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法老愛上洛斯特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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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完全懷疑他的用意了。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堅持說。

    但他嘲笑我。

     “我已經決定讓我的演說震驚你、震驚法老。

    那樣你們倆就都會滿意了。

    ”我沒辦法說服他。

    有時,他無疑是我遇到的最任性、最倔強的年輕暴徒。

    我離開他,但一點也不生氣,去找更歡樂的夥伴。

     當我彎腰鑽進洛斯特麗絲的化妝篷時,我驚呆了。

    雖然我親自為她設計妝容,指導她的女仆按照我的想法為她擦粉、塗口紅、畫眼睛,但是面對眼前站立的這個形象,我還是沒有思想準備,以為神降臨人間。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确定,又一個奇迹誕生了,女神确實從地下升上來取代了我的女主人。

    我大聲喘息着,懷着迷信的敬畏跪下來。

    這時我的女主人笑起來,把我從錯覺中喚醒。

     “這不有趣嗎?我不能隻等着看塔努斯已化好妝。

    我肯定他一定看起來像神本人。

    ”她慢慢轉身,隔着肩頭沖我微笑,讓我評價她的裝束。

     “沒有人會比你更像神,我的主人。

    ”我低聲說。

     “演出何時開始?”她不耐煩地請求道,“我激動得都等不及了。

    ” 我豎起耳雜貼在帳篷擋闆上,聽了一會兒大廳内低沉、乏味的演講。

    我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演說,英特夫領主随時會招呼我的演員們上台。

     我抓住洛斯特麗絲的手,用力握。

    “開場白前,記住中間的長停頓和目中無人的表情。

    ”我提醒她。

    她頑皮地拍拍我的肩膀。

     “快走吧,你這個老尿壺,你會看到,一切會非常完美。

    ”正在那時,我聽見英特夫領主的聲音響起。

     “神聖的法老神麥摩斯,偉大的埃及聖上,王國守護神,您公正,偉大的,洞察一切,大慈大悲……”我匆忙從洛斯特麗絲帳篷中出來,來到中心柱子後面我的開場位置,頭銜和榮譽還在繼續。

    我環視柱子周圍,看見神殿内院擠滿人。

    法老和他地位高貴的妻子們位于前排,坐在雪松木矮凳上,舐着涼爽的冰棍,或一點點咬着棗和蜜餞。

     英特夫領主在聖壇下面升起的平台——也是我們的舞台前面發表演說。

    亞麻幕簾遮擋了舞台主體,使觀衆看不見。

    我最後一次檢查一下,但是已來不及做更多工作。

     幕簾後,在我指導下,整個場景用宮裡園藝工種植的仙人掌和合歡樹布置。

    我把磚瓦匠從國王陵墓建造工地帶回來,在神殿後側修了一個石水池,這樣從這裡流出的小溪就會轉向流過舞台,以此象征尼羅河。

     在舞台後方,從地闆到天花闆,垂挂着拉緊的亞麻布片,來自大墓地的藝術家在上面繪制了神奇的風景畫。

    在黃昏時的昏暗光線和壁架上搖曳的火把的照射下,效果十分真實,将觀衆帶回到遠古時一個不同的世界。

     我還為法老準備了其他樂趣,一籠子一籠子的動物、鳥、蝴蝶會被放出來,模拟偉大的阿蒙拉神創造的世界;我用化學物質改進的火焰、火把,燃燒着,發出深紅、綠色耀眼的光,使整個舞台營造出光怪陸離、煙霧缭繞的景象,就像衆神們居住的冥間世界。

