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鐵人鐵眼鐵鼻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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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劍法,十五年後刺死了程華安。

     李尊吾和沈方壺緩緩對移,腳下寸進,身形不動。

    形意拳含蓄,鷹欲飛必先收翅,虎欲撲必先縮爪。

    如果沒有衣服的遮蔽,可見到兩人的肩窩、胯窩有着深于常人的凹陷。

     看着李尊吾,沈方壺有一份暗贊,其身形體現“靜如山嶽、密如深林”的形意口訣,但他知道赢的會是自己。

    因為李尊吾隻有武功,而他有上帝。

     除了父母親族,李尊吾應該是此生認識的第一個人,自小便跟着他掏鳥窩、拾馬糞,其習武的毅力和天賦超過自己,所以覺得跟上他沒錯。

     長期的依賴心理,在他傳劍法的那一日終止。

    學到師父最後的秘技,卻格外失落,為何不是師父教的,而是他?厭惡得不想習武,道聲“謝了”,就此辭别。

     沈方壺打算走出京城,一直走回家鄉。

    家裡有五畝田産,是近水、肥沃的一片好土,抓一把搓搓,手心會有暖暖癢癢的感覺。

    村東謝家的媳婦漂亮,生的女孩水靈,離村多年,她該長成了吧?如果這就回村,說不定能趕上娶她…… 沈方壺加快腳步,但一件麻布黑袍擋住了他。

    是位在街頭拉信徒的華人教士,頭上盤着辮子,親人般和善:“但願你得到贊美!” 武人過的是遭訓斥的人生,十餘年了,沒被誇過一句。

    教士的話沒讓他流淚,但内心的強硬全部垮掉。

     加入教會後,才明白聽錯了,應是“但願主得到贊美”。

    沈方壺将這次聽錯,視為神迹,從此他可以全無顧忌地愛一個女人。

    她是聖母瑪利亞,在被稱為“南堂”的宣武門教堂,第一次見到她的石雕,當時下着綿綿小雨,她被淋得臉頰盡濕,他周身關節隐隐作痛。

     他留在南堂,做了雜工。

    十二歲起習武,練拳的疲勞抵消一切,在最該沖動的年月,竟沒想過女人。

    生起棄拳之心後,對女人的感知淡淡地來了。

     禮拜日會見到嬌小的印度女人和修長的歐洲女子,有熱度的真實身體能引起他的注意,但覺得作為女性,她們遠遠不夠。

    折服他的,是那尊瑪利亞石雕,她是白種女子的極緻。

     會衆沒有讀《聖經》的權利,隻能聽教士講道。

    暗紅的硬紙書皮如傷口初凝的疖,習武後,他身上有許多這樣的疖,疖由紅變棕再變黑,硬得像甲蟲的殼——此時,抑制不住地會用指甲将殼的邊沿摳開,新長皮膚的潔白,每每讓他看呆。

     《聖經》寫的都是瑪利亞吧?教士很少講她的事,對這種離題萬裡的講道,沈方壺忍無可忍,決定做一個教士,自己去看。

     他堅信《聖經》是她在世每一天的記錄,上面有她所有的細節。

    他以學武求拜師的力度,向總領教士表白。

    看着總領教士感動的淚水,暗歎:對掏心掏肺的話,師父最多冷笑一聲。

     隻上過兩年私塾,記得四百個漢字,卻以驚人的速度學習法文……歲月沒有白費,拳給了他好身體,還給了副好腦筋。

    偶爾一個情緒蹦出來,是對師父的感恩。

     他成了南堂教化的驕傲,成了一個被重視的人,三年後派去菲律賓。

    想在北京做教士,不去歐洲,便要去菲律賓進修。

    菲律賓是亞洲教會基地,師資雄厚。

     到達菲律賓首府馬尼拉,驚覺原來教堂可以金碧輝煌。

    京城民居為灰色,教堂随俗為灰,隻有皇宮能用紅黃。

    但不知為什麼,馬尼拉所有的瑪利亞雕像都沒有京城南堂的那尊好。

     在馬尼拉,他會說了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有了獨自翻閱《聖經》的資格,裡面寫瑪利亞的很少。

