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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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阻,讓你到第一線鍛煉,他不想照顧你,不想讓你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不想替你遮風擋雨。

     萬麗點着頭,又說,但是趙市長和建設局的劉局長,都是鐵腕人物,我跟他們配合,做他們的副手,我很擔心,怕——康季平說,這大概也是對你的考驗之一吧。

    萬麗說,我自己怎麼做,我是可以努力把握好的,可是趙市長和劉局長,這兩個人的個性都很強,當初趙市長上的時候,劉局長就是他的競争對手,一個上了,一個沒上,這裡邊的疙瘩恐怕一直都沒有解開,我不明白市委為什麼還會有意把他們安在同一個部門一起工作。

    康季平說,聞舒也是用心良苦嘛,他急于做好舊城改造的大事,才這麼下決心的,一團和氣的地方,往往建樹不大,變化緩慢,而矛盾,往往會成為前進的動力。

     萬麗說,這我也同意,但我怕自己夾在他們中間,不好做人,不好工作,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副總指揮,如果還有一兩個,我的壓力就會小些。

    康季平說,不可能,舊城改造就是你們三個人的事情了,我覺得,這就是向問鍛煉你的方式方法。

    他不是要給你減壓,而是存心要給你加壓,什麼叫棒頭底下出孝子?說着,定定地看着萬麗,好像這是頭一次見她,看了半天,說,萬麗,黨校到底是黨校,你這半年,沒有白學,你在黨校的經曆對你幫助很大。

    萬麗不解地看着他,康季平又說,你進步了,成長了,你——長大了。

    萬麗說,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康季平道,絕不是随口說說的,你變了很多,不說換了一個人,至少,至少——萬麗說,至少什麼?康季平道,至少你内心起了很大的變化,你的猶豫越來越少,你的信心越來越足,你堅定了信念。

    萬麗說,你說得也許有點道理,我從聶小妹的身上,也從她這次畢業典禮發言的事件中,考慮了許多問題,一個人,無論進哪個圈子,總是想着要進步的,這無可非議,但如果隻是把目光盯在自己一時一日的升遷上,那眼光就太短淺,就會變得患得患失,經不起一點點風浪,産生投機心理,使自己步子走不遠,路走不寬,會把自己束縛住——萬麗話還沒說完,康季平忍不住打斷了她,說,果然的吧,我說的吧,黨校把萬麗培養出來了。

     說了半天,分析了半天,萬麗紛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一直模模糊糊理不清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了,她不再猶豫,不再患得患失,想通了,說,我明天就給向部長答複。

    康季平說,不必的,他說三天,你就第三天答複他,不必表現得太急吼吼,任何工作都是來日方長的事情。

    萬麗想了想,覺得康季平的考慮是對的。

     康季平忽然說,喲,光顧了說話,老太太泡的茶都涼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這茶葉不怎麼樣啊。

    萬麗正要說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孫國海回來了,康季平和萬麗都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保姆老太也從屋裡出來了,拿了水瓶給他們的杯子加水。

    孫國海噴着酒氣,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說,哈,有客人啊。

    萬麗說,是康季平。

    康季平和孫國海握了握手,康季平說,時間也不早了,我走了。

    孫國海說,再坐坐吧,你們談你們的嘛。

    康季平說,也談得差不多了。

    孫國海笑道,那以後多來坐坐。

    萬麗送康季平到門口,康季平就下樓去了。

     萬麗關了門,回過身來看到孫國海怪怪地看着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孫國海就陰陽怪氣地說,他怎麼又來了?有什麼事?萬麗就不高興,說,怎麼,沒有事就不能來看看老同學?孫國海說,看看老同學?老同學多得很,他怎麼不去看别的老同學?萬麗說,你怎麼知道他不去看别人?他看人要向你彙報嗎?孫國海說,我一看就是黃鼠狼看雞的樣子,我的老婆,老是要他看什麼看。