     “麥摩斯,拉之子,願您長命百歲!我們,您忠實的臣民,底比斯的公民,乞求您走近,并将您神聖的關懷賜予我們,奉獻給陛下的這部拙劣的劇作。

    ” 英特夫領主結束了歡迎緻辭,回到座位。

    伴着隐在幕後的嘹亮羊角号聲,我從柱子後走出來,面向觀衆。

    他們一直忍受着坐在堅硬石闆上的不舒服和枯燥的緻詞,現在正好是開始演出的好時候。

    一陣沸騰的歡呼聲歡迎我上場,法老也露出期盼的微笑。

     我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真正靜下來時,我開始介紹序幕。

     “我走在陽光中,朝氣蓬勃,充滿年輕人的活力,我聽見尼羅河岸邊的蘆葦叢中傳來凄慘的音樂聲。

    我沒有辨别出這首豎琴樂曲,我不害怕,因為我正值成年,在我愛人的愛撫下十分安全。

    ” “音樂無比美妙。

    我高興地去尋找演奏音樂的人。

    我不知道他就是死神,也不知道他彈豎琴是為了召喚我一個人。

    ”我們埃及人癡迷于死神;我立刻觸及了觀衆内心深深的心弦。

    他們歎氣,顫栗。

     “死神抓住我,用他骨瘦如柴的雙臂推我來到太陽神阿蒙拉處,把我變成了他的樣子,身上發着白光。

    我聽見我的愛人在遠處哭,但我看不見她,我生命中所有的日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是我的散文第一次公開誦讀,我知道我已吸引了他們。

