,不讓我靠近她。

    我永遠失去了她,我的小女孩。

    我無法接受這個想法。

     祭司們用河岸上生長的燈芯草在尼羅河上建起了一個婚篷。

    洛斯特麗絲小姐坐在下面等着她的新郎過來帶走她。

    她的旁邊站着她的父親。

    他脖子上戴的榮譽金鍊閃閃發光,嘴上露出眼鏡蛇般的微笑。

     皇家新郎伴着莊嚴的鼓聲和羚羊角小号的嗚嗚聲走來。

    對我來說,這首婚禮進行曲是世界上最悲傷的聲音。

     法老頭戴雙王冠,手持權杖。

    但華麗和王權背後的他是個大腹便便的小老頭,一副悲傷的面容。

    我不禁想起,如果衆神更仁慈,站在婚篷下我女主人旁邊的可能是另外一個新郎。

     法老的大臣和高官們緊跟在後服侍她,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我的女主人。

    盡管我被迫安排了婚禮上的每個細節,但我被逐出婚禮,隻能在儀式間隙瞥一眼洛斯特麗絲小姐。

     奧西裡斯的主祭司打來尼羅河水,為新娘和新郎洗手、洗腳,象征他們結合的純淨。

    然後,國王從婚宴用玉米面包上掰下一塊,遞給年輕的新娘以鑒誓約。

    當他把面包屑放在她嘴裡時,我瞥了一下我女主人的臉。

    她既不咀嚼,也不吞咽,而是含在嘴裡,好像吃的是塊石頭。

     她再次被擋在我的視線後。

    當我聽見裝着結婚紅酒的壇子被新郎用劍擊破發出咔嚓的聲音時,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洛斯特麗絲永遠離開了塔努斯的懷抱。

     婚篷下的人群讓開路,法老領着他的新娘走向台前,把她展示給衆人。

    人們谄媚地歡呼着,顯示對洛斯特麗絲的愛。

    歡呼聲不絕于耳,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頭發暈。

     我想逃離人群,去找塔努斯。

    雖然我知道他現在已被解除扣押,重獲自由,但他沒有參加婚禮儀式。

    他可能是底比斯城今天唯一沒有出現在河邊婚禮現場的人。

    我知道無論他在哪兒,他都極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樣。

    在這個悲慘的日子裡,我們兩個人能找到的唯一一點安慰就是能夠在一起。

    然而,我不能離開,我必須堅持到折磨人的最後時刻。

     最後,英特夫領主走上前來和他的女兒道别。

    人群安靜下來。

    他擁抱她。

     洛斯特麗絲在他的懷裡如同一具屍體。

    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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