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分寂靜,半生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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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想了想:勞爺的反應在證明什麼?證明他一生經曆了如此之多的坎坷辛勞後,内心依然還敏感着活躍着、某些部分甚至還在鮮活地脆弱地期待着什麼。

    也許吧……而再看看自己周圍的人,雖然不一定像勞爺那樣‘閱盡滄桑’,但不少人的内心往往早已麻木和世故化了。

    如果不和自己切身的物質利益挂上鈎,他們是不會為一個形而上的議題而動真感情的。

    不再有激情。

    不再會激動。

    那天,我雖然并沒有整明白那一刻在勞爺内心裡産生的疑惑和抗拒究竟是什麼,但我的确看到了一個稀罕的樣本,一個人在過了知天命之年後,居然還能擁有一個如此激蕩和鮮活的靈魂。

    隐隐問,這讓我受到一種鼓舞和激勵。

    但也要說一句實話,這種鼓舞和激勵并沒在我這兒延續太長的時間。

    我們這種人雜事太多,需要去應酬的關系也太多,沒過兩三個小時,我便恢複了往日的繁忙和‘雜亂’;一兩天後,就把這事完全丢在腦後了。

    直到個把月後,再次接到勞爺的電話,說很想再跟我談一談。

    他的聲調沉悶,語速遲緩,給我的感覺好像他還沉陷在那天的‘抗拒和疑惑’中似的。

    這才讓我隐隐約約回想起曾有過那麼一次未完的談話。

     “我問他什麼時候能來省城? “他說他這會兒已經在省城了。

     “我告訴他,我正忙着。

    你如果有别的事要辦的話,先去辦别的事。

    等辦完了别的事,再約時間見面。

     “他說此次是專為來跟我‘再談一談’的。

     “我問他想談啥? “他說上一回沒談完呐:得接着談啊。

     “我問他上一回還有啥事沒談完? “他有點不高興了。

    他說你這人咋這樣?你丢下這麼重要的一句話,怎麼轉過臉來就忘了呢? “我想了想,還真想不起來那天我‘丢下’過一句啥話,讓他覺得如此不得了,一定要追根溯源地将它談論到底,便問,真對不起您老人家了,我說過啥,讓您如此牽挂不下? “他說,你操,真是貴人好忘事兒。

    你說是我們這些普通人造就了和促成了像頤立源那些高官們的變化和變态…… “我一聽他居然在電話裡就這麼直呼其名地嚷嚷什麼‘顧立源的變化、變态’,忙打斷了他的話,把他約到辦公室來當面談。

     “他如約趕到我辦公室。

    他告訴我.上一回跟我談了後,回到陶裡根,就着手對我談的那個問題認真做了番調查和思考,他現在覺得,我說的那個話,是有道理的。

    顧立源在陶裡根任職後期思想作風上的确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促使他變化的原因多種多樣,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條,确确實實要歸結到某些普通人身上,特别是生活和工作在他身邊的那些普通人身上。

     “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那麼一個較真的人.還特地回去做了調查,調查完了還特地來告訴我他調查的結果,就對他哈哈一笑道:‘嗨,這話題完全是我們之間吃飽了喝足了在私下裡閑扯淡的。

    你還真花那工夫去論證呢!至于嗎?’沒想到.我這句話又冒犯了他。

    他扔開他那個随身帶着的黑色真皮男用手包,站起來,直瞠瞠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又焦躁地來回走了幾步,再次在我面前站住,說道:‘閑扯淡的?你覺得你是在跟我閑扯淡?’ “‘我沒說我跟你是在閑扯淡。