    他們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若有所思。

    神殿裡一片安靜。

     “死神把我放在高處,從那裡我看見世界就像天堂的藍色海洋裡發光的圓盾。

    我看見所有曾經活着的人和動物。

    時間如洶湧的潮水在我眼前向後退去。

    十萬年來,我看見他們掙紮、死亡,看見所有人經曆着從死亡、老年到嬰兒、出生。

    時間越來越久遠,一直追溯到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誕生的時候。

    我看着他們出生。

    再往後退,最後,地球上沒有人,隻有神。

    ” “然而時間的長河流過了神的時代,流過努恩,流到了黑暗和原始的混沌時代。

    時間的長河不再往回流,而是調頭流回來。

    時間按照我熟悉的方式,從我出現以後,開始向前流動,我看見衆神的熱情又在我面前顯現。

    ”我的觀衆都十分精通衆神的神學,但他們從沒有聽說過用小說方式講述的神話故事。

    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完全被迷住了。

    我繼續往下講。

     “從混沌和努恩的黑暗中誕生了阿蒙拉斯弗,自我創造的神。

    我看見阿蒙拉打擊他的生殖器,同時手淫,猛地噴射出精子,留下銀色污斑,這就是我們熟知的穿越黑暗天空的銀河。

    從精子裡誕生了蓋特和奈特,地球和天空。

    ” “巴克赫爾!”一個聲音打破了神殿可怕的安靜。

    “巴克赫爾!”主祭司情不自禁地贊同我見到的神造世界的景象。

    我被他的心理變化震驚了,幾乎忘了下面的台詞。

    畢竟,在那之前,他一直是我最嚴厲的批評家。

    我已徹底征服了他,我的聲音升高了,流露出勝利的語氣。

     “蓋特和奈特結合、交配,像男人和女人一樣。

    他們令人震驚的結合生出了奧西裡斯神、塞特神、伊西斯女神和奈夫西斯女神。

    ” 我做了一個大幅度的手勢,亞麻幕簾漸漸拉到一邊,露出我創造出的神奇世界。

    以前埃及從未有過此景。

    觀衆發出驚訝的歎息聲。

    我一步一步向後退,奧西裡斯登上舞台。

    從高高的瓶狀頭飾,從他胸前交叉的雙臂,從他身前拿着的彎柄杖和連枷,觀衆們立刻認出了他。

    每個家庭的神龛裡都供着他的雕塑。

     人群中傳來低沉崇敬的哭聲。

    我給托德開的鎮靜藥确實讓他的雙眼發出奇特的光芒,使他看起來像神一樣,陌生、超凡。

    奧西裡斯手裡拿着彎柄杖和連枷,做出神秘的手勢,用洪亮的聲音慷慨激昂地說:“看看大河阿特河!” 觀衆認出了尼羅河,再一次窸窣作聲,咕哝着。

    尼羅河是埃及、是世界的中心。

     “巴克赫爾!”又一個聲音喊道。

    我站在柱子後,驚喜地看到了是誰發出的聲音。

    是法老。

    我的劇得到了凡夫俗子的贊同,也得到了神靈的贊同。

    我确定,從現在開始,我的劇本就會成為權威版本,取代有幾千年曆史的老版本。

    我會不朽,我的名字會流傳千年。

     我高興地示意把蓄水池打開。

    水開始流經我們的舞台。

    開始,觀衆不理解,後來他們發現真的親眼目睹了偉大河流的展現。

    上千人發出了呼喊:“巴克赫爾!巴克赫爾!” “看,水漲了!”奧西裡斯叫道。

    尼羅河順服地漲水、泛濫了。

     “看,水退了!”奧西裡斯神叫道。

    水在他的命令下減少。

    “現在又升上來了!” 水從神殿後蓄水池中流出時,我安排将幾桶染料加入水中。

    首先,綠染料用來模拟低水期,然後漲水時,深色染料真切地模拟了洪水泛濫時積滿淤泥的水流的顔色。

