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鐵人鐵眼鐵鼻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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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武行,程華安名氣最大。

    很少聽到他的戰績,多是他的為人仗義。

    高手必特立獨行,若不倨傲便有怪癖,不會人緣好。

     毀他,應無難度。

     李尊吾帶沈方壺冒雪入京,見到踢毽子的程華安,便打消了比武之念。

    程華安單調的動作,顯示了巧到極處的控制力,這種單調用于比武,擡腳即是傷殘。

     沈方壺脖子繃起兩根藍紫色血管,李尊吾死人般瞳孔擴張,流露出着魔的眼光。

    沈方壺低語:“師哥,走吧。

    ”李尊吾收回目光,瞥向他。

     看着沈方壺的臉,想起師父家中的一條狗。

    北方山區多猛獸,豹子吃人,狼避人,此狼種眼圈長白毛。

    對不報恩的人,京城裡稱為“白眼狼”,取自此狼種見人就躲的典故。

     師父當年不知是什麼興緻,闖狼窩掏來養。

    它比貓還馴服,步态軟弱,似乎腿骨随時會折斷,甚至眼睛都不敢睜大。

    問師父如何調教的,師父回答,每天抽它兩記耳光。

     沈方壺縮着眼睛,正是它的神情。

    終南山中的十年,師父自有手段,折損他所有的自信。

     他不願提師父一個字,李尊吾歎口氣,聽毽子破空聲,不可抑制地想問問狼種的下落:“記得入山時,你們帶着那匹狼。

    是放生了,還是……” 沈方壺紅潤臉頰現出一塊鉛色:“師父養大的東西,會放手?師父玩性大,先是逼它像鳥一樣吃螞蚱,後是逼它吃草。

    ” 李尊吾忍住惡心,忽然很想為沈方壺做點什麼。

    做什麼好呢?不知覺間,走到程華安跟前。

     程華安收了毽子,挂着自嘲的笑。

    踢毽子便可退敵的想法,天真了。

    武人不是生意人,是賭徒。

    賭徒從不會量力而行。

     程華安的笑,帶着老棉花的黴味。

    隻要動手,自己和他便會有一人毀在當場,裹在棉被裡擡回家,老老實實地待死,或許幾個月,或許幾天…… 李尊吾背上似張開一雙眼,可看到沈方壺震驚的臉,隻想給他一點自信,告知他學到的拳不冤他。