     孫國海開口一個我的老婆閉口一個老婆是我的,令萬麗十分反感,不由得想起當初頭一次見面,撞碎了她的熱水瓶,一疊聲說不是我撞的不是我撞的,不就是個自私鬼嗎?萬麗忍不住說,你的老婆你的老婆,你怎麼像個農民似的自私狹隘?孫國海說,我本來就是農民嘛,老婆本來就是我的嘛,我學不來你們的高尚偉大,可以心甘情願把自己的老婆給别人看來看去。

    萬麗說,你瞎說什麼,要是你的同學來,我這麼說你的同學,你心裡怎麼想?孫國海說,要是你晚上回來,看到我和一個女同學坐在家裡,你又會怎麼想?何況這個女同學,過去還對我有意思。

    萬麗臉一冷,斷然地說,我不想說了,休息吧。

    孫國海說,為什麼不想說了,心裡沒鬼的話,說什麼都不怕。

    萬麗說,我累了。

    孫國海說,跟别人聊天不累,看到老公一回來就累。

     萬麗跑進卧室,脫了衣服就上床,又氣又傷心,眼淚就止不住地淌了下來,孫國海跟進來,看到萬麗淌眼淚,就躺到她身邊,扳着她的肩說,哭啦?我跟你開開玩笑的,你别當真啊。

    康季平,哼,我還不知道他?萬麗一翻身坐起來,問道,你知道什麼?孫國海還是躺着,撇了撇嘴說,看他樣子就是個沒能耐的人,病殃殃的模樣。

    有賊心也無賊力,想花女人也花不到,花到了也是沒用。

    萬麗心裡不由得有些奇怪,她不知道孫國海從哪裡看出康季平是病殃殃的模樣。

    在萬麗眼裡,康季平永遠是意氣風發的,永遠是樂觀豁達的,萬麗說,孫國海,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粗俗?孫國海卻不生氣了,說,我不是說你的啊,你不會的,要是你會被他花着,也早就花着了,還等到今天?大學畢業你們就可以成一對了嘛,那也沒有我的份兒了,對不對?萬麗說,那你明知這樣,還來氣我幹什麼?孫國海說,天地良心,我可沒有氣你,我是氣不過他,明知人家不愛他,還老是來看你幹什麼? 話題又繞了回去,萬麗一骨碌爬起來開了抽屜翻起來,孫國海說,你找什麼?萬麗沒好氣道,睡不着,找安眠藥。

    孫國海趕緊爬起來,說,安眠藥還是不要吃,吃了會上瘾的,拿不掉。

    萬麗說,誰說的。

    孫國海說,我媽說的。

    萬麗不理他,找出兩片安定。

    孫國海說,要不就吃一片吧。

    萬麗仍然沒理他,想去倒水,孫國海已經跑出去,一會兒端了開水進來,端到萬麗面前,有些擔心地看着萬麗把兩片安定吃了,又說,唉,女人就是想得多,少想點事情,就不會失眠了。

    萬麗背對着他,緊緊地閉了嘴,把思想也閉上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孫國海帶丫丫上公園去玩,萬麗一個人呆呆地坐了半天,心始終安定不下來。

    昨晚和康季平談的時候,似乎已經非常堅定地決定選擇去舊城改造指揮部,因為她和康季平的想法一緻,深知向問是希望她選擇那個部門的。

    但是今天回過神來再細想一想,這副擔子,她能挑得起來嗎?舊城改造牽動的方方面面太多,将涉及到的許多問題的複雜性,更是難以預料,行動還沒有開始,指揮部還沒有成立,群衆來信都已經到了中央,反對的呼聲已經震動了古城。

    但是向問和康季平偏偏要讓她為難,萬麗内心深處不可避免産生了委屈的情緒,憑什麼别人都可以穩穩當當順順利利地升職升上去,輪到她了,就要讓她吃苦挑重擔?他們難道忘記了她是一個女同志,他們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女同志,他們對她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一點? 心念至此,萬麗忽然想起當初剛進婦聯時,寫過一篇當代女性自然人格和社會人格的文章,還被向問批評過,說她觀點模糊,不确定,是因為她的内心,對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答案,左右搖擺,看不到出路。

