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分寂靜,半生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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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過顧,但到這個份兒上,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攙扶顧……還有一個例子,也是那天勞爺說的,這事我也知道,說的也是被任命為陶裡根市市委書記初期的一檔子事。

    他被任命為市委書記兼市長以後,主要的辦公地就從市政府大樓挪到市委大樓去了。

    那天他正式去市委機關大樓上班。

    您也去過我們陶裡根,政府大樓和市委大樓相隔也就一個街區,直線距離還不到一百米,随便走走,也就幾分鐘的時間。

    但那天,市委辦公室組織了二十個科級以上幹部,統一着裝,開着十輛黑殼子奧迪車去市政府大樓去接顧立源,同時又組織了市委機關大樓裡所有的工作同志在大樓門前夾道歡迎。

    當天中午,又以工作餐的名義,在機關食堂擺了近三十桌,為顧接風。

    那天,因為是中午,下午還要接着上班,顧下令不許給餐桌上上酒,啤酒也不行。

    同志們紛紛地拿着飲料來向這位新任書記‘敬酒’。

    這頓飯一直吃到下午三點……也是在那頓接風餐上,有人開始稱呼顧立源為‘老闆’。

    從那頓飯以後,市委機關大樓裡的人都稱呼顧為‘老闆’。

    ” 邵長水問:“這些情況勞爺知道不?” “他全知道。

    有些事知道得比我還詳細。

    那天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津津樂道,說得兩眼放光,滿臉通紅。

    看起來他在這上面還是狠下了一些工夫的。

    ” 邵長水問:“他花那麼些時間調查這幹嗎?” “我想他就是要證實,顧立源身上後來發生的所謂的那些‘變化’就是被這些人圍出來的。

    ” 邵長水問:“他調查這個,跟他完成去陶裡根的基本任務有啥相幹?” “我也這麼問過他,你一個老刑警,秘密接受任務了解一個領導幹部的工作生活情況,卻去了解他周邊的人怎麼對待他的。

    你這不是老公公摸到兒媳婦被窩裡,兩岔了?” 邵長水問:“他咋回答你的?” “他說,我不為什麼,就是一條,了解真相。

    我說,你這不是扯淡嗎?把一些領導幹部發生變化的原因都歸結到他周邊的那些人身上,他本人就不要負責任了?他說,我沒說他本人就不要負責任,但問題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又一個自己沒法選擇的圈子裡。

    一個又一個。

    一個又一個。

    明白嗎?這一個又一個圈子緊緊地包圍着你,滲透着你,催化着你……真正是一個又一個!說到這裡,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讓兩隻手在身旁展開,就像一隻耷拉着翅膀、在絕望中奔跑的老公雞似的,滿臉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着一種無奈忿恨嘲谑、以至還帶一點絕望意味的光=而由于這種嘲谑和忿恨,緻使他的嘴唇稍稍向上翹起,又略向一旁歪去。

    臉部的肌肉也在微微地抽搐着。

    當時真的又一次把我驚住了。

    ‘一個又一個……完全是一個又一個。

    你沒這種感覺?‘他怔怔地重複道。

    在此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會陷入這樣一種精神困境中,仿佛不能自拔。

    不僅在他那兒沒見過.就是在周圍許許多多比他年輕、比他生動鮮活的人身上,也沒見過這樣一種狀态=已經很多很多年了,很難再看到一個‘正常人’還會産生什麼‘精神困境’。

    ‘大智不愚地調侃這世界的有之,‘腰纏萬貫’而時不時地幽這世界一默教導 這世界一番的也有之,但真正的思慮者已經很少了,而且越來越少。

    ‘正常人’似乎已經不再會為精神上的問題、思想上的問題和信念上的問題産生巨大的困惑了。

    而勞爺一向以來給我的印象也是聰明、通達又随和,講究生活又精于工作。

    老于世故但又比較慎于人事。

    起碼在跟我的交往中我從沒覺察過他内心還埋藏着(湧動着)這樣一股思慮的暗流=他這種叫嚷是不是一種發洩呢?因為一生的積怨?因為偶爾的‘殘缺’?那也不至于激動怨忿到這樣的地步,不至于把臉漲得通紅,讓眼神灼熱并呆滞……畢竟是一個快要退休的人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和拆不掉的橋?他的這些表現确實讓我感到非常意外.也難以理解……” 邵長水問:“您的意思是,您也覺得在陶裡根的那段日子裡,勞爺整個的人發生了一種讓人不大好理解的變化。