    我隻說那天我說的話題是個閑扯的話題。

    ’我忙解釋。

    這時我的确有一點感覺到,随着在陶裡根待的日子越來越長,勞爺他變得越發固執和偏激。

    或者說他好走極端也可以。

     “‘怎麼是個閑扯的話題?當代普通民衆在為官者的腐敗變質過程中起着什麼樣的作用,這樣的話題是個閑扯淡的東西?’他略略地眯起眼睛,又略帶有一點嘲諷意味地反問我。

     “‘我說它是個閑扯話題,并不是說這話題本身沒有意義,或者說這話題本身不重要。

    是說談論它沒有任何現實作用。

    就算把這問題弄明白了,那又能咋樣?法不責衆。

    你還能把所有這些在為官者腐敗變質的過程中起了作用的普通民衆都弄去“雙規”了?不可能也不應該吧?為官者你手中有權。

    你是強者。

    你得把捏住自己,不能把責任推到弱勢群體那邊去……’我剛說到這兒,他立即打斷了我的話,反駁道:‘我沒那個意思要“雙規”和處罰普通百姓。

    但我覺得必須鬧明白,顧立源在陶裡根時期的變化是怎麼形成的。

    ’ “你瞧,又是‘顧立源’。

    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那麼擰,那麼的死性子,一頭紮在‘顧立源有變化’、‘顧立源為什麼會變’這些‘泥坑’裡出不來了。

    ” 邵長水問:“那天你們沒再往下談?” “……怎麼可能不往下談呢?他根本就不管你感不感興趣,一個勁兒地把自己的想法騰騰騰地往外倒,給我的感覺,他就是想傾訴。

    一個多年來内心壓抑了許多想法的人,好不容易逮着個機會,就拼命往外傾訴;而且還是個患有強迫症的人,完全不管不顧對方和周邊環境的反應,隻顧自己傾訴。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精神上有一點變化……當時還有點把我吓着了。

    ” 邵長水問:“那天他一直沒跟你談及他到底掌握了顧代省長哪些問題?” “沒有。

    他一直就在跟我談那個普通人的責任問題,都有點走火入魔的樣子。

    他說,你别從表面上看.現如今好像大夥都在罵當官的,但一到各自的實際生活中.可以說沒有誰不是在圍着當官的轉的,也很少有人不是去哄着當官、寵着當官、媚着當官的,同時也拼命地利用着當官的……他說,由于工作關系,他結識過好幾位被公開表彰的‘反腐英雄’。

    這些同志的現狀真是飛機上放鞭炮,響聲高遠,但在本單位本地區的日子,卻都不太好過,有的甚至很不好過。

    日子好過的也有,但比較少……他還說,整個局勢發展到今天,實際上廣大群衆也都跟着在腐敗.大的大撈,小的小撈……打不完的假,查不完的僞劣商品,大小煤礦一個接着一個在爆炸,總也制止不住,就是其中的表現之一……” 邵長水心裡略略地格登了一下.說道:“哎,他老人家怎麼能這麼看問題?” “……然後他又舉了個例子,問我.頤立源在陶裡根被宣布任市委書記兼市長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你知道不? “我問:‘啥事?’ “他說:‘這事你一定知道:’ “我說:‘啥事嘛,快說,别賣關子=’ “他說:‘那天晚問許多人都上頤家去祝賀來着。

    ’ “我說:‘嗨,我還以為是啥驚天大事哩:這又怎麼了?祝賀一下,常情常理啊。

    犯啥黨紀國法了?那天晚間我也去了。

    ’ “他說:‘我知道你去了。

    在那兒一直張羅到天明,幫着沏茶遞煙搬闆凳的。

    ’ “我說:‘咋的了?你覺得我們這樣挺可笑?’ “他忙說:‘沒有沒有=’ “我說:‘那你說啥呢?’ “他說:‘那一晚上去了多少人?’ “我說:‘那沒數。

    ’ “他說:‘一直到天明都有人在他們家門廳裡排隊等着去作揖磕頭哩。

    ’ “我說:‘這沒啥稀罕的。

    顧代省長打小生在陶裡根,長在陶裡根,他張口叫過人家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阿姨姑姑姐姐的,不計其數。