     “現在看地球上的昆蟲和鳥類!”奧西裡斯命令。

    舞台後部的籠子打開,密密的一群野鳥尖叫着、吵鬧着、旋轉着,和色彩鮮豔的蝴蝶一起,飛滿整個神殿。

     觀衆像孩子一樣着迷,被吸引住了,站起來去抓空中飛舞的蝴蝶,然後再放開,讓他們在神殿高高的柱子間飛行。

    其中的一隻野鳥,由白、肉桂色和黑色組成絕妙的圖案的長嘴巴戴勝,毫不畏懼地向下飛去,落在法老的皇冠上。

     人們高興極了。

    “好兆頭!”他們叫道。

    “保佑國王。

    祝國王長命百歲!”法老笑了。

     我很淘氣,但事後我暗示英特夫領主,事先曾訓練這隻鳥選中法老。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他相信了我。

    這就是我在飼養動物和鳥方面名聲很大的緣故。

     舞台上,奧西裡斯徘徊在他創造的天堂,情緒是專為劇情設計。

    這時,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聲尖叫,塞特出現在舞台上。

    雖然觀衆一直期待着這樣的情節,但他出場時強大可怕的樣子還是令大家十分震驚。

    女人們尖叫着,捂上臉,隻透過顫抖的手指縫向外看。

     “你做的這是什麼,兄弟?”塞特妒火怒燒,大聲喊着。

    “你把自己置于我之上嗎?我不也是神嗎?所有的創造都歸功于你自己;我,你的兄弟,就不可以和你分享嗎?” 奧西裡斯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由于藥物抑制的作用,他的聲音顯得遙遠、冷酷。

    “我們的父親阿蒙拉已經把它給了我們兩人,但是他也給了我們權利選擇如何利用它,為善或為惡——”我借神口說出的話在神殿回蕩。

    這是我寫的最好的台詞,觀衆被吸引。

    然而,隻有我自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下定決心要在劇本中體現的美與力量被篡改了。

     奧西裡斯要發表他的結尾演說了。

    “這就是我已展現的世界。

    如果你想在和平和兄弟般的情誼中分享它,你可以被接受。

    但是,如果你陷入戰鬥般的憤怒,如果邪惡和仇恨充斥你的胸膛,那我命令你走開。

    ”他擡起右臂,袖子是和身上穿着的袍子同樣的發亮半透明的亞麻布,為塞特指引離開天堂的路。

     塞特像河馬一樣躬下碩大毛茸茸的雙肩,大吼着,唾沫星子從口中飛出,霧一樣,一股下巴裡正腐爛的牙齒味道,從我站的地方都能聞到那種氣味。

    他高高舉起青銅大砍刀,沖向他的兄弟。

    這場戲從來沒有排練過,完全出奇不意地将奧西裡斯砍倒。

    奧西裡斯還站在原處,右臂伸開,刀旋轉落下,嗖地一下,就像我修剪露台上的葡萄藤嫩芽,手從手腕處齊刷刷被砍下,落在奧西裡斯的腳邊,手指無力地抖動着。

     奧西裡斯完全驚呆了。

    刀太鋒利了,好長一會兒他一動沒動,隻輕微晃動一下。

    觀衆們一定認為這又是一出戲劇性的把戲,落下的手是假的。

    血沒有馬上流出來,這也進一步哄騙了觀衆。

    他們興趣極其濃厚,但并沒有感到驚恐。

    這時奧西裡斯突然抽回胳膊,握住下臂的斷肢處,令人恐怖地大叫。

    就在那一刻,血從指間突然湧出,順着白袍子噴濺下來,像溢出的紅酒沾染了它。

    奧西裡斯握住他的斷肢,搖搖晃晃走過舞台,開始尖叫。

    那叫聲又高又清晰,帶着緻命的痛苦,打破了觀衆滿足的情緒。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親眼目睹的不是虛構的表演,但是他們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令人恐懼。

