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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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談話的經過告訴孫國海,把三種可能也說出來,聽聽他的想法,可幾次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又說不出來,但不說吧,心裡又堵又亂,沒着沒落似的難過,最後便迂回着說,如果我有機會動一動位子,換個單位,你覺得我幹什麼更合适?孫國海不假思索地說,你的水平,機關裡誰不知道?幹什麼都行嘛,要叫我說,幹個市委書記副書記也不會比他們差。

    萬麗氣得說,你這叫什麼話?孫國海說,心裡話。

     萬麗氣得不想理他了,孫國海卻主動問道,是不是向問找你談話了?萬麗說,你别向問向問的。

    孫國海“嘿”了一聲,說,是向部長,向部長怎麼說?萬麗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孫國海聽了,隻是“嘿嘿”地笑,老是不說話,萬麗說,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孫國海還是笑,最後笑着說,嘿嘿,嘿嘿,向部長。

    萬麗說,跟你商量,跟根木頭商量也差不多。

    孫國海說,那可不一樣,木頭沒有思想,我有思想。

    萬麗說,那你的思想呢?孫國海說,既然向問對你這麼好,你何不要求到他組織部去?有他直接罩着你,升個副部長也是很快的事情。

     萬麗氣得差點噴血,緊閉了嘴,一言不發,去房間裡把丫丫抱出來,讓保姆老太去忙晚飯。

    孫國海見萬麗沒話說了,趕緊站起來道,我得走了,朋友約我吃飯呢,都遲了。

    萬麗說,那你這時候回來幹什麼?孫國海說,回來送手機給你呀。

    本來你一回來我就要走的,看你臉色不大好,就留了一會兒,現在你心情好了,我走了啊。

     萬麗悶得喘不過氣來,孫國海居然說她現在心情好了,萬麗實在不知道他是有眼無珠沒心沒肺,還是為了逃走假裝不知,不由無力地朝他揮了揮手。

    孫國海如獲大赦,趕緊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抱起丫丫親了一口。

    丫丫說,爸爸不喝酒,爸爸喝酒打呼噜。

    孫國海邊說,小丫頭,你懂什麼打呼噜?邊走了出去。

    丫丫對着已經被關上的門說,爸爸早點回來。

    萬麗感覺出丫丫對孫國海的深厚的依戀,她不由有些奇怪,孫國海一直忙于應酬,有時候連星期天也得去趕場子,和丫丫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帶丫丫出去玩的機會更少,但丫丫對爸爸的感情,卻一點也不受影響。

     保姆老太做好晚飯出來,看萬麗情緒不高,勸她說,随他去吧,不管怎麼說,孫同志對你還是很忠心的,他很看重你的。

    男同志嗎,在外面就是要個面子,出個風頭。

    萬麗說,我不管他,随他去。

    保姆老太說,不過,該說的話也還是要說的,老不說他,他就覺得他老在外面是應該的,你都沒意見,他就樂得不回來了。

    萬麗說,我懶得說他,說了也沒有用。

     丫丫拿小手摸着萬麗的臉,乖巧地說,媽媽,以後讓我來說他,我來幫你教育他。

    萬麗正要說什麼,電話鈴響起來,丫丫從萬麗腿上滑下來,過去接了電話,說,找萬麗嗎?我喊她來接電話啊,請你稍等。

    萬麗見丫丫小小年紀,學着大人的樣子,心裡喜愛得不行,過來接電話時,臉上都是忍不住地笑。

    萬麗一接電話,丫丫就懂事地跑開了。

    電話是康季平打來的,說,萬麗,本來想約你出來吃晚飯的,但你剛剛回來,總要和家人團聚團聚,就改變了主意。

    萬麗早估計到康季平這兩天會找她,也沒有多啰唆,就說,那我晚飯後出來。

    康季平也很簡潔,說,好,我們到和美茶社喝喝茶。

     萬麗到茶社時,康季平已經先到了,定了一個二樓的小包間,木樓梯很窄,走上去吱吱嘎嘎響,像老電影中的情形,萬麗小心翼翼地上了樓,進包間一看,包間很小,就一張小桌子,兩張椅子,四面不通風,燈光也比較暗,萬麗猶豫了一下,康季平說,要不到大廳去?我看大廳裡人多,吵吵鬧鬧的,就要了這個包間。

