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鐵人鐵眼鐵鼻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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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絲不動。

    李尊吾語調低緩:“東來,向你師叔學東西吧。

    敵人征兆看兩肩,出左手,右肩必動。

    出右手,左肩必動。

    出腿,肩必後聳。

    他自震兩肩,是為掩蔽征兆。

    ” 夏東來眼光暴亮,“嗯”了一聲。

     李尊吾:“四十歲以前,我是以刀用劍,的确不懂刀法。

    四十歲以後,我的刀便有了刀法。

    師父定的,我是形意頂門面的徒弟,這輩人裡,看形意就是看我。

    但我得了八卦的東西,老程給的,開闊了我。

    無緣報恩,他的仇,我要報。

    ” 沈方壺眼神空洞,點了下頭。

    李尊吾話鋒一轉:“形意拳硬打硬進,八卦掌拐彎抹角,所以形意用劍、八卦用刀。

    東來,我沒傳你形意劍,但也沒糊弄你。

    你會的,是程大爺的八卦刀。

    ” 夏東來體腔一聲悶音,如水桶跌進深井,随即捧着鍘刀,向沈方壺劍上的血痕長鞠一躬。

     姐姐拉着妹妹退至西牆。

     夏東來退至門前。

    李尊吾前挪一寸,沈方壺後撤一寸,兩肩顫動加劇,黑袍下擺噼啪作響。

     李尊吾再進一寸,沈方壺再撤一寸。

    兩人保持距離,極緩地向東牆而去。

    東牆有梳妝台,年頭已久,紅漆退化成棕黑色,鏡面如熬夜人的眼,滿是血絲樣污斑。

     一念三千。

    佛教天台宗理論,佛的一念之間,映現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變化,人的一念也如此,隻是人不自知。