     奧西裡斯還沒走到舞台邊,塞特拖着那雙沉重的弓形腿緊跟上來。

    他抓住奧西裡斯的斷肢處,将他拖回舞台中央,把奧西裡斯四仰八叉扔倒在石闆上。

    奧西裡斯躺在血泊裡,金屬箔制的皇冠從頭上掉下,黑色發辮散落到肩上。

     “請饒恕我。

    ”奧西裡斯尖聲叫道,塞特則站在他頭上方笑着。

    那是真正取樂式的放開嗓音大笑。

    拉斯弗變成了塞特,塞特極大地愉悅着自己。

     野蠻的笑聲把觀衆從恍惚中喚醒。

    然而,幻覺結束了。

    他們不再相信自己在看演出,對于所有人來說,這個恐怖的場景已變成了現實。

    當他們目睹他們崇敬的神被殺,女人們尖叫,男人們憤怒地吼叫。

     “饒恕他!饒恕偉大的奧西裡斯神!”他們号叫着,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沖上舞台,去阻止悲劇的發生。

    他們知道,凡人無法左右神之間的鬥争,無法抑制他們激烈的情緒爆發。

     奧西裡斯伸出剩下的一隻手,去抓塞特的腿。

    還在狂笑的塞特抓住他的手腕,抻直整條胳膊,就像屠夫肢解羊的肩膀前檢查着。

     “把它砍掉!”人群中一個聲音尖叫道,充滿了濃厚的血腥味。

    觀衆的情緒又一次激蕩起來。

     “殺了他!”又一聲尖叫。

    我一直不明白,血腥和暴力殺戮的場面如何影響到最溫和的人。

    我甚至被這可怕的景象震撼了,感到厭惡了,恐懼了,真的,但是台下的人卻變得興奮起來,令人厭惡。

     塞特随意一揮劍,砍下胳膊。

    奧西裡斯向後倒去,抽搐的胳膊還握在塞特滿是鮮血的拳頭中。

    他努力站起來,但沒有雙手作支撐。

    他的雙腿抽搐地亂踢,頭不停地向兩邊甩打,尖叫着。

    我強迫自己不要轉身離開,盡管我的胃腸不斷翻滾,口幹舌燥,我還在觀看。

     塞特在手腕關節和肘關節處把胳膊砍成三段,把斷肢扔向擁擠的觀衆。

    肢解的斷塊在空中旋轉,灑下紅寶石樣的血珠。

    他們就像法老動物園裡到進食時間的獅子,喊叫着,舉起手,抓住他們的神的高貴遺物。

     塞特繼續饒有趣味地工作着。

    他在奧西裡斯的踝關節處切下雙腳,在膝蓋處割下腿肚,在臀關節處切下大腿,向人群中扔去。

    這些烏合之衆叫嚷着還要。

     “塞特的護身符!”人群中傳來一聲号叫。

    “給我們塞特的護身符。

    ”呼喊聲一片。

    根據神話傳說,護身符是所有魔咒中最有威力的;有護身符的人控制着陰間的所有黑暗力量。

    奧西裡斯的身體被肢解成十四個部分;伊西斯和來自地球邊遠地區的姐姐奈夫西斯尋找塞特扔到四處的肢體,但有一部分一直沒找到。

    塞特的護身符和拉斯弗從我身上剝奪去的是身體的同一部位;我的那部分被制成了美麗項鍊的挂件,是英特夫領主的惡毒禮物。

     “給我們塞特的護身符!”暴民們号叫着。

    塞特俯下身,拿起腳邊這個四肢全無的軀體上被血浸紅的上衣。

    他還在笑。

    我渾身發抖,聽出了這個慘無人道的聲音,這個我在受懲罰時經常聽到的聲音。

    我心懷同情,再一次體驗了腹股溝火燒的感覺。

    短刀在塞特毛茸茸的爪子裡一閃,他的手沾滿被害人的鮮血,不斷向下流淌。

    他高高舉起割下來的那個可憐的器官殘骸。

     人群一再要求。

    “把它給我們。

    ”他們乞求。

    “賜予我們護身符的力量。

    ”這一景象已經把他們變成了掠奪的野獸。

     塞特沒理會他們。

    “禮物。

    ”他大喊。

    “一位神給另一位神的禮物。

    我,塞特,黑暗之神,把這個護身符奉獻給法老神,神聖的麥摩斯。

    ”他那雙有力的弓形腿沿台階跳下,把殘骸放在法老腳旁。

     令我感到詫異的是,國王身體前傾,把殘骸撿起來。

    他脂粉下的表情被咒語鎮住了,好像這是真正的神的遺物。

    我确信在那一刻,他真的相信那就是神的遺物。

    他一直用右手拿着,直到後來發生的事。

     禮物一被接受,塞特又沖回舞台上,繼續屠殺。

    直到如今仍困擾我的是,那個可憐的被肢解的家夥仍活着,一直到最後都有知覺。

    我意識到,我給托德吃的藥幾乎沒有麻木他的知覺。

    他躺在血泊中,左右轉頭——這是他身體上唯一能移動的部位。

    我看見他眼中可怕的痛苦。

     當塞特最後砍掉他的頭,抓住粗發辮拿起來讓觀衆欣賞時,我感到極大的輕松。

    即使在那一刻,那個可憐人的眼睛還在眼眶中亂轉,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尋找,最終,目光呆滞,盯在那裡。