    服務小姐也很坦誠地說,還是包間好,包間安靜,說話什麼方便些,不受幹擾,一個小時才加三塊錢。

    萬麗就再沒說什麼,坐下來,服務小姐泡上茶,端上小吃,退出去的時候,手指了指牆,說,這裡有按鈴,有什麼事可以按鈴叫我,不按鈴我們不會随便進來的。

    出去的時候,随手帶上了門,動作很随意,很輕巧,也十分自然。

     萬麗卻十分不自然,半天沒有吭出一聲,康季平勉強地笑了一聲,居然也笑得有點尴尬,這對他來說,可是不多見的。

    本來找個安靜的環境,是為了說話方便,不受幹擾,結果環境是安靜了,也确實沒有來自外界的幹擾,但内心的幹擾卻生了出來,而且越生越大,大到讓他們都感覺不自在了。

     幸虧還有茶,可以說說茶,康季平道,要的是龍井,你喜歡龍井的。

    萬麗點了點頭。

    康季平又說,看這顔色,茶還是不錯的。

    舉起杯子晃了晃。

    萬麗說,你成茶專家、茶博士了?康季平說,不是沒話找話嗎?萬麗說,沒話我們來幹什麼?兩人都笑了,氣氛開始融洽放松,正在這時,就聽到隔壁的包間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笑聲夾雜着的,又是奇奇怪怪的動靜,包間與包間的隔音很差,細微的動靜這邊都能聽見,萬麗頓時神經緊張,臉都變色了,大氣都不敢出,下意識地瞥一眼康季平,康季平說,走吧,我們換個地方。

     萬麗說,大廳不是很多人嗎?康季平說,不應該帶你到這地方來。

    說着就按了牆上的按鈴,服務小姐進來了,康季平說,我們結賬。

    小姐不明白,趕緊解釋說,你們放心好了,我們不會進來的,不會有人進來的。

    萬麗臉通紅,心慌得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都不敢擡眼看服務小姐的臉。

    服務小姐還在解釋,說,真的,我們有規定的,我們的制度很嚴格的,你們盡管——康季平擺了擺手,又說了一遍,結賬。

    小姐說,那也得按一小時算了,還有兩杯龍井,你們喝都沒有喝,可惜了。

    結了賬,康季平在前,萬麗在後,往外走的時候,經過一樓的大廳和賬台,萬麗恨不得鑽到地洞裡去,頭一直低到了自己的胸前,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議論着她,一直到了門口,她才稍稍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沒有一個人關注到他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服務員在服務,客人在喝茶聊天打牌,誰也不知道這兩個人白白地泡了茶浪費了。

     走出了茶社,兩人不由相互對看了一眼,才放松地笑起來,康季平開玩笑說,常常在小說和電視劇裡看到這樣的台詞:天下之大,居然沒有容我們坐一坐的地方。

    今天居然也被我們的現實證實了,還真有這樣的事情。

    可惜的是,人家是想幹什麼事情的,我們就冤了,又不想幹什麼事情,就是想談談工作,心虛什麼呢?萬麗被他這麼一說,臉又紅了,說,誰心虛,我心虛?你要是不心虛,你為什麼要出來?康季平說,我才不心虛,我是看你六神無主了,才出來的。

    萬麗說,你厲害,你來事,你喜歡這樣的地方,常去吧!康季平說,常去也沒那麼多功夫,但去也是去過的。

     萬麗沒料到康季平這麼說,愣了一愣,有點賭氣地說,所以你很習慣嘛。

    康季平說,這有什麼不習慣的,不就是坐下來喝喝茶,談談工作?可是,偏偏沒有人認為我們是談工作的,你看看那位服務小姐,都急了,差不多要賭咒發誓了,不會進來的,不會進來的,有規定的,有規定的,她以為我們覺得那裡不夠安全。

