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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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大鎮壓,據說,赴刑場的途中死刑犯們在車上暴動,一群死囚跳車亡命沿街奔逃,手提機槍隻能就地掃射。

     擁擠的船艙裡十分悶熱,母親抹去臉上的淚珠,定了定神。

    她早就不應當為這個男人哭了,可還是沒能止祝船舷外洶湧的江水,一浪一浪,搖晃着她的身體。

     還是多年前,有一次母親和袍哥頭子在街上坐人力車,遇到敲敲打打長長的隊伍,紮斷了街口。

    披麻戴孝的孝子孝孫舉着哭喪棒在前頭,棺木後面,身穿素衣的人擡着紙糊的轎、馬,擡着綢緞制的禮服、官服,薄絲絹挂在靈幡上。

    奏樂嗚炮,燈彩搖紅。

     他對正觀望出殡得發楞的母親說,别羨慕别人,等你媽百年後,我一定為她大辦,請和尚道士作法事,超度亡魂,擇吉日吉地下葬,祖墳風水好,後人才會發迹。

    他摸準了母親想對鄉下的外婆盡孝的心事,這一招很準,她是心領了。

     外婆死在重慶,死在母親家裡。

    鄉下大舅二舅砍了竹子,做了滑杆,把病倒的外婆往重慶擡,靠張嘴問路和半乞讨,走走停停,走了四天三夜,好不容易捱到重慶的江北,搭乘船才過了江到南岸。

    母親一見他們就哭了,說,為啥子不寫信來?我就是借錢也要讓你們坐船來!兩個舅舅頭上按照鄉下走親戚習俗,纏了根洗白淨的布,都成灰色了。

    院子裡的人說,是擡來一個死人,頭上纏的啥子裹屍布?兩個舅舅急着要回去。

    母親湊了二十元路費,叫他們坐船。

     大舅說不坐船,二妹,你這些錢我們回去能做大事。

     母親送外婆上醫院,醫生說治不好。

    母親去抓草藥熬,那段時間我家的房子裡全是草藥味。

    外婆臉和身體瘦得隻剩下一把,肚子裡全是蟲,拉下的蟲象花電線一樣顔色,扁的。

    外婆按住肚子縮在床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

    隻過了一個冬,小年剛過,大年未過,直到那個寒冷的半夜,外婆一聲尖銳的呻吟後,就痛昏死在家裡尿罐上。

    母親把外婆扶上床,外婆醒過來說的唯一的話,就是要求她把還在鄉下挨餓最小的弟弟弄到重慶來,讓他有口飯吃,讓他識幾個字。

    看着母親點頭,外婆才咽了氣。

     1953年外婆死的那天,母親打來一盆溫熱的水,用毛巾給外婆擦臉、脖胫和身子,把外婆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外婆穿着母親手縫的衣鞋停在一塊舊木闆上,在堂屋緊靠我家房門邊。

    沒有人号陶大哭,沒有請人來做道場,沒有花圈祭帳,也沒設靈堂,一盞燈芯草點的菜油燈,一閃一閃照到天亮。

    外婆被草草埋葬在三塊石山坳的野墳堆中。

     一年後母親的小弟弟從忠縣鄉下拿着地址,一人問路來到重慶。

    這個十一歲的少年到我家時,穿件老藍布長衣,一條爛褲,從頭到腳又髒又臭。

    大姐還以為是農村叫花子,叫他滾開。

    母親從屋裡出來,止住大姐,告訴她:“這是你麼舅。

    ” 麼舅隻上了四年學,就私自逃學去挑河沙掙錢。

    母親知道時,他已在一家機械廠找到一份零時工,他說自己學習成績不好,認為自己拖累了姐姐一家。

    母親要他别去廠裡當擡工,回學校,念不走,就降一年二年級讀。

     麼舅不肯,說他得養活自己。

     母親說你不聽話,我就當沒你這個弟弟。

     麼舅給母親跪下,磕了個響頭,就住進廠裡集體宿舍。

     麼舅偶爾也來我家,二人話頭總轉到外婆身上。

    麼舅說:以為解放了打倒地主,日子會變好些,沒想到還是差吃的。

    媽為節省,隻喝井水。

     母親說:媽死了,我後悔沒給她留張照片,現在想看媽,都想不起她是啥樣兒?隻記得媽梳了個髻。

     麼舅說:媽和姐姐樣子象。

    媽被哥哥他們擡走時,媽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追她追了好幾匹山。

     母親說:那陣隻想到媽病,盼她病好,哪想到她死? 外婆咽氣時也未諒解母親當年逃婚的事,這也是母親的心玻母親一次次夢見外婆到她床前來找她,倒也未提逃婚的事,這是外婆驕傲,不願提。

    外婆隻是埋怨母親,說母親不管她,說她依然餓肚子,孤孤單單,遭人欺。

    外婆還說她找三姨——她的親外侄女,卻怎麼也找不到。

    母親也從未找到三姨的墳,三姨1961年餓死後據說是被埋在長江大橋南橋頭的山坡上。

    那時還未興建大橋,野樹野草亂石成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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