    塞特把頭抛向觀衆。

     這樣,我們演出的第一幕就在洶湧的、狂熱的掌聲中結束,掌聲似乎要撼動神殿花崗岩柱子的根基。

     演出間隙,我的奴隸助手把場景中屠殺造成的可憎痕迹清理幹淨。

    我特别關心的是洛斯特麗絲小姐不要知道第一幕中真正發生的一切。

    我希望她相信,一切都按排練的進行。

    所以我安排她待在自己的帳篷裡,塔努斯的一個手下在門口看守;同時,确保她的忠實女仆不能有一個進場窺視第一幕,跑回來向洛斯特麗絲彙報。

    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會心煩意亂,演砸自己的角色。

    我的助手用舞台上的尼羅河水沖走那些恐怖痕迹。

    我匆忙來到我女主人的帳篷,安慰她。

    看到她對剛才的事一無所知,我對自己事先所做的一切安排、采取的一切措施很滿意。

     “哦,泰塔,我聽見了掌聲,”她高興地和我打招呼,“他們喜愛你的劇。

    我真為你高興。

    你完全應獲得成功。

    ”她孩子般地笑着。

    “聽起來他們相信殺死奧西裡斯是真的,你淋在托德身上的幾桶牛血真的成了神的血了。

    ” “确實,我的主人,他們似乎完全被我們的小把戲欺騙了。

    ”我贊同地說,雖然我對剛才經曆的一切仍感到頭暈、惡心。

     洛斯特麗絲小姐什麼也沒懷疑。

    我把她領上舞台時,她幾乎沒瞥見石頭上還留有吓人的污迹。

    我把她安排在她開場的位置,調整好火把的光亮,突出她的美麗。

    雖然我對此已十分習慣,但她的美麗仍讓我窒息,讓我的眼睛充滿淚水。

     她躲在亞麻幕簾後,我走出來面向觀衆。

    這次沒有嘲諷的掌聲。

    在美妙的詩中,我描述伊西斯和她的姐姐奈夫西斯哀悼兄弟的死亡。

    所有人都被我的聲音吸引,從法老到最吝啬的侍臣。

     我走下台,幕拉開,展現出伊西斯的悲傷形象。

    觀衆們大聲贊歎着她的美麗。

    在第一幕的血腥恐怖之後,她的出場越發感人。

     伊西斯開始演唱對逝者的哀悼,聲音在神殿陰暗的大廳裡回蕩。

    當她的頭和着歌聲有節奏地擺動時,火把光映照在青銅月亮投射的搖曳光線上,照射在她帶角的頭飾上。

     她唱歌時我認真地看着法老。

    他的眼睛從沒離開她的臉,他的嘴靜靜地随着她嗓子裡唱出的歌詞一起動。

     我的心是一頭受傷的羚羊, 被我悲傷的獅子爪撕裂…… 她哀悼着;國王和他的随從跟她一起傷心悲痛。

     蜂巢裡沒有甜蜜, 被抛棄的花朵裡沒有香味。

    
我的心靈是一座空神殿, 被愛神遺棄。

    
坐在前排有兩位國王的妻妾在抽鼻子、哭泣,但沒有人看她們。

     我微笑地看着死神的陰郁面孔。

    
我會高興地随他而去, 如果他将我領入我愛人的懷抱。

    
現在,不僅是國王的夫人們在哭泣,所有女觀衆都在哭泣,大多數男觀衆也哭了。

    她的話語和美麗令他們難以抗拒。

    神和凡人不可能流露一樣的感情,但淚水沿着法老面頰上的白色脂粉緩緩流下,留下一道道痕迹。

    他像貓頭鷹一樣眨着塗有厚厚眼圈粉的眼睑,盯着洛斯特麗絲小姐。

     奈夫西斯上台,和她的妹妹一起演唱二重唱,然後兩個女人手拉手去尋找奧西裡斯四散的屍體碎片。

     當然,我沒有把托德被肢解的屍體放在那兒讓她們去找。

    演出間歇,我的助手已取回那些碎片,并按着我的指示把它們送去做防腐處理。

    我要自己掏錢為托德舉行葬禮。

    至少在我看來,這個可憐的人被殺害有我部分責任,我應該做些事來彌補。

    雖然他被肢解的身體缺少的部分仍握在法老手裡,但我希望衆神能把他的情況當做例外,允許托德的幽靈進入陰間,在那裡他可能不會大罵我。

    無論在哪裡——這個世界還是另個世界,有朋友是明智的。

     為了重現神的身體,我請大墓地的殡葬師為我造了一個宏偉的木乃伊棺柩,描繪出奧西裡斯享有的全部王室特權,以及死時雙臂在胸前交叉。

    我把這個棺木切割成十三個部分,像小孩堆積木一樣把它們拼裝起來。

     當兩姐妹撿回每一個碎片時,她們唱了一首頌歌送給神的身體各部分——他的手、腳、四肢、軀體,最後是神聖的頭。

     這雙眼睛,像天空中的星星, 一定永遠閃亮。

    
死亡不會讓這樣的美麗黯然失色, 裹屍袋包不住這樣的莊嚴。

    
除了丢失的護身符,兩姐妹終于把奧西裡斯的屍體重新拼接在一起,大聲訴說着如何能讓它重生。

     我把此處當契機,在演出中加入重要元素,使其更具戲劇效果,吸引普通觀衆。

    我們大多數人都會有很強的好色心理,如果劇作家和詩人希望作品被大多數觀衆欣賞,他必須把此牢記在心。

     “隻有一個辦法能讓我們親愛的君主和兄弟重生。

    ”我讓奈夫西斯女神說出這句話。

    “我們中的一位必須和他破碎的身體進行生育的行為,讓它再次完整,并激起體内的生命火花。

    ” 觀衆們的興趣被激起來,懷着期待的心情向前傾身,等着聽下面的建議。

    建議中有吸引在座各位最好色的内容,包括亂倫和戀屍狂。

     對于在舞台上如何展現奧西裡斯複活神話中的這一情節,我曾苦苦地思索。

    當我的女主人宣布她願意從頭至尾演好她所扮演的角色時,我十分驚訝。

    她甚至無禮地對我咧嘴笑,厚着臉皮指出,她可能會從中獲得一些寶貴的知識和經驗。

    我不确定她是在說笑話,還是真想經曆一番;但是我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展示她說話算話的品質。

    她家族的名聲和榮譽太珍貴了,不可當兒戲。

     在我的示意下,亞麻幕簾再一次拉上,洛斯特麗絲小姐很快離開舞台。

    她的替身是一位高級妓女,通常在港口妓院裡做生意。

    從面試的幾個妓女中,我雇了她,因為她年輕漂亮的身體很像我的女主人。

    當然了,她的面容不及洛斯特麗絲小姐漂亮,但那時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像她那樣漂亮。

     替身女神一就位,舞台後方的火把就照得通亮,把她的背影投射到幕簾上。

    她開始以最具挑逗的方式脫下衣服。

    男觀衆為搖擺的陰影歡呼,以為看見的是洛斯特麗絲小姐。

    妓女用越來越下流的表演回應着人群的歡呼。

    就像第一幕中屠殺奧西裡斯,這一情節安排受到同樣歡迎。

     劇中的行為表演讓我這個作者能暫時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如果沒有人強烈要求堅持演下去,我怎麼能設計生殖情節呢?我們隻是看見奧西裡斯被有力地剝奪了生殖力。

