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歲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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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見狀隻好把食盒給我拿着,上前去幫忙。

    女人正鬧得混攪不清之際,姜秀才披着衣服由趙家小厮攙着來了,看見女人這副樣子,起得手腳和嘴唇直發抖:“你、你,你這是成何體統?” 女人見姜秀才來了,神情猛地一怔,也不吵鬧了,那麼站住定定的,養娘驚詫莫名,拍拍她:“奶奶,我們先回屋去吧?” 姜秀才也過來想推她回去,女人突然一擡手,臉上的表情和聲音一瞬間無比嚴厲:“都什麼時辰了?你還磨磨蹭蹭作甚?” 姜秀才一愣,女人就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外走,姜秀才想掙脫,但那女人的手勁似乎很大,他一點反抗不得,就這麼被扯着走,養娘和趙家小厮幫忙去勸解也無濟于事,姜秀才一邊慌裡慌張一徑地問:“娘子,你這是要去哪兒?……你這是作甚?” 女人拖着姜秀才出了院子就朝一個方向走,完全不管不顧他的追問,這時就連趙大爺和譚大夫帶着幾個提燈小厮也從那邊趕來,可他們看到女人衣衫不整的樣子,幾個大男人就都不好去攔她的路,隻有桃三娘幫着養娘邊攔邊勸,一行人就這麼拖拖搡搡、鬧哄哄地去拐出這條路,到了一爿院子,那裡原來就是姜家廚房!我昨夜被狗撲倒昏迷了以後,糊裡糊塗之中神識曾随它來過這裡! 我驟然想起昨晚的一幕,還有竈膛裡冒出詭異藍火的情景,這姜家娘子究竟為何要來這兒? 廚房裡一如昨夜的灰燈冷竈,姜宅裡相連的幾處院子不多也不甚大,且到處靜悄悄的,想是梅香那幾人被帶走後,家裡除了養娘和看門老漢,也就沒别的下人了。

    姜家娘子把她相公一直帶到廚房門口,便自己一頭沖進裡面,整個人伏在竈前的地上,趙大爺一手奪過身邊小厮手裡的燈去照她,與呆若木雞的姜秀才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隻見那女人的頭都快伸進竈膛裡去了,勉強用一隻手在竈膛裡不斷扒拉,她的動作讓我想起昨夜那隻狗,可這會兒再沒看見它,隻有這女人在重複它昨夜的行徑。

    我不禁驚呼道:“這裡面有雞骨頭!昨晚那隻狗也刨過這裡!” 衆人聽了我的話,但女人不顧周圍人的驚訝和阻攔,赤着手先是一把一把撥出竈裡的柴灰炭屑,直到黑糊糊地堆在地面一灘,然後她又在這一堆灰渣滓裡翻找,果然揀出不少瑣碎的小骨頭,似乎因為被燒過,這些骨頭有的發白,也很脆,輕輕用手一撚就散開了。

     姜秀才驚呼:“誰放的雞骨頭?” 那女人雙手髒兮兮地拿起這些骨頭,說話卻是個老者的嗓音:“這些都是被她們埋在竈膛灰裡的……兩隻雞生劏取血後連毛也不拔就藏在這裡!” 姜秀才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兒,旁邊趙大爺把燈籠湊近了仔細看:“為何要把雞藏在這兒?” 養娘則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嘀咕起來:“就是自從上回丢了雞以後,這爐竈裡生火就總也不旺,大家都以為是柴濕……現在我們煮什麼東西能用小爐的都不使這大竈。

    ” 養娘的話還未說完,那女人又像方才一樣,全身一軟歪到一邊去,然後随即再像抽了風似的全身一震醒轉,看着眼前情景,臉上神情立刻換成一副哭喪相,一邊轉過去慌慌張張的朝竈台跪着磕頭,一邊哭着說些諸神仙恕罪、祖宗恕罪,再不敢拿血腥污穢神明之類的話,哭了一陣,又開始大叫,身上左躲右閃,連連告饒别打了,我們旁邊的人都看得驚詫莫名時,她突然過去抱住姜秀才的雙腿:“相公、相公,我都說吧……娘是被我加了藥……但我不是存心讓她死的,她得曆節病要服烏頭湯,我在為她熬藥時另把烏頭加了量……隻加過三次,可不曾想她就……原本隻是我一時之氣糊塗迷心,想讓她多在床上躺卧些日子罷了。

    相公!我真沒有殺人的心哪!這白胡子老鬼日夜跟着我,要我把這事說出來不然就把我打死……相公,我都說給你了,救我!” 姜秀才臉色青白,若不是趙大爺和他的小厮在身邊扶着,早就癱倒在地,聽了女人的一番話,他的雙目都僵直了,半張的口什麼也說不出來。

    趙大爺也急得在那兒跺腳說:“姜兄,怎麼辦?” 女人猶在地上左躲右閃苦苦呼疼,似乎她口中那個白胡子老頭還在那兒打她,我正被這女人的癫狂模樣吓壞了,腳下不由己地一直往後退,也不知怎麼就引得女人注意到我,她一手抱着姜秀才的腿一手指着我:“歲供糖?……你拿着的是給竈神的歲供糖!相公!祖宗爺說要你我拿那盒子裡的東西給竈神,誠心誠意祈求神明饒恕……” 趙大爺也疑惑地看着我道:“你拿着是什麼?” 我看看桃三娘,結結巴巴地說:“是、是三娘做的糖食。

    ” 趙家小厮也搭腔:“下午少奶奶說想吃歡香館的糖食,讓我去叫老闆娘做來的。

    ” 那女人在地上連跪帶爬地過來,從我手裡接過兩個包袱,将裡面一份一份的糖食小心翼翼地端出來,口裡念叨說:“是了,是了,給竈神的歲供糖就是這……” 那一直沒有回過神的姜秀才,這時終于醒味來,他想起了什麼,過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雙肩:“你在娘的藥裡做手腳了?那雞也是你讓人殺的,然後找緣由載到梅香身上?你怎能這麼做?你怎能這麼做?” 那女人猶在仔細地查看一份份糖食祭品,對姜秀才的話置若罔聞,被他抓住搖得厲害了,就才把目光轉回他臉上,隻是讷讷地問道:“相公,要供給竈神了……祖宗爺說,我把剛宰的死雞污穢埋進竈膛裡,是對竈神的大不敬,竈神大怒,上天庭要減你我一紀的壽……所以他要你和我一塊去磕頭,給竈神磕頭,請他老人家饒恕。

    ”女人絮絮叨叨地說着這話,姜秀才卻仍在追問她為什麼要害死娘親、栽贓梅香,兩個人都跟對方各說着各話,完全是死擰着糾結不開。

     趙大爺實在看不過眼,走過去朝兩人大吼一聲:“别吵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然後一把拽住姜秀才的衣領:“姜兄,這事蹊跷,你先前不也說夢見自稱祖宗太爺的白胡子老頭拿拐杖打你麼?現在嫂子同樣碰到了這樣的怪事,而且折磨得她說出這些實情,或許冥冥之中神鬼有知,真的不能置之不理呀!” 姜秀才被他的話吓住了,低頭看女人手端着一碟糖食正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沉吟了一下,他起身又走進廚房,看着地上那堆摻雜了雞骨頭的竈灰,再看看竈台旁邊的牆上所貼的那張竈神像,那張紙還是舊的,看樣子他們家今年還沒祭過,姜秀才歎了口氣:“娘生病的時候,你幾乎不會去替她煲藥,都是梅香在做……那回你和娘怄氣,之後卻争着要替她老人家煲藥,還說是你後悔頂撞了她,所以親手煲藥贖罪,我想你是良心發現了,卻不曾想你竟如此不知悔悟!娘死後,你又一直把梅香視如眼中釘,我敬你是妻,小事也都不與你計較,可你……”說到這兒,姜秀才雙膝跪下,朝竈神像磕了三個響頭,又叫趙家小厮去給他拿筆和紙,女人也抖抖索索地過來,把幾碟糖食擺在竈台上,跪下一并磕了三個響頭,養娘去廚房的櫃裡找來酒和杯子,姜秀才給三個杯子倒滿,然後一一向竈神祝禱,灑完最後一杯酒時,說來也神奇,就在這三杯酒灑完,那竈裡倏忽一下迸發出一股淡藍煙幕似的火焰,牆上貼的竈神像也頓時化為紙灰飄散殆盡。