    你說慘不慘,冤不冤?現在的人,怎麼腦子裡隻有那一根筋呢?萬麗說,我怎麼知道。

    康季平說,現在你想怎麼樣?就這麼邊走邊談,不也一樣會被人看見?到我家去吧,姜銀燕受不了。

    萬麗不吭聲。

    康季平又說,到你家去吧,你家孫國海又要不高興——萬麗說,孫國海不在家,就到我家去吧,還有丫丫和保姆老太在呢。

    康季平說,你不忌諱什麼?萬麗說,老同學串串門也是正常的嘛。

    康季平道,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反正這裡離你家也不遠。

     他們回到萬麗家,丫丫剛剛睡下,保姆老太出來開門時,看到萬麗帶了個男同志回來,似乎有點吃驚,但那種疑惑從她的眼睛裡隻是一閃而過,再也沒有表現出來。

    康季平說,萬麗,你們這位老太太,是個聰明的老太太。

    萬麗說,她不認得字。

    康季平說,老話說,不認字,有飯吃,不認人,沒飯吃。

    萬麗道,你覺得他認出你來了,你是誰呢?康季平說,我是萬同志的朋友嘛。

    保姆老太替他們泡了茶,說,我哄丫丫睡覺去。

    就進了屋。

    康季平說,老太太倒和茶社的服務員差不多,很敬業也很有規矩。

    萬麗說,别亂開玩笑了,我一回來,向部長就找我談了,要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

    康季平說,你以為我真能掐會算嗎?我又不是大仙,連半仙也不是。

     萬麗就把和向問見面的大概情況說了,說過之後,就靜靜地等着康季平說話了,康季平笑道,怎麼,這回不想自己給自己作主了?萬麗說,我作不來了。

    康季平說,萬麗,我喜歡你,也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不作假。

    上次葉楚洲來找你,你給自己作了一回主,你是作對了,但這一次的事情,你要是作的話,很可能會犯錯。

    萬麗說,不是犯不犯錯的問題,我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康季平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問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萬麗說,因為我心裡沒有底,我不知道向部長是怎麼想的。

    康季平道,萬麗,你開始成熟了,在這件事情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揣摩出向部長的想法。

    萬麗說,可是我從他的口氣中,實在聽不出他的意向,最後我忍不住就直接問他了,他卻又給我推了回來。

    康季平說,這也是他考驗你的一個方面,一個内容。

    萬麗說,我也感覺到了,所以我覺得我的選擇很重要,我不敢随便說話。

    康季平說,你又成熟了。

    這确實是一個很關鍵的時刻,既要揣摩出向部長的意思,又要給自己找個好位子,這不容易啊。

    萬麗說,你覺得呢? 康季平說,我給你分析分析,要揣摩向問的想法,首先要從向問的個性出發,他是一個什麼樣的領導,他是很喜歡你,很重視你,這毫無疑問,假設他是一個家長,那麼你覺得,他是那種對孩子一味溺愛型的家長嗎?萬麗立刻搖了搖頭。

    康季平說,你的感覺是對的,他是屬于相信棒頭底下出孝子的那一類的家長。

    萬麗說,你的意思,向部長是希望我去幹實事?康季平說,對了,你再想想,實事哪裡都有,不能說旅遊局和宣傳部就不是實事,但這些實事中,哪個更艱難,哪個更不好搞?萬麗脫口說,那還用問,舊城改造指揮部,一方面,這個部門剛剛成立起來,誰都還摸不着頭腦,更主要的,南州是個老城,要改造老城,又不能破壞老城,這個難題,可不是一般的難!康季平說,對了,我的看法,向問就是希望你到舊城改造指揮部去。

    萬麗說,我也想到過這一點,但是覺得太難了。

    康季平說,這正是向問真正的意圖,他是真的要讓你成長,讓你吃苦,讓你曆經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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