     兩手擡起,抱拳行禮。

    武行規矩,右手握拳是對敵,李尊吾左手抱右手,右手成拳。

     程華安保持笑容,抱拳回禮,亦是左手抱右手。

    兩人各退一步,程華安将裝入褲兜中的毽子取出扔了,嘀咕:“礙事。

    ” 李尊吾點頭,為程華安對自己的重視感到溫暖。

    高手相搏,不容雜物,身上有一點累贅都會影響成敗。

     李尊吾多退了一步,搓手、跺腳。

    程華安早起踢毽子,氣血已活動開,而自己是趕夜路而來,在雪天裡,腳尖有些麻木。

    指尖腳尖,形意拳稱為“梢節”,樹是否為良材,可從樹梢的長勢看出。

    梢節遲鈍,人難靈敏。

     程華安靜立,待李尊吾搓手完畢,道聲:“請。

    ” 沈方壺眼中一酸,不是淚,是大顆汗水。

    模糊視線中,李、程兩人一湊近便閃開,各退三步,整理衣袖,再次抱拳行禮。

     程華安:“好俊的手段。

    ” 李尊吾:“有硬貨。

    ” 二人均為右手抱左手,是不再為敵的暗語。

     京城名菜多以虐殺而得鮮味,宮中剖兔胎熬羹,民間活割驢羊。

    程華安請李尊吾、沈方壺吃鵝,入口清爽。

    保鮮的秘訣是控制血,經一流廚師之手,方知血有着淡雅的甜味,勝于水果。

     這道菜的做法是将鵝關入鐵籠,籠内放一盆辣椒湯,籠下燒火。

    鵝為解渴,違反天性喝辣椒湯,水火交攻之下,羽毛盡褪,未死而肉熟。

     講解時,程華安帶着京城人特有的優越感。

    京城人是講究人,他們追求物盡其性。

    李尊吾暗中發誓,不會再吃這道菜,但過去十五年,對其入口之鮮仍有一絲留戀……十五年後,京城裡滿是勝于水果的甜味,遭虐殺的不是鵝鴨。

     沒見過程華安這樣愛朋友的武人,武人為保不敗,要自珍其秘技,師父考察徒弟需三年,考察朋友更為漫長,武人往往一世無友。

    程華安不知是天性豁達,還是有着一眼将人看透的天賦,利索地将李尊吾認作朋友。

     好吧,看透我。

     世上畢竟有一種聰明叫“識人之智”,承認你是這樣的人——面對程華安的熱情,李尊吾直率地提出想知道八卦掌理法。

    成名十年,僅今早一戰,令他首次對師父所授之外的武技有了好奇。

     程華安沒有立即回答,招呼店家上梨。

    京城講究不按時令吃水果,冬天有鴨梨,卻懼梨的寒性,烤溫才吃。

    咬了口熱乎乎的梨,很不适應,李尊吾發現程華安嘴角現出小孩淘氣的笑。

     程華安:“理法是大道理,大道理都沒用。

    朋友,為何不求口訣呢?” 沈方壺喘口大氣,從剪刀店走到鵝宴館的一路、落座後的閑聊,程華安隻跟李尊吾說話,幾乎沒看過沈方壺,實在有違“達人”的名聲。

    達人在場面上,要照顧好所有人。

     喘出這口氣,沈方壺縮下脖子,萎坐桌角,用人畏主一般,怕引起程華安注意。

    唉,在山中受挫十年,下山首戰,又被一個毽子奪去銳氣……李尊吾懊惱自己動了不忍之心,當程華安表示帶自己拜見他師父時,還是脫口而出:“我和師弟一塊去。

    ” 程華安盯住沈方壺,似乎剛看到他,嘴角泛起頑童的笑:“這位朋友,倒是和我長得像啊!” 程華安的師父是位王府中的老太監。

    太監自稱“寺人”,京郊一千多座小寺是太監出資建的,作為養老之地。

     太監往往單薄矮小,因為自幼受殘。

    程華安的師父卻體格雄闊,近兩米高,長有旺盛胡須,直垂胸口。

    在王府供職時,為免人見怪,像洋人一樣每日刮胡子。

    退職後住在東直門外木材場旁的小廟裡,沒了顧忌,便任其生長了。

     他在王府被稱為“海公公”,有一條臃腫的大辮子,因為發質彎曲打卷,海波一般,無法像常人梳得直順有型。

    這是個有異族血統的人。

    但與程華安瞬間交手,李尊吾明确知道,與形意拳一樣,八卦掌為中華正脈,不可能創自異族。

     海公公左眼瞳孔漢人般烏黑,右眼瞳孔則是深藍色。

    入世争名前,師父給李尊吾連講兩日江湖隐情,其中說到宋明兩朝祈禱國土安定的皇家法會由江西道士承辦,法會上要用至少八個異族人,表示異族歸順中華,八方邊疆無憂。

     宋朝初次法會,曾選用四十八位紅棕發色的西域異族,後裔就留在江西道教體系裡。

    其人種性格溫和,骨質剛強,年老而氣血不衰,有忠于職守的天性。

    江西高層道士愛其忠心,閉關修煉時往往選他們守在洞外護法,因而授以道家武功。

     他們被稱為守洞人,曆代隐于道觀,一旦下山,必是行使特殊使命,遇上騷擾,會出手無情。

    由于飲食、居住地的改變,九百年繁衍,體貌已形同漢人,隻在五十歲後略顯異相,瞳孔漸漸由黑變藍。

     李尊吾判斷海公公是一位守洞人,以王府的嚴格慎重,怎麼會讓有如此異相的人供職?他到底有無淨身?估計程華安也不知情。

     程華安說這個師父來得蹊跷。

    他原本不練拳,隻是自小玩跤,一日剪刀店來了個老頭,說在跤場見過他摔人,要是請吃一頓飯,就教他點東西,出于好奇,請了學了,當日看不出是位太監。

     海公公沒理李、沈二人,沖程華安白了句:“淨給我找事。

    ”揮手讓二人出屋。

    李尊吾和沈方壺在門口等了片刻,程華安掀門簾出來,向沈方壺拱手:“抱歉,師父說他隻收一人。

    ” 這話令李尊吾猛然輕松,終于改運,不用“每逢拜師,必和沈方壺做師兄弟”了。

    海公公不愧是守洞人,八卦門皆有識人之智……但看着沈方壺的落寞背影,李尊吾還是忍不住追上,講出一句令自己心驚的話:“在京城多留一日,我把形意門劍法傳給你,這是師父壓箱底的東西。

    ” 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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