    對南堂瑪利亞石雕的思念,令他很想返京。

    但他迅速擺脫這一膚淺情感,留了下來,因為他畢竟是一個天才。

     習武歲月磨練的領悟力,令他進入教義的深層,愈究愈深,樂不知返。

    他成了頗具知名度的神學高材生,回想學拳歲月,暗笑師父缺一雙識人的慧眼。

     馬尼拉進修規定為四年,回國後再在京城某一位教堂總領教士指導下做兩年教務,便有了講道的教士資格。

    四年過去,他向導師懇求延時。

     導師:“在我指導過的人裡,沒有人比你更優秀,你有大學者的潛力。

    學者的清高天性,讓你畏懼世俗。

    但最高的學問在人群裡,你能達到的,不隻是大學者,應是大教士。

    ” 他說:“我不懼怕世俗,隻是還沒得過上帝的恩寵。

    ” 導師見過他做禱告時發生的一件奇事。

    由于跪墊狹窄,一人要跟他貼身跪下時,突然像有隻無形巨手将那人揪起,丢出三米,而他仍沉浸在祈禱中,渾然不覺。

    導師說:“這是一個神迹,你的虔誠讓心有雜念的人無法靠近你。

    你已得上帝恩寵,不要怕。

    ” 怎麼會被看做個怯弱的人?導師看穿人心的眼神、鼓勵小孩的笑容,令沈方壺倍感厭惡,重聲道:“不是上帝的恩寵,是武功。

    ” 入教後便不再習武,但武功是一種慢性病,患上便無了期。

    他的頭腦已忘了武功,一次做禱告,猛覺渾身一震,這股力量不是來自臂腿,來自體内深處。

    凡人之軀,此時深不見底。

     他感到恐懼,随即狂喜,認為是上帝降臨。

    這股力量持續了半分鐘,退去後,恍然醒悟,這是形意拳的“丹田力”。

    不知何故,他的武功上升了。

     導師看過的一幕,便是他的丹田力自發地将近身之人震飛。

    沈方壺輕推導師胸口,導師摔向牆,如甩出一隻手套。

     撞擊的一刻,在感受裡,牆面軟如棉被。

    貼牆滑下,落地無傷。

    導師相信了人力有時會接近神迹。

     沈方壺:“我來自底層,底層人不怕,因為怕,便活不下去。

    如果我不能親證上帝的存在,又如何到人群中傳播上帝的榮光?請再給我一段時間。

    ” 他留了下來。

    一待,又是八年。

    武功變本加厲地來了,而上帝仍未降臨。

     一九○○年,馬尼拉傳來許多中國的消息。

    年初開始的旱災,令北方農村謠言沸騰,說洋人的瞳孔之所以是藍色,因為洋人偷了中國的天。

    天是藍色,中國的天被數不清的洋人分裝在眼睛裡。

     沒雨,因為天沒了。

     河北、山東兩省受災最重,也是教會勢力滲入最深的地區。

    許多教堂的教士都在偷偷祈雨,鄉民對教堂的仇視情緒已被煽起,再不下雨,必出現暴力。

     鄉民用本土的方式祈雨,普遍失靈,評書、戲曲裡的人物如豬八戒、柳樹精繼而成為新神。

    超大規模的新神出現後,又超大規模地出現了行神迹的人,刀槍不入、掌心發雷的法術多如牛毛……他們自稱義和團,終于攻向教堂。

     沈方壺周身關節疼了起來,一個沉潛多年的影像浮現,是京城南堂的瑪利亞石雕。

    他向導師辭行,導師惶然:“上帝對你示現了?”他說:“上帝沒來,但我得去了。

    ” 趕到京城時,義和團入駐近兩月,南堂被燒毀。

    跪在瑪利亞石雕的殘塊前,沈方壺進入一種深度甯靜,那是最虔誠的祈禱也未曾達到的甯靜。

     許久,感到臉上冷。

    擡眼,見七位小腿黃裹紅紮的人圍着自己,腰别砍刀,手拎包袱,應是查抄信教人家歸來的義和團衆。

     城裡信徒多遭抄家,抗拒者被砍頭。

    為混入京城,沈方壺沒穿教士服,團衆質問他為何流淚,是不是教民?他才反應過來,臉上的冷感是淚痕…… 不願糾纏,起身疾行。

     團衆大叫,抽刀追趕,但他們猛然停住,因為追近沈方壺的人胳膊一拐,手中刀砍上自己脖子,原地蹦了一下,倒地斃命。

     沈方壺回身,沖地上死者畫個十字,眼光轉向活着的團衆,在其中一人腰際停住。

    那人腰裡别的是柄蛇鱗劍鞘,鞘上銀飾工藝精湛,今日被抄的人家應是富戶。

     是開刃之劍,泛着青光。

    沈方壺走來,語調平緩:“給我。

    ”如中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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