    就像他老說别人在變化一樣,他自己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此,對他的死,對他死之前所說的話、聽做的事情,在做最後判斷前,一定要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不能像考慮正常人那樣.去對待和考慮在他身上發生的這一切?是這樣嗎?我沒理解錯吧?” “我也很難說得清我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一段時間來,我的心情真的非常複雜……一個老朋友,活生生的,突然不在了……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而且頭一天我倆還通過電話。

    第二天他就死在了汽車轱辘底下。

    真的讓人很難想象……” 邵長水忙問:“勞爺死的前一天,您還跟他通過電話?他跟您說什麼了?” “沒說啥啊。

    從語調、聲音到談話内容,都挺正常的。

    随便聊了幾句家常,還問什麼時間回省城,讓我請他到一家新開的湘菜館去吃毛氏紅燒肉。

    ” 這時,邵長水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趙總隊打來的。

    邵長水立即對壽泰求說了聲“對不起”,便上門外去接電話。

    趙總隊關注着壽泰求這一回的談話内容,他問邵長水,這位壽總談出點啥名堂來了沒有?邵長水壓低了聲音告訴趙五六,不能說一點名堂都沒有,但好像跟破案都沒啥直接關系。

    趙五六問,你沒覺得他是在跟我們耍滑頭嗎?邵長水想了想答道,這倒沒有。

    他這回談的情況對我們進一步了解在陶裡根那段時間中的勞爺還是有幫助的,就是跟破案的關系稍稍遠了一點。

    趙五六又問,他還準備談别的嗎?邵長水答道,今天好像不會再說什麼了。

    趙五六立即說道,那這樣吧,你馬上把他打發了,這兒有個女孩要見你。

    是你約了人家?邵長水一驚,忙說,女孩!這時候我還有心約啥女孩?趙總隊,您就别拿我開心了。

    趙五六笑道,那就是人家想約你哕?邵長水忙說,趙總隊,到底咋回子事,您就快說吧。

    别天上地下、水裡火裡地瞎攪和了。

    趙五六依然笑笑道,嗨,誰跟你瞎攪和了?就是有個女孩急着要找你哩。

    就是那個曹楠……邵長水這才松一口氣說,是她呀?您早說不就完了。

    她在總隊部呢?她有啥情況要談?我總覺得這丫頭挺神的,按說這樣的事,像她這麼個小丫頭摻和不進來,也不該她摻和。

    但給我的感覺她摻和得挺厲害挺直接,還老在不該她摻和不該她出現的時候她出現了,摻和進來了。

    趙五六笑道,你這話算說對了。

    你知道她今天來找你想談什麼情況嗎?她想談她父親曹月芳和壽泰求的情況。

    她說勞爺的死跟這二位有關……“什麼!勞爺的死跟曹月芳壽泰求有關?”邵長水一震。

    “所以,如果那位壽總再不想談啥了,你趕快把他打發了。

    我這就派人把這位曹姑娘給你送過去,或者你開車過來接也行……”邵長水忙說:“她已經在您那兒了,您跟她談一談不就得了,何必再把她弄到我這兒來呢?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道手續嗎!”趙五六笑道:“銀行爆炸案搞出點頭緒來了,我這就上廳長那兒彙報去哩。

    ”邵長水忙問:“那案子有線索了?咋樣?”趙五六高興地答道:“你先别急。

    先跟這位曹姑娘談了:晚上我們碰個頭,把各方面情況都綜合一下,看來事情很有進展,形勢大好啊。

    ” 邵長水原以為,跟曹楠能談上一個來小時就很了不得了,就跟趙總隊約定晚飯後趕回總隊部來參加“碰頭會”,彙總情況;卻沒料這場談話居然整整進行了五個多小時,等他趕回總隊部,已是子夜時分,“碰頭會”早散了。