    最後,我不得不屈服于令人厭惡的老套戲劇手段,即衆神和他們超凡力量的介入。

    對于其他劇作家在作品中使用這些手段,我曾嗤之以鼻。

     當洛斯特麗絲小姐從舞台側面說台詞時,她在舞台陰影裡的替身站在奧西裡斯的木乃伊形象上方,做出一系列神秘的手勢。

    “我親愛的兄弟,用我們的祖先阿蒙拉賜予我的罕見的非凡力量,我為你恢複殘忍的塞特從你身上野蠻撕去的男人器官。

    ”我的女主人吟誦。

     我已給木乃伊箱子安了一個裝置。

    我在奧西裡斯所躺位置的上方神殿屋頂安裝了一個滑輪,通過拉動穿過滑輪的一段細亞麻繩,可以把屍體擡起。

    一聽到伊西斯的話,用鉸鍊和神的外陰處接合的木制陰莖——有我胳膊那樣長——雄偉輝煌地升起,挺直。

    觀衆發出敬佩的贊歎聲。

     當伊西斯撫慰它時,我突然拽動繩子讓它跳躍、抽動。

    觀衆愛它,當女神爬上神的仰卧着的木乃伊時,就更愛它了。

    她模拟的動作惟妙惟肖,讓人不由對她的技巧表示信服,我選的這個妓女一定是性愛藝術的一名真正偉大的代表。

    觀衆們完全欣賞她超凡的表演,吹口哨、大聲喊下流的話,慫恿她繼續。

     在表演的高潮處,火把熄滅,神殿陷入黑暗。

    黑暗中,角色再次替換;火把再次點燃時,洛斯特麗絲小姐站在舞台中央,懷裡抱着一個新出生的嬰兒。

    幾天前,一個廚娘剛生完孩子。

    這簡直是對我們的演出的最大支持。

    我把她的小孩借來表演。

     “我把地獄之神奧西裡斯和月亮星星女神伊西斯生的兒子給你。

    ”洛斯特麗絲小姐高舉起嬰兒。

    孩子被眼前如海般的陌生人吓呆了,鼓起小臉,号啕大哭,小臉變得鮮紅。

     伊西斯提高聲音蓋過他的哭聲,喊道:“問候小荷魯斯神,風和天空之神,天堂的鷹隼!”一半觀衆都是荷魯斯人,他們對守護神的熱情無休無止。

    他們在一片噪雜混亂中站起來。

    第二幕結束了,對我來說又是一次成功,對嬰兒神來說則有些感到羞愧。

    後來發現,這個嬰兒的襁褓已被糞便嚴重弄髒。

     最後一幕開始,我又朗誦了一段描述荷魯斯童年和成年。

    我說到伊西斯給予他的神聖指示。

    我講述時,大幕拉開,展現出舞台中央的女神。

     伊西斯在她女仆的侍候下正在尼羅河裡沐浴。

    濕袍子貼在身體上,白色的皮膚發出耀眼光芒。

    乳房模糊的輪廓尖端是處女粉紅色的小玫瑰花蕾。

     扮演荷魯斯的塔努斯從舞台側面走上來,很快占領了舞台。

    他身穿閃亮的盔甲,帶着勇士的風采,和女神的魅力形成了鮮明反差,又那麼完美地協調。

    在河戰中赢得的一長串榮譽,以及最近挽救皇家龍船的事迹,讓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就在這一刻,塔努斯是人群的寵兒。

    他還未開口說話,人群就已經開始歡呼,掌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演員們不得不一絲不動地站在開場位置。

     當歡呼聲包圍着塔努斯時,我留意了觀衆中的幾張面孔,觀察他們的反應。

    埃及雄獅奈荷貝特皺着眉頭,胡須裡兇狠地叨咕着,毫不掩飾他的敵意;法老慈祥地微笑着,輕輕點頭,坐在他身後的那些人注意到他的贊賞,熱情也受到鼓舞;英特夫領主從來都是見機行事,露出他絲一般淺淺的微笑,和國王一起點頭。

