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崩即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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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慷慨起來。

    于是傳令尊師堂領事安排應對儀節,護法堂領事籌劃扈從措置,并且親自點齊赴會人丁。

     筵席設在蘇州河北岸、美租界外一處叫黃泥塘的所在。

    此地在同治元年以前還祇是一片泥沼,到了光緒十三、四年以後,已經有了市肆。

    如今聽說連美國人都想将租界跨河推拓過來。

     老漕幫人行事算是缜密的。

    在筵席設辦之前半月即派遣各堂光棍輪番經由不同路徑前往黃泥塘,沿途警戒勘察就不待細說了;更有專人到設席的館子吃喝,将它每道菜肴都品嘗了個點水不漏,才算放下心。

     這館子也是新近開張的,背臨蘇州河,是個二樓一底的構造,屋宇全仿“釣滄樓”款式,樓廳門面不寬,可一進門正中央即有一天井,直通二、三樓。

    底樓左右是尋常顧客用膳飮酒之處,對過一排軒窗、外有懸廊臨水,廊深且廣,設有朱漆雕欄的包廂式雅座,現成是個演唱彈詞、鼓藝的書場。

    樓上東南西北四面各有三間廳房,供應全席酒菜,布置得十分雅潔。

    此樓名曰“遠黛”,亦不知是否出自《飛燕外傳》所述:“(飛燕)為薄眉,号遠山黛。

    ”不過由此憑河遠眺,天晴時遠處倒隐約可見幾抹峰影,确乎是一副淡掃蛾眉的模樣。

     各方光棍回報,都對那遠黛樓贊不絕口。

    老漕幫仍不放心;畢竟這一去是将這幫中大老平白送進天地會的局中,且自小東門祖宗家去至黃泥塘,也有數裡之遙,路上還不能過于招搖,以免引起官民側目,自然也就不便大張旗鼓地随扈保衛。

    如何化整為零、避人眼耳,又能安然往返、不失體面;着實是個難題。

    結果還是護法堂領事萬子青想出了個主意:因為開席的時間是申牌末、酉牌初,天色已相當暗了,如此大舉出發,不如早在午後辰光即請各受邀之總旗主、舵主、三堂領事分頭進入老英租界,或訪舊、或遊玩,要之各行其是,彼此也不用問訊,随後各視辰光,分批過蘇州河,到了準時間衆人再齊聚于遠黛樓門首。

    回程亦複如是——但凡過得蘇州河來,各自便散入租界去也。

     然而任誰也不曾料知:人家天地會壓根兒沒有存心開火的意思。

    老漕幫内三堂自老爺子俞航澄以下六十四人悉數到了,但見天地會光棍人人着長衫挽袖白撩袍角,這是身上沒有兵刃的意思。

    且彼等光棍迤逦蜿蜒站成兩列,自底樓大門口排上三棂。

    每個光棍隻手攤掌橫劈胸前,另隻手平舉伸向下一名光棍的肩膀,同樣是橫掌攤開,渾然是個請進的手勢。

     待老漕幫六十四人分别依序坐定,各自才發現他們還占了人多勢衆的便宜——遠黛樓三樓四方一共是十二個房間。

    隔間壁闆一經拆除,便形成一個“口”字形首尾相銜的十一工呂桌陣;每桌至少有五名老漕幫元老,有幾桌還坐上了六個人。

    且這邊剛入座,先前門口以迄樓頭那一幹天地會洪英便立刻朝外撤走,這一來更讓衆人放了心。

     也就在那邊撤手、這廂入座的交接之間,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眨眼的時間,四下悄然無聲,彷佛人人皆置身于一座深可百丈的古井井底。

    也就在這一眨眼的時間裡,遠處黃浦江邊傳來了火輪入港的汽笛聲——這火輪是十分準時的,每到洋時鐘七點過一刻,便有一個溯行而上的班次行經黃浦江西南大灣。

    這汽笛起鳴之時衆人吓了一跳,随即還相視笑了笑,但是他們随即笑不出來了——因為笛聲既出,整棟樓宇便好似那鼓上之皮、笙上之簧,又如枯枝臨風、浮萍遇浪,上下四方颠簸搖蕩起來。

     衆人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土牛翻身,造成地震,可放眼看去,竟無一個哥老會小刀會等天地會系統的光棍。

    等大家明白過來,這遠黛樓已經石飛瓦碎、磚倒木傾。

    在陣陣由蘇州河岸向北吹來的輕風拂吻之下,煙塵漸散,原地哪裡還有什麼樓宇,卻隻剩一大片從四面中空的牆壁之中撒出的薄沙掩覆,經河水一沖,還了它黃泥塘的本來面目。

     要是這六十四人倏忽就此遭到活埋,則日後也就不會再有什麼老漕幫了。

    是以樓宇塌陷、夷為平地之後的一節,還得暫且交代幾句那地底的動靜。

     倘若錢家那後生果爾依小刀會的謀略行事,任由火輪汽笛催動樓身的回音壁機關,則黃浦江上朝夕晨昏各有火輪出入,它怎麼早不崩、晚不崩,偏偏就在彼時彼刻崩了呢?這機關在前面已經提到的《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一書中“建築門”之部亦有說明:“錢渡之的機巧分成兩個步驟,也就是由兩個各自無關的機械裝置先後催動。

    通常第二個裝置殆由音波振動而開啟。

    它的關鍵常是古代建築工匠稱之為“雀舌”的一種薄紙片,這薄紙片一旦破裂,就會連帶地讓沙漏、彈弓、機弩和一些勁力遒健的裝置如推倒骨牌般連續扣發,最後以地心的重力為最大的力源,摧陷且掩埋一切。

    不過,在“雀舌”破裂之前,還須要設計另一個平時既能保護這“雀舌”,用時又能立刻将它摧毀的裝置。

    古代建築工匠稱之為“螳臂”;取“螳臂檔車”之意。

    但是“螳臂”的設計和制造均屬家傳之秘,向不對外流布,是以從無旁人知曉。

    錢渡之這位工匠純因好奇慕巧,獨力研發出他自己的“螳臂”,并有六六三十六種變化,圖式功用俱書之于卷。

    但是他惟恐不肖之徒用于不正之道,是以在《螳臂三十六榫圖》這一卷小冊中有目無文、有圖無解,傳之子孫也是口耳相授,不着一字。

    ” 遭小刀會綁架施工這人情知蓋成這樓之後必定會釀成一場巨禍,可是若不從其囑又恐怕馬上就要身首異處了。

    于是他想了個法子:在遠黛樓地基下方另外鑿了個曲折欹斜的通道,并于第一道“螳臂”之上另外加裝了一枚“雀舌”。

    當小刀會黨人悉數撤離樓底之後,最末一人即返身抽出門首的門坎,催動第一道“螳臂”——但是他們并未料到:即在同一刻,那拔去的一條五尺長、一尺寬的門坎非徒啟動機栝、打破第一張“雀舌”,也因造成一個小小的天平失衡,而彈破了另一張“雀舌”。

    這第二張“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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