     寸進中,李尊吾一念映現他與程華安的初見。

    程華安在京城開一家剪刀鋪子,每日早起踢半個時辰毽子。

    毽子以布包兩片銅錢為陀,上縛三根雞毛,連踢使之不落。

     京城人在冬季踢毽子,活兩腿氣血,有“楊柳死,踢毽子”的民諺。

    十五年前,李尊吾和沈方壺尋到京城,正趕上一個雪天,在剪刀鋪門口,見到了踢毽子的程華安。

     毽子在明清兩代發展出一百多種花樣,程華安隻是最簡單的内拐踢,一足連踢十下,換另一足踢十下。

    踢毽子動腳,身形不動分毫,泥塑般固定。

    每下毽子飛起的位置,亦固定。

     沈方壺對李尊吾說:“眼暈。

    ”打消比武之念。

     沈方壺原想拿程華安成名。

    武人總要拿另一個武人成名,如小魚吃小蝦、大魚吃小魚。

     李尊吾的成名,是毀了一位成名二十年的人物,那人用舊棉被裹着,擡回家躺了兩個月後逝世。

    被面上繡着深藍色桃花紋樣,針腳細密,日後無端想起,竟不寒而栗。

     習武人的歸宿便是一條舊棉被,人生的最後味道,是老棉花的黴味。

    但沈方壺三十八歲還沒有成名,無名的人總是不計險惡;如果不成名,他也永不會有此種感懷。

     那年程華安三十七歲,比沈方壺小一歲,比李尊吾小兩歲,但他二十二歲便已成名。

    程華安與沈方壺是一個臉型的人,狹眼高鼻、下巴方硬。

     在同一個模子裡,程華安甚至可用“漂亮”來形容,有着領袖人物天生的親和力,而沈方壺的氣質裡有一種陰濕的因素,交往得越久,越感厭惡。

     李尊吾自小便認識這個人,兩人同村,父輩是端着飯碗串門的好友。

    他注定擺脫不了這個人,兩人一塊習武,十二歲去鄰村學燕青拳,那是個鄉野拳師,平時打鐵維生,水平有限。

     如果沒有沈方壺,鐵匠可能就是李尊吾這輩子唯一的師父了。

    聽說更遠的村子有個打碑的石匠教羅漢拳,便去學了。

    學到第七天,沈方壺怨氣十足地來到石料場,認定李尊吾學了更好的。

     羅漢拳并不比燕青拳好,隻是厭惡他。

     李尊吾還轉投過彈腿、春秋大刀、梅花拳的師父,每次沈方壺都很快跟過來,一臉被好友辜負的委屈。

    對于他,李尊吾除了厭惡,便是愧疚。

     他隻想擺脫這個人,但鄉野拳師隻要來人就收……得找個名師,名師擇徒嚴。

    聽聞在山西河北交界處,有位退隐的武狀元,自珍絕技,從不收徒。

     狀元愛吃韭菜餡餅,他打扮成小販,在狀元家門口賣起了餡餅,成為熟人後,表明求藝決心,終得狀元開恩,破例收下。

     此舉耗去一年時間,為在異地生活,家中賣了半畝地。

    成為狀元開山弟子的消息傳回家鄉,沈方壺很快又跟來了。

     師父一見沈方壺,便收下了。

    李尊吾悲哀地認為他資質高過自己,天才總有許多便利。

    兩年後,師父跟李尊吾交底:“我是讓他做你的拳靶子。

    ” 師父看中兩人是同鄉,為給李尊吾尋個便利。

    唉,師父是好心。

    但沈方壺不斷傷情、困惑日重的臉,令他不忍。

     師父遵循“傳藝不過六耳”的古訓,即便徒弟都住在家裡,也是分别單授。

    沈方壺所得明顯少于他,雖然拜師禮上發了“師兄弟隻可較技,不可互授”的誓言,但将沈方壺胫骨踢斷後,他未能忍住。

     斷骨接續要三月,武人視卧床養骨為當然之事。

    三個月裡,李尊吾伺候沈方壺便溺,師父所授都說給了他。

     傷好後的沈方壺依然被李尊吾擊敗,師父見了,卻陰下臉。

    敬師如父母,住在師父家的徒弟名為“入室弟子”,早起需問安。

    五天裡,李尊吾問安,都沒得到應聲;對沈方壺的問安,師父應得客氣。

     第六日,李尊吾比沈方壺早起半個時辰跪在師父屋外,見開了透氣小窗,忙喊:“師父起來了?事事安好?” 室内響起歎息:“蠢物,進來吧。

    ” 雖然幾天前的較技,沈方壺摔得半天爬不起身,但師父還是看出他身上有了口訣。

    對他的問安,應得客氣,是師父起了防範之心。

     師父:“我見你就喜歡,祖師的玩意本要托付給你,但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人——忍不住把東西分給大家。

    尊吾,要知道,悲心太重是大忌。

    ” 與人分享,并非美德。

    沒有擇徒智慧的人,不堪為師。

    師父所傳的拳技本是古戰場的馬上長槍術,有闖營殺帥之能,曆代隻傳上将,不傳兵卒。

    南宋嶽飛建軍抗金,将長槍術下傳,以空手虛操訓練兵卒,脫槍為拳。

     曆史晦暗,這種槍拳一體的武技在南宋之後的軍營、民間均未保存下來,直至清朝雍正初年,一位躲入終南山的逃犯在山神廟發現嶽飛遺書,有十三大冊,紙張潰爛,隻有序篇勉強能看,可惜爛掉了結尾兩段。

     逃犯本習武,憑此殘冊序篇,竟恢複了嶽家軍拳槍之技,取“形神俱妙”之義,定名為形意拳。

    逃犯未留下名字,傳到師父為第五代,拜祖師便是拜嶽飛。

     師父年輕時曾任過短暫實職,為朝廷到草原買馬,對李尊吾回憶:“一個馬販子走過來,明知道他打不過我,但還是對他的氣勢感到頭痛。

    做了馬販子都那麼兇,做了軍人該有多兇?金兵常年征戰,該有多兇?嶽飛能抗住他們,該有多兇!” 考武狀元需通文墨,因為要考《武經七書》,自戰國時代起的七本兵書,清康熙年間定的科目。

    師父平時說話用詞講究,談草原之行,卻連用了四個“兇”字,或許心中的真感慨,隻有最粗淺的詞才能表達。

     南宋武技在八百年後破解複現,秘傳五代後,第六代傳人卻是不能守秘的天性,難道會有蠻夷亂華的危局,來應一次報國的機緣——拳将廣傳? 過了十日,師父命李尊吾入世成名,自己攜沈方壺入終南山隐居。

    訣别時,沈方壺難掩得意之色,一定認為李尊吾失寵,他将在終南山盡得真傳。

     李尊吾知道,師父将在終南山扣他十年,以免他跟自己争名。

     十年後,沈方壺投奔李尊吾時,氣色紅潤、神情沮喪。

    終南山空氣好,他沒有學到什麼。

    李尊吾已是北方刀法大家,在貫市有一家三重院子、兩套馬隊的镖局。

     貫市是河北大鎮,距京七十裡。

    對師父近況,沈方壺咬唇不提,隻說:“我要成名。

    ”李尊吾動了不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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