    與會的同志有的回家了,不想回家的則在值班室那個大屋裡喝茶、看電視、打牌。

    (值班室還有個小屋。

    正經輪值的同志是在那個小屋裡守電話,他們當然是不會參與這些餘興活動的;至多,也就偶爾地踱出屋來瞧瞧“戰況”而已。

    )總隊的兩位副總隊長當然不能走,他們也得等邵長水回來,和趙五六一起聽他那邊的情況彙報,這時也和沒回家的那些同志湊在一個牌桌上“拱”着“豬”哩。

    一俟邵長水的身影和腳步聲出現在大屋門外的走廊裡,這兩位副總隊長立馬扔掉手中的牌,一邊忙摘掉自己臉上貼着的那些長短不一的窄紙條(這是對輸者的“處罰”:誰輸一把,誰就在自己臉上貼一張紙條).一邊沖邵長水嚷嚷道:“吃過飯了沒有?咋整那麼老長時間呢?趕緊上老趙那屋,都等你半天了。

    ”趙總隊在屋裡聽到他倆這一聲吼叫。

    便迫不及待地迎出來,在辦公室門口攔住邵長水就問:“咋樣?勞爺的死能跟曹月芳和壽泰求拉扯上關系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件大事。

    邵長水把曹楠從總隊部帶走以後,趙五六立即将這個新得到的情況直接向袁廳長做了彙報:袁崇生立即指示.抓緊時間搞清這情況,有任何一點新進展,都要随時報告,而且還告訴趙五六,他今天晚上會一直守在辦公室裡等候這個“新情況”。

     “勞爺的死真的跟曹月芳和壽泰求有關系?”未等邵長水坐定,趙五六又問。

     “有關系。

    确實有關系。

    當然現在這還是曹楠這小丫頭的一面之詞,還得進一步調查取證核實……就說這‘有關系’,也不是那種‘殺人’和‘被殺’那樣一種行為者和被行為者的關系。

    情況要複雜得多。

    這裡還牽扯到究竟怎麼定性勞爺的死這個老問題。

    ”邵長水一邊說,一邊徑直上趙總隊的“食品庫”裡取出一盒雙份裝的蔥爆牛肉方便面,熟練地揭去頂蓋,取出調味品,嘩嘩地倒進開水,再把頂蓋悶上,這才不無有些疲乏地坐倒在那張很舊的長沙發上,告訴幾位領導,他還沒吃晚飯。

     一位副總隊馬上說:“那我給食堂打個電話,讓他們值夜班的再給你弄點啥吃的?” 邵長水趕緊坐起身,沖着那位副總隊長擺擺手說道:“多謝領導關心。

    就這牛肉面挺好,吃着挺滋潤。

    我瞧那小櫃裡還有一瓶豆豉辣醬,一會兒,再拌點那玩意兒就齊活兒了。

    ” 另一位副總隊長笑道:“你小子倒好伺候,跟頭騾子似的,有點料就能拉大磨。

    ” 然後幾位領導都不作聲了,圍着邵長水而坐,隻聽着他稀裡嘩啦地一個勁兒地嘬那香噴噴的蔥爆牛肉面,隻等他吃完這頓已然太晚了的晚飯,來談曹月芳和壽泰求跟勞爺之死的關系。

    曹月芳和壽泰求都是勞東林特别信任的人,也都是各自工作崗位上表現相當出色的人,一位用他的一生證明了他是一個勤懇的值得信任的工作者和領導者;另一位則是這個高緯度地區的工業大省軸承制造領域冉冉升起的“明星”,他的能力和人品,也是有口皆碑的。

    他們怎麼跟勞爺的死扯上關系了呢?而且此話又出自其中一位的親生女兒之口。

    她為什麼會在這麼重大問題上,這麼個關鍵時刻,将自己的父親置于“萬劫不得複生”的地步? 難道他們父女之間存有什麼“深仇大恨”? 難道曹月芳和壽泰求真的和勞爺之死有關系? 這時,刑偵總隊的這幾位領導都靜靜地等待着邵長水來揭開這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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