    這麼多年過去了,此時此刻,面臨關鍵的抉擇,萬麗的内心,仍然在左右搖擺,仍然不能确定。

    對舊城改造指揮部這個尚未正式成立的部門,萬麗心底深處有一股莫名的畏懼情緒,她還沒有給向問答複,還沒有進入這個部門,就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随波逐流地動蕩、漂浮了。

    她把握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會被舊城改造這股強大無比的激流沖到哪裡去,最後會沖出什麼樣的結果,她心裡完全沒有數。

    說到底,那是一個男人的天下,是男人的戰場,是男人沖鋒陷陣的地方,是要讓女人走開的地方。

    萬麗要進去,就得忘記自己是個女同志。

     這個心念一産生,卻讓萬麗愣怔了好一會兒。

    這麼多年來,無論在哪個方面,萬麗從來就沒有在男同志面前示過弱,“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志能辦到的事,女同志也能辦到”,正是這樣的信心,伴随着萬麗從小到大,伴随着萬麗一天天地成長。

    可是到了今天,她卻猶豫了,她覺得委屈,覺得向問對她的要求太高。

    如果她留在宣傳部,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連向部長自己都說,女同志放在宣傳部門工作還是比較合适的。

    萬麗心裡反複問自己,如果選擇留宣傳部,向問會怎麼樣?既然這三個方案都是向問提出來的,那麼,選擇哪一個都是有可能的,向問都會有思想準備,也都會接受的。

     但是,萬麗再怎麼委屈,再怎麼有想法,再怎麼畏懼,她知道自己最終還是會選擇去舊城改造指揮部。

     中午飯前,孫國海帶着丫丫回來了,說又有朋友請他吃飯,就走了。

    丫丫告訴萬麗,今天跟爸爸玩得很高興,還去劃了船,阿姨也幫我們劃船,我想劃船,爸爸不讓我劃,就爸爸和阿姨劃。

    萬麗因為心思不在這上面,開始并沒有聽明白,後來才忽然被“阿姨”兩個字驚了一下,趕緊問,阿姨?阿姨是誰?丫丫說,媽媽真笨,阿姨是誰都不知道,阿姨就是阿姨,漂亮的阿姨,阿姨喜歡我,喊我小寶寶,我說我叫丫丫,她就喊我丫丫寶寶。

    萬麗心裡一陣一陣發緊,說,丫丫,阿姨和你們一起劃船嗎?坐在一個船上嗎?丫丫說,是呀,阿姨力氣小,爸爸力氣大,阿姨劃不過他,船就歪過來了,後來爸爸就輕輕地劃,阿姨用力劃,船就不歪了。

    萬麗愣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保姆老太在旁邊都聽在耳裡看在眼裡,趕緊把丫丫抱起來,說,萬同志,丫丫這麼小,她的話你可不要當真。

    萬麗說,我不當真。

    丫丫卻不高興了,說,就是真的,就是真的,阿姨說,下次還要帶我劃船呢。

    保姆老太抱着丫丫要走開,萬麗卻說,别走,丫丫,媽媽問你,那個阿姨你見過嗎?丫丫想了想,覺得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但她已經開始懂得媽媽的緊張了,所以自己的小臉上也有點緊張。

    保姆老太于心不忍地說,萬同志,丫丫才幾歲。

    萬麗沒有聽她的,又問丫丫,那個阿姨是什麼時候碰到你和爸爸的?是在河邊等你們,還是後來上船來的?丫丫又想,但仍然想不出來,也許她想出來了,但她不知道怎麼表達,她的腦力還不夠用,她的語言表達能力也還不夠用,但又覺得媽媽問她話,她是要回答的,就說,阿姨就把我抱到船上了。

     萬麗還要問,保姆老太說,丫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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