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崩即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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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掌,掌心如噴烈焰,頃刻間将地上欹倒的另半截樹幹和枝葉焚了個焦黑。

     “你便使這炭枝往這樹上畫個佛爺罷!”了因和尙又是一陣怪笑,同時身形一矮,盤膝趺坐,閉目調息,俨然就同一座羅漢的塑像一般。

     在江南八俠的民間傳統之中,這一節“紫金庵周浔陷老丐/焦白柳了因欺書一童”的首尾正是了因初逢周浔的過節。

    結果周浔的圖畫頗令了因滿意,兩人成了忘年之交,也是八俠之中最早結識的一對盟友。

    日後七俠合力襲殺淫暴無行的了因,周浔不得不成全大義、舍脫私誼;了因伏誅之後,周浔遂遠走西北,不再同其餘六俠往還。

    且于此後的風塵行路之上,周浔落得個酗酒沽醉的毛病。

    呂四娘刺殺雍正得手,朝中偵緝四出,撒下天羅地網追捕諸俠。

    諸俠皆伏匿,唯獨這周浔在将一身得自了因的武功傳授給一名乞童弟子之後,日日至市面街頭狂言:“我即當今武林第一謀逆周浔是也!”且足迹所過之處,辄當衢于壁上畫龍形,由于畫工極好,圍觀者往往不下十百。

    畫畢一條龍,便至酒家狂飮。

    某日在逆旅之中為偵緝虜得,少不了一場大戰;偏因他不勝酒力,即刻成擒,給判了個斬首之刑。

    死前周浔放聲笑道:“畫龍者,龍也!我乃當世人中之龍,崩即崩耳,有何憾焉?”劊子手手起刀落,祇見那人頭不朝下堕,反而教一股頸中噴湧的鮮血沖入半空,忽隐忽現,果然是顆龍頭。

    衆人不知,而在武林史中卻揭露廣謎底:原來當初了因迫周浔為之繪制肖像之時,周浔斜眼乜視,發現斷柳一旁趺坐在地的哪裡是什麼和尙?卻是一條蜷曲的紫須黃鱗龍;乃據以圖之。

    是後了因一看大喜,道:“能參識和尙本相,亦人中之龍也。

    ”無怪乎江南八俠的民間傳說在叙及七俠襲殺了因一節時所題的回目是“黑松林七俠結盟誓/白泰官三飛屠蛟龍”。

    而在周浔既死之後,說書人的贊詩卻是這麼寫的:“無為習缯藝/乞飼且圖神/敢效狂龍舞/何愁豈隸巡/行俠須仗義/反目豈報恩/醉向刀頭卧/還酬救命人”。

    這首小律道盡了周浔一生的颠沛與糾結;尤其是“行俠須仗義/反目豈報恩”兩句詩眼,更道盡江湖中人不斷在公義和私情間盤桓躊躇的矛盾與錯愕。

     周浔的事迹在他“崩即崩耳”的豪語漸悄漸遠之後仍有餘波——那就是他死前所授的一名丐童。

    這丐童并無姓氏,亦不詳其身家;祇知他也是天生一副好手眼,擅繪畫,且有個“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分神演技的能耐;未遇周浔之前便常在街頭以四肢指趾各握一筆,同時為四人寫像,所繪之人無不畢肖如生。

    周浔見之如獲至寶,遂将自己一身的畫技和武功盡皆授之。

    此童長成之後便靠畫工謀生;妙的是他的生計卻是周浔自幼遁逃避走的家業:造屋建宅的圖工。

     話說到了乾隆十七年壬申,有秀水人錢載、字萚石者中了進士,此人襟抱豪放、性情疏狂,愛飮酒劇談;嘗與朱竹石、王石臞等名公過從,終夜講論學問經術,常達旦不寐,猶不盡興。

    壬申這年得中進士的考題又正是二十年前——也就是雍正十年壬子那年——錢萚石參加鄉試時的試題一模一樣。

    為了紀念這似乎是天意助成的功名巧合,也為,方便他與同侪好友縱談助酒、雄辯佐觞,遂延請匠人至家,起蓋了一幢一樓一底的小閣。

    樓下是飮宴之所,樓上是書齋,閣名“念平樂”,念字為“廿”的音讀,且萚石名“載”,合念載二字即是二十年之意,自有紀念其二十年苦讀雙捷之意;“平樂”則典出曹植〈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鬥十千”之句。

    從這“念平樂閣”的完圖、起造到竣工,長達三年之久。

    凡一磚一木、片石片瓦,皆經錢萚石之手,而為他制圖的正是這小丐童——祇不過此時丐童已經不再是乞食者流,年事亦長,成為一方名匠,人皆以“齊兒”呼之,蓋取諧音“乞兒”,但是齊兒也全然不以為忤。

    三年閣成,錢萚石早與這齊兒建立起深厚的友誼,遂收之在府,專事研究建築圖制,每有發明,即由錢萚石薦與那些宦囊甚豐的官人,為之建造林園房舍。

    朱竹石的“釣滄樓”取境杜牧之〈旅宿〉:“滄江好煙月/門系釣魚船”,以及王石臞的“楚碧樓”取境柳宗元〈溪居〉:“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等,皆出于齊兒之手。

    錢萚石甚至出赀鸠工,為齊兒印行了一卷《雅閣圖譜》,并親為作序。

    這圖譜便是以齊兒之名署撰——他于是有了個和錢萚石一樣的姓,名字也改了,叫錢濟,字渡之。

    之所以加上三點水的偏旁,可能與《雅閣圖譜》序稱其“尤善于水上造閣,波波疊映,蜃影千端,非凡師俗匠可及也。

    ”有關。

     錢渡之從此有了出身,也正因為朝夕往還、耳濡目染于錢萚石的書生氣質,是以教養子女必由科途出身。

    果然不出三代,他這一門便出了四個舉人,其中還有一人會試中了進士,官授翰林苑修撰。

    此外,不論是否有功名在身,這一支的後生代代傳習下去的一門畫功始終不曾中斷過。

     據聞錢渡之本人到了晚年,因為某次替一道觀畫工圖而結識了一個叫吳燕然的老道,老道問了他一句怪話:“大匠起樓造舍凡數十年,可曾拆過一屋否?”錢渡之聞言大驚,從此轉入了另一個境界——但聞他鎮天價枯守在一池中小閣之上,日夕繪圖,動辄數月。

    待工圖制成,立刻雇工興建,經常亦須費時一年半載。

    一旦竣工之後,這錢渡之便召來親朋好友,在那新建的樓宇旁圍觀。

    此時錢渡之便昂聲喊道:“但看他起高樓,但看他宴賓客,但看他樓塌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看來美輪美奂的屋宇應聲便倒,落地便成為碎瓦破磚,并無一材半料可以再資利用了。

    後世建築工匠切口稱“淺肚子匠起朽木頭樓”,指工匠本事不濟,房屋蓋得不牢靠,其實說的就是錢渡之晚年癡狂,以即建即拆為遊戲的掌故,外行人誤以為錢渡之三字為淺肚子,非其原本也。

    但是,古代建築工匠卻明白:錢渡之并非眞地癡狂,而是另入一層匠作的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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