    然而,從我的位置看過去,他的眼神惡毒。

     最後,掌聲減弱,塔努斯可以說台詞了。

    然而,并不輕松,每次他暫停時,都爆發出歡呼聲。

    伊西斯開始歌唱了,神殿才恢複徹底的安靜。

     你父親遭受的痛苦, 那恐怖的命運籠罩在我們家之上。

    
這一切必須除掉。

    
在詩中,伊西斯警告她高貴的兒子,同時向他伸出雙臂,既乞求,又命令。

     塞特的詛咒籠罩在我們所有人頭上, 隻有你能擊破它。

    
去尋找你殘暴的叔叔。

    
憑借他的傲慢和兇惡, 你會認識他。

    
當你找到他, 把他擊倒。

    
用鍊條拴起來, 按照你的想法把他綁起來, 衆神和所有的人, 會從此從他令人憎恨的統治下永遠解放出來。

    
女神一邊唱,一邊退下舞台,把兒子留在台上搜尋。

    觀衆們清楚地知道下面的劇情,熱切地向前傾身,滿懷期待地哼着歌,就像孩子跟着哼哼廣受喜愛的搖籃曲。

     塞特最後跳回到舞台上,準備災難般的戰鬥——一場古老的邪與惡、美與醜、責任與恥辱之間的決鬥。

    觀衆們一起用毫不做作的憎恨歡呼聲歡迎塞特上場。

    拉斯弗挑釁地斜視觀衆,瞎扯一通,趾高氣揚地在舞台上四處走,手裡握着生殖器,把臀部向觀衆撅去,做出嘲笑、下流的姿勢,讓觀衆勃然大怒。

     “殺了他,荷魯斯!”他們咆哮着。

    “撕碎他醜惡的嘴臉。

    ”塞特在他們面前跳躍。

    他們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殺死這個謀害偉大的奧西裡斯神的兇手!”他們發出一陣厭惡的怒吼聲。

     “打碎他的臉!” “掏出他的内髒!” 觀衆們實際上知道這是拉斯弗,而不是塞特,但對他的反應并沒有因此有一點緩和。

     “砍掉他的頭!”他們尖叫。

     “殺了他!殺了他!” 最後塞特假裝第一次看見他的侄子,狂妄自大地走過去,舌頭從熏黑的牙齒間伸出來,像白癡一樣流出口水,銀色的黏液向下流到了胸前。

    我一直不相信拉斯弗竟讓自己看起來比平時更惡心,他的形象已經達到效果,但現在他證明我錯了。

     “這個小孩是誰?”他問,直沖荷魯斯的臉吼叫。

    塔努斯對此毫無準備,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當他聞到拉斯弗呼吸和從他胃裡反出的酸葡萄發酵的味道時,不禁流露出厭惡的表情。

     塔努斯很快恢複原狀,繼續下面的台詞。

    “我是荷魯斯,奧西裡斯的兒子。

    ” 塞特發出一陣嘲諷的大笑。

    “你找什麼呢,死神的兒子?” “我尋找殺死我高貴父親的兇手,為他報仇。

    我找殺害奧西裡斯的刺客。

    ” “别再找了。

    ”塞特喊道,“我是塞特,小神的滅絕者。

    我是塞特,是吞噬星星的人,是世界的毀滅者。

    ” 兩位神抽出劍,向對方沖出去,在舞台中央相遇。

    劍刃相碰發出青銅的叮當撞擊聲。

    為了減少造成意外傷害,我試圖用木劍代替青銅劍,但兩位演員手中拿的都不是木劍。

    拉斯弗找英特夫領主,英特夫領主插手此事,下令他們可以使用戰場上的真正武器,我不得不屈服于權威的力量,隻好妥協。

    最後,當他們面對面站着,雙劍交叉,怒視彼此時,戲劇又增添了真實成分。

     他們二人完全不同。

    對于劇本來說,代表兩種完全不同的寓意——善與惡之間永遠的矛盾。

    塔努斯高大、英俊、标緻;塞特黝黑、粗壯、弓形腿、陰險。

    對比極其顯着,從裡到外。

    觀衆也像兩個主人公一樣,情緒狂怒,愛憎分明。

     他們把對手向後推,然後又沖回來,刺,砍,僞裝,避讓。

    他們都經過嚴格訓練,技藝高超,都是法老整個軍隊中最好的劍客。

    他們的劍在火光中旋轉、閃亮,就像尼羅河水面的漣漪反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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