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崩即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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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陳秀美”撰寫的《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大約可稱為近世碩士論文中最為宏偉的巨作,全文連注釋近千頁。

    此書于一九六七年一月由台灣某知名水泥公司資助出版,出版單位為與該公司同名之文教基金會,僅印行五百套、一千五百冊。

    此書體制之所以如此龐大乃在它并非徒為上海小刀會之背景來曆作考據、論證,它也旁及于又稱洪門的天地會勢力所及的諸多行業、生意和底層社會生活狀态。

    不過分地說:此書其實是清代中葉以後華中、華南各地民生實況的一個百科全書式的總紀錄。

    其中即有“建築門”之卷,對《&年錢渡之臨老成狂的行徑有非常精關的析論。

    著者如此寫道:“錢渡之從道士吳燕然那裡體會到建築物的“非恒性”。

    這種體會不祇是融佛道“即生即滅”之理于道家“絕聖棄智”、“忘機去巧”的思考傳統,更牽涉到一種極其複雜的匠作技藝。

    就技藝來說:這種在構造完成時異常堅實、牢固的建築物可因一個非常輕巧和細微部分之破壞而整體崩毀,它其實對匠作這一行作了雙重的嚴酷挑戰。

    一方面,建築物的設計者必須從起造整幢建築物的開始便構架出摧毀它的機關,使之一觸而解、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力。

    另一方面,及時摧毀創造者精心設計,甚至親自動手施工的建築物則确實考驗、也顚覆了其人對物、對成品、對藝術成就的心理性投射。

    ” 同樣在這本卷帙浩繁的書中,作者也提到了日後小刀會衆——其實也就是天地會系統的洪門光棍——為了向老漕幫勢力展開緻命的打擊而利用這種建築物殘殺敵人的恐怖手段。

     此事發生于光緒年間,小刀會為向遍及全中國各地的天地會黨人顯示此一新興勢力的竄起企圖,強行綁架了錢渡之的七世孫,勒令此人以一個月為期建一小樓,一幹匠作、技工皆由小刀會方面供應。

    且答允:小樓築成之後,小刀會非但立即放人,并在這錢氏匠師平素往來的票号戶頭中彙入大筆銀兩,以表感謝。

    可條件之一是:這小樓其實藏有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機關。

     嗣後未幾,小刀會首親自具名撒出一式數十份的請柬,受邀者皆是老漕幫内三堂的首領。

    給老爺子的請柬上附了封密函,說得十分明白:昔年天地會前人洪氏英雄将本會“海底”獻出,交絡南北各地豪傑人物,其宗旨即在于驅逐滿虜、光複華夏。

    其間雖有太平天國徒衆藉洋夷教法混入舊章,擴張勢力,終究因為淆亂華夷分際,革鼎不成,純因人謀不臧。

    如今小刀會聚義萬數,有意重修“海底”、統一号召,結交江湖志士、共圖興漢事業。

     老漕幫在各個會黨幫教之中從未公然表示過反滿興漢的野心,這裡面有不同的顧慮。

    首先,老漕幫的前身糧米幫祇是貧苦流浪的船上水手組織而成的經濟互助團體,原無政治意圖。

    其次,老漕幫認知上的一個慣例是“無會不秘,但不可因秘而會”,是以從來不以為天地會提出“海底”秘本,令各個地方械鬥團體分而享之這種行徑是一正确的手段。

    因為藉由一份原本有其獨特曆史音室我的秘本之公開,而任令天下人擁之自重且無所擇地擴張、蔓延,并非祖宗家門創立幫會的本意初衷。

     也正因為對擴張目的和方式上不同于天地會,相對而言,老漕幫并不曾對“統一号召”各盟會幫派勢力有什麼積極的企圖或作法,這使老漕幫相形之下顯得保守而膽怯,也就對此一遨約有了另一層疑慮——所謂“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換言之:對方可能另有圖謀。

     在老漕幫内三堂中也有兩種看法。

    認為不應該赴會的占了多數;但是,也有三個舵主和正道堂的領事認為應該赴會。

    三個舵轄下各有五到九個總旗,每一總旗之下又有七、八個分旗,每一分旗建制之内的總堂和其下分堂又代表了數以百計的各别庵清光棍;仔細推敲:這三個舵主的意見其實正反映了自上海以至于南京兩地之間數萬之衆共同的想法:他們不想和已經逐漸夥結成一股龐大勢力的天地會為敵。

    至于正道堂領事的看法則另具隻眼:他認為這老漕幫的制度早在過去一百多年之中已與天地會不謀而合——比方說:由老爺子親下“曰谕”将轄下人多勢衆之總堂主擢升為旗主的這個“立旗”制便是從天地會中借來,原本就是擴張人丁勢力的一個必然的手段。

    想當年不同意修改建制的老前輩大有人在,可是事實證明:自凡要成就較大的事業便不得不如大海之容彙百川,而且還要能具備合乎潮流的作法。

    這位領事建議:開大香堂,擺下“地方棚子”、“天圓帳子”,将内三堂——也就是總旗主、舵主以上的方面領袖一應請到,大家做個公議,再由老爺子定奪:究竟是否應邀到宴?倘若最後的決定是不去,則一切照舊,别無長言;倘若是去,其實即是對小刀會請柬附劄中的提議有一附和或同意的态度。

    既然是這樣,也就不能等到赴會之際才商議什麼“重修海底,統一号召”的因應之道。

     結果這大香堂一開開了三天三夜。

    越到後來,同意與小刀會所代表的天地會勢力結盟者越多,原因無它:上海、蘇、杭和常州、無錫、鎮江等地的總旗主——也就是華中地方三舵轄下的在地元老們一個個衣着光鮮、穿戴體面,俨然是仕紳之流的人物——由于看起來生意作得闊綽,言談也铿锵有力,頗令他人豔羨不已。

    至于那正道堂領事更提出了頗為令人心懾的說辭;他表示:在給老爺子的這封密劄裡,所謂“結交江湖志士”還隻是老生常談;然而“共圖興漢事業”則不啻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試想:人家侃侃倡言到這般田地,顯然沒将老漕幫視作敵壘,那麼老漕幫如何還能縮首畏尾,裹足卻步呢? 這一問問得老爺子連連點頭,當下裁示:“人以君子待我,我亦以君子待人——就這麼定了罷。

    ” 這位大哉君子的老爺子姓俞,名航澄,吳縣魚家浦人氏。

    此公生平負氣尙名,最怕人看不起庵清光棍溷迹下流。

    聽那正道堂領事此言一出,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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