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思或反思

關燈
時确曾自怨自艾過。

    但是現在我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文化大革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盛事”。

    如果我自己不跳出來,就決不可能親自嘗一嘗這一場“革命”的滋味,決不可能了解這一場災難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将是絕對無法挽回的極大的憾事。

     關在牛棚裡的時候,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我逐漸感到其中有問題: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折磨知識分子?知識分子身上毛病不少,缺點很多,但是十全十美的人又在哪裡呢?我當時認識不高,思考問題膚淺片面。

    我沒有責怪任何人,連對發動這一場“革命”的人也毫無責怪之意。

    我隻是一個勁地深挖自己的靈魂。

    用現在間或用的一個詞兒來說,就是“原罪感”。

    這是用在基督教徒身上的一個詞兒,這裡不過借用一下而已。

     别的老知識分子有沒有這個感覺,我不知道。

    它表現在我身上卻是很具體的。

    解放前,我認為一切政治都是肮髒的,決心不介入。

    我并不了解共産黨,隻是覺得國民黨有點糟糕,非垮台不行。

    解放以後,我上面說到我在思想改造運動中的收獲,其中心就是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的政治都是肮髒的,共産黨就不是。

    同時又覺得自己非常自私自利:中國人民浴血抗戰,我自己卻躲在萬裡之外,搞自己的名山事業。

    我認為自己那一點“學問”,那一點知識,是非常可恥的,如果還算得上“學問”和知識的話。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稱自己為“摘桃派”,坐享勝利的果實。

     