    你說,他這麼一個土孩子,今天當了自己出生地的父母官,一把手,這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還不樂壞了?上門去道個喜,祝個賀,不應該?’ “他說:‘據我所知,那天晚上,确實去了不少你所說的這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阿姨姑姑姐姐妹妹,但這一類人基本都沒進得了門。

    一開始還進去了幾個,随後市裡縣裡鄉裡大大小小的頭頭、市屬縣屬鄉屬大大小小企業的大大小小的頭頭和大大小小民企的大大小小的老闆都蜂擁而至,各種型号各種顔色的轎車從他家門前的院子裡,一直停到外頭的大馬路上,來了六七個交警在那兒維持秩序。

    當然要讓這些“列甯同志”先進去,你所說的那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就隻好在外頭露天地裡等着了……, “我說:‘你看,你的情報還是不準确吧。

    一開始确實發生了這情況,但顧立源很快就發現這些普通百姓被擋在門外,他馬上讓他的夫人出面去接待那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和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 “他說:‘這樣的祝賀和道喜差不多持續了十來天。

    ’ “我說:‘這跟顧立源毫無關系。

    他既沒号召、也沒組織大夥這麼幹。

    ’ “他說:‘問題就出在這兒。

    大夥兒主動地、上趕地、争先恐後地上門去表忠心……’“我說:‘你怎麼這麼說話呢?什麼叫表忠心?這是感情!’ “他說:‘哈哈,感情?泰求啊泰求,你拍拍胸口說句良心話,那天晚間來的那些頭頭腦腦都是出自對新任一把手顧立源同志的感情,才上家來敲這個門的嗎?你當時一直在顧立源身邊待着,你是聽到這些頭頭腦腦們對顧立源說的那些肉麻話的……’ “我問他:‘你又沒在場,你怎麼知道這些同志說了些啥肉麻話?’ “他立即說:‘我有調查昕得的證言證詞。

    你想看嗎?’說着他就要從他那黑皮包裡往外掏他的材料。

    我忙制止了他。

    我知道憑他的那點本事,要搞到那天晚上的真實情況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而那天晚上,來敲顧立源家門的那些同志中.的确有一些人說了一些非常肉麻、非常過分的話。

    有的說。

    顧書記,您來當這一把手,陶 裡根就算是徹底有了希望了.在您手下。

    我這副科長,就是一直當到退休,也心甘情願。

    有的說,頤書記,總算把您盼來了,我要是這會兒死了,惟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在您的領導下多工作幾天,沒能多伺候您幾天。

    說這話的同志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而那年顧立源才三十多歲。

    他一進門,頤立源見是位老同志,忙上前去迎接。

    這位老同志跌跌撞撞地沖過去,忙把顧立源按住,不讓他從椅子上站起,嘴裡還說着:您千萬别這樣.千萬别這樣。

    今天能握到您的手,看到您身子骨這麼健朗,我就踏實了:您千萬保重,為廣大人民群衆一定保重好您的身子骨……” 邵長水吃驚地說道:“這些同志真敢說。

    那我也在基層待過,我們林場的人可沒那麼下賤。

    ” “……當然,話也得說回來.即便在陶裡根,也不是人人都如此。

    但在某些圈子裡、某些人群中.風氣确實是這樣……這個……我以前也是有感覺的……聽他們說這樣的話,看他們做這一号事,心裡也是直發毛。

    比如,我們陶裡根市有兩位副市級的領導幹部,對待顧立源就是這樣,開個會啊.上下個台階啊,他們都會争着上前去攙扶顧立源:尤其是在開常委會.或什麼内部碰頭會的時候,或者研究完工作,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不止一次看到這幾位老同志總會情自不自禁地,趕上前去悄悄伸出手去攙顧一把,就像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一樣。

    而這些副市級的領導同志年齡都比顧立源要大得多。

    資格也要比顧老得多。

    幾年前他們都還是顧的頂頭上司,都批評過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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