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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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謝天謝地了,”母親的臉垮下來,一聽說大姐回來,母親全沒了平日盼望的勁。

     母親又開始罵大姐是個惹事禍害蟲,不争氣,從不聽她的話。

    跳樓,退學,嫁人,哪一樣事大姐問過她?要不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

    “六六,”母親看着我,“你小小年紀也不聽媽的。

    ” 我說,“我哪點不聽你的?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起碼,我連選舉權被選舉權都有了。

    ”這話絲毫沒能達到提示母親——今天是我生日,反而使她情緒更壞。

     “喲,還知道選舉權?”母親用嘲笑的腔調說:“誰要我就給他,哪年選舉不是服從規定就一個格子劃圈?教訓我們:字都認不得,還要民主?” 我幾乎要叫起來:媽媽,今天是我生日,你怎麼會記不得? 潛意識中,我已經感覺到了這個生日不是一串數字中的一個,而是一溜兒不準逆轉的念珠中最特殊的一個,數過去,就會觸到許多不可知的禁忌。

    我本能地恐慌起來,想哀求母親抓緊我。

    這根維系着我和命運之間的繩子,是個定時炸彈的導火線,在一點點閃出幽藍的火花,我感覺我已經準備跨出這一步,今天,就在這刻,我必須向母親點明。

     我走到門檻邊,身體靠住木門。

    木門在半閉半合中承受我身體的重量,悠慢地吱咯響。

    我索性把門關嚴,我内心怕得要命,費了好大勁才穩住自己。

    然後,直撞進題目中去:“你女兒即使被人劃了臉盤子、镪水潑毀了容、強xx殺死了,你也不會哭第二聲。

    ” “啥子意思?”母親厲聲問。

     “有個男的總跟着我。

    ” 母親忽地一下站起,走過來,她用手摸我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有這種事?”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故意扭過臉去說:“我在撒謊,你就這樣想好了。

    ” “我就曉得你這個人。

    你不搞得我不舒服,就要搞得自己不舒服,”她嘴裡這麼說着,眼睛還是沒離開我身上,忽然她推開我,拉開門沖了出去。

     大約十來分鐘,母親回來了,喘着氣,對坐在桌旁的我說:“我就曉得你在撒謊,啥子人也沒有嘛。

    ”她喘定了氣,接着問:“這男的象啥樣子?有多久了?你啷個不早給媽說?” 看到母親是真着急了,我也害怕起來:“好久了……不止一次。

    ” 我說那跟蹤我的人既不是棒小青頭,也不是口水涎涎的騷老頭,是比這兩種人都還危險的一個中年人。

    我沒正正面面看清過,要看清了,也不值得給你說了。

    我最後一句話,是有意氣母親的。

     啪地一聲,母親把房間裡的電燈關了,火氣旺旺地吼道:“去,去,滾到閣樓上去。

    ” 我一步跨出房間,把房門摔上。

     我在堂屋站了一會兒,蹩着氣上了閣樓。

     2 想着母親一個人坐在暗淡的樓下屋子裡,我拿着書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不知她心裡在翻騰些什麼。

    我伸過手去按單放機的鍵,它象一個小搓衣闆,是四姐和德華幾個月省吃儉用買的最便宜貨。

    我們走路都異常小心,怕碰翻桌子摔壞了這個全家共享的寶物。

     “人生難得幾回醉,不歡更何待?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今宵離别後,何日君再來。

    ” 這首半個世紀前在這座山城被唱得爛熟俗氣的歌,有三十年之久是絕對黃色的禁歌,直到這一二年才從革命歌曲的重圍中又冒了出來,帶着古怪的誘惑味,以前聽,多少能使心緒改變些,但這個下午一兩點鐘,卻讓我更加焦灼不安,在閣樓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長這麼大,我是頭一回如此牽挂着母親,于是我關掉音樂,下了樓。

     母親不在屋子裡。

    奇怪,她上哪兒了呢? 父親正蹲在院外空壩上,滿手黑糊糊,捏打着煤渣餅團。

     父親若不是特别需要,誰去主動打幫手,他會不高興。

    母親相反,她經常故意不叫,考驗我們做兒女的,誰最勤快,誰最與她貼心。

     院裡院外都沒母親的影,找不到她,我回到堂屋,在門檻前楞着,有人在我身後叫:“六六。

    ” 我順聲回頭,是大姐,她手扶我家的門。

     我早上遇到的老太太說的事是真的,大姐真是回重慶來了。

    我這麼一走神,就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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