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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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幹脆摸下床到堂屋去傻呆着。

     兩床間一層布相隔,他們沒法避我。

    家裡再有别的人,房間裡更沒法做任何事。

    到江邊或山上去,他們沒有結婚證,若被治安人員和派出所的人抓住,侮辱一頓,還要通知單位領導,寫檢查。

    偌大一座城市,想來想去隻有山頂那座破爛的電影院能安身,趁放映電影時一片漆黑,親熱一兩個鐘頭。

     父親問德華:“你去上班還要把皮鞋擦亮?” “去了再換鞋,”德華說。

     “那不麻煩?” “不,不,”德華答道,連早飯也沒吃就出了院子大門。

    父親對剛回家的母親說,那就是前奏,他認為德華不會和那個女同學斷,恐怕已追上了手,這下真要和四妹斷。

    人總是往上爬,住在我們家小小閣樓裡,他不會甘心。

     5 德華從正在上班的車間裡叫到我家。

    他看到四姐頭發紛亂,面頰灰白,眼睛裡光都散了。

    樓下房間的痰盂放在她的床邊,裡面的髒物和水,有股嗆人的氣味。

    除開四姐外,屋裡的人眼睛都在他的身上。

    這種場面,他沒有預料到,一下慌了,他沒有經驗。

    他感覺到這一家子的人都恨不得咬了他,撕了他。

    二姐對他狂吼,三哥的拳頭好幾次舉起,又垂下了。

     這場面很快便使德華服氣了,四姐的自殺換來了結婚證書。

     母親給四姐準備的新被子,四姐和德華往白沙沱婆家抱去時,對門鄰居程光頭的妻子站在堂屋說,“你們倆個啷個不懂?結婚的被子白的一面在外頭,不吉利。

    ” 當時沒人答話,若應對一句,比如,“被子不吉,人大利!”或者說,“風吹太陽曬,黴運就離開”,都行。

    最好的辦法是就近任何一個可摔破的東西:碗,水瓶,瓦片,玻璃杯,任拿一個砸在地上,便破解了這句本來不應點明的話。

    就象吃飯碰掉筷子,就得說“筷子落地,買田買地”,才可俯身去揀。

     但是匆忙之中,他們忘了老輩人的教訓,沒有說任何話,也沒砸任何東西。

    恐怕就是在這時,一團肉眼看不見的兇氣投向了他們。

     程光頭在老母親終老離世後,不打太極拳,也不拉蹩腳的二胡,他查《小學生字典》研究八卦與陰陽五行。

    他對我父親說,他母親突然死去,是他家竈的位置不對,不該朝南,與他母親的生辰八字相沖。

     他往自己身上的血管紮針,他的脖胫,手腳,尤其是手背,針眼斑斑。

    改變經脈,能長生不老。

    一旦得氣,可以半個月不吃飯,“辟谷”進入仙境。

    現在政府規定人死全得火化,哪兒也沒地能埋人。

    他母親未能享用上的棺材,被他裁成一小塊一小塊木頭,疊成一個八卦仙陣,他坐在陣中間,卻邪氣迎罡風。

     這座山城鬼氣森森,長江上、中遊,本是巫教興盛之地,什麼妖術名堂都有人身體力行。

    我不能确定氣功靈不靈,但我相信程光頭真是有功,不然怎麼半月不吃飯?不過,三年大饑荒時期,父親也有過幾天吃不上一頓飯的日子。

    看來,練氣功還是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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