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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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個碑,就等于消失了。

    修建大橋時,早被推土機鏟得一根白骨也不剩。

     母親是在外婆死了十七年後,夢見她十七年之久,才把外婆的墳打開,用一塊白布裝儉屍骨,放好在一個小木箱裡,讓麼舅送回家鄉,葬在老房子後山坡外公的墳旁。

    之後,母親再也未夢見外婆。

    家鄉來重慶的人說,外婆的墳前一下雨,總生出一片地木耳,黑黑的,在有月亮的夜裡去摘,回家不洗就能吃,不沾沙土。

     3 未到晚年,母親的眼睛就總是不幹淨,每隔一會兒就得用手絹擦,不然,就被綠綠的沾液堵住眼角,又痛又癢。

    “這是懷孩子時惹上的,”她對我們說,“不管有天大的事發生,在懷孕時,别哭,别象我,落上這種病醫都醫不好。

    ” 我現在明白了,母親是指她懷孕時,去探監,路上哭得太傷心。

     大姐不太相信母親敢去監獄探望。

    在這件事上,大姐對母親的懷疑或許真有道理,她做女兒的,對這點應當最敏感。

     “你父親就這麼死啦?”我拉着大姐的手,這個男人,與我沒有太大相幹,卻讓我心裡一陣難過。

    我與大姐握在一起的手,從來沒這麼緊。

     不料過了一會兒,大姐猛地蹦出一句叫我莫名其妙的話:“他就那樣死,就好了。

    ” 她挑了塊石頭坐下,背對着江面,不待我問,就說起來。

     那是一個星期天,許久沒有走船的父親的消息,母親抱着三歲的三哥,帶着大姐過江去輪船公司打聽。

    走到朝天門,母親換了下手,把三哥抱在右手邊。

    港口旁的一大坡人和車相混的馬路,不下雨也陡而滑。

    心事重重的母親沒注意一輛闆車急滑而下,等她發現,闆車已近在咫尺,她抱緊三哥往路沿一讓,朝吓呆的大姐喊:“跑開呀!快點跑開!”她閉上眼睛,大姐不被撞死,也會被撞個大傷,那闆車翻掉,拉闆車的男人不死也會受重傷。

    但闆車奇迹般刹住了,雙方都吓了個半死,一張口,卻都楞住了。

     是袍哥頭的舅爺,他直呼母親的姓名,連連叫道:“是你啊,你們母女倆讓我找得好苦!”他雙鬓已開始發白,袖子和褲腿挽着,穿着一雙沾滿泥灰的膠鞋。

     這個場面很戲劇性,但大姐的生平多一分少一分巧合已無關要旨。

    總之,母親知道了袍哥頭并未死,未處決他,他陪了殺場,吓了個尿滾尿流,答應交待。

    他全招了,吐出了他所知道的全部關系。

    交待交待,就痛恨起國民黨來了,他那麼拚了性命,也不過是一個被玩于股掌的小卒。

    他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小卒就是被棄在前沿的,當犧牲品給收拾掉。

    為啥子不吐,吐個痛快? 他呆在牢裡,一點也沒内疚。

    由于他的坦白,受他牽連的人全部抓獲,他以為自己會被許諾的那樣,放出來。

    沒過多久,他就明白自己上當了,不僅未放他,而且還要他繼續交待。

     “我已交待完了,”他掏心捶胸地說。

     “沒有,你還得老老實實全部招出來。

    ” 他聽到這話還是不明白,他的确不明白共産黨的政策。

     他先被關在緊靠着白公館的一幢房子裡。

    白公館和渣滓洞,是國民黨關押黨内反對派人士和共産黨地下人員的兩所監牢,1943年建立的收集情報培訓特工的中美合作所就設在那兒。

    解放後這地方作為活教材:這是美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犯下的滔天罪惡!這是國民黨蔣匪幫屠殺我們烈士的鐵證!每年的11.27死難日,烈士墓前都有成群結隊的少先隊員,為他們胸前的鮮豔的五星紅旗握緊拳頭,誓言铮铮。

    這地方的烈士名單經常改變,文化大革命翻出不少烈士原來是叛徒,民主黨派的人不算烈士,後來說沒有叛徒,全是烈士,審查死人比活人還難。

    取材于此的小說《紅岩》的作者,最大的英雄,文革中被說是叛徒,他跳樓自殺,頭顱着地,當即死亡。

    砸在地面上的一隻眼睛緊閉,另外半邊臉上的一隻眼睛撐大了一倍,幾乎蹦出眼眶,是我從小看到的死人照片中最恐懼的一張。

     袍哥頭一到這地方,肯定也明白了,曆史最樂于開玩笑,監獄總是輪流坐。

    白天被槍逼着去挖煤幹苦力,隻有夜裡才想到命運颠來倒去。

    他不能容忍自己當初的招供,既不符合袍哥的江湖規距,也不符合他做人的準則,他一開始後悔,就明白一切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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