     那跪着的女人一瞬間才終于完全清醒過來,擡頭四下裡張望:“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兒?”然後看看姜秀才,一臉迷惑道:“你這是做什麼?” 姜秀才不做聲,這時趙家小厮拿來了筆墨和紙,姜秀才突然一手拉起她:“跟我走!”說着,就像方才那女人強行拉他來廚房一樣,這回輪到他拉着女人往外走。

     那女人又驚又怒,尖聲喊道:“你要去哪兒?你想做什麼?放開我!” 姜秀才一反平素溫文内向的樣子,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聲色俱厲道:“跟我到祖宗的牌位去!你做的這些傷天害理的事,竟不知道祖宗有眼麼?” 女人一時語塞,但随即又掙紮罵道:“方才是有鬼怪魇着我了,那些都是胡說的!你死人麼,這也信?” 但姜秀才任憑她怎麼說,就是鐵了心地拽着她往前走,趙大爺和養娘在一邊跟着勸解,也無濟于事,我和譚大夫、桃三娘都是局外人,什麼都不好說,隻能跟在後面看着。

     姜秀才把女人帶到面前一間正屋,廳堂正中竟是擺着畫像和牌位,屋梁吊着長明燈,隻是一眼就能看見屋梁、門檻等處都有許多被火焚燒過的痕迹。

    姜秀才硬是将女人拉進屋,然後叫趙家小厮把筆、紙拿來,鋪在牌位前的桌上,飛快把筆頭蘸了墨水就開始寫。

    我站在屋外,看不清他在做什麼,一會兒卻聽到那女人尖聲慘叫:“你寫休書?你要休了我?” 姜秀才什麼也不說,隻是一直低頭寫着。

    那女人朝他身上又撕又打,幾番想搶筆,但姜秀才都決絕地把她推來,并且叫養娘把女人攔住,養娘是向着女人的,便也幫着連連哀求。

     看局面鬧成這樣,趙大爺還算冷靜,從衣服裡拿出錢來回頭分别交給譚大夫與桃三娘,說姜家鬧的這些是非,外人在此多有不便,于是打發我們快走,我也巴不得一聲,跟着譚大夫和桃三娘趕緊離了姜家。

     天時已晚,經過在姜家這一番鬧哄哄的場面,我的腦子都犯暈發脹,而且三個人都沒吃晚飯,譚大夫就随我們一起回到歡香館,草草在歡香館拿冷飯泡湯吃過便各自回家不提。

     後來,有關姜廪生家那離奇恩怨的官司,被整個江都城裡的人傳至過了新年也未止歇。

    姜秀才的正方李氏被姜秀才以“七出”之中數條為由休棄,然後再以謀害家婆,犯下人倫之大逆不道罪被官府收押,定罪後即按律受刑。

     關于李氏是如何肯說出害人實情的來龍去脈,也被人們傳說得神乎其神,有說是姜家祖宗顯靈,先是附身于其家黃狗身上對其警示,又正好李氏小産後身體虛弱,才又魇在她身上,借她自己的口說出實話的;可又有人說,她發瘋那日恰好為廿三,是送竈神上天的日子。

    竈神原本就是專司人間家宅善惡的神明,你這家人若真有惡事,那就算拿再多的好糖供給神祗的嘴巴也是無用,善惡到頭終有報,所以這趟未必就是姜家祖宗顯靈,而是李氏拿血腥污穢亵渎觸怒了竈神,竈神于是幻化玄妙,懲奸除惡的。

     我想,那天預先來歡香館請桃三娘做糖的,必是姜家那位祖爺吧?他知道不孝的孫媳李氏得罪竈神,按照習俗姜家自然要給竈神上供糖希求減輕罪過的,桃三娘幫他做好這個糖滿他的願,隻是竈神是否領這個情就未必可知了。

     這樁官司了了之後,聽人們說,姜家那位通房丫頭梅香,經曆這番牢獄之災後回到姜家,姜秀才拿她如正房般看待,臘月三十還特地請歡香館的桃三娘為她做了一大盒新年的大紅供糖花,祭祀祖宗牌位時攜着她正兒八經跪過,就開始讓全家上下都對她稱少奶奶,隻拟等年節過後便擇日為她做名分,扶正為妻房呢,衆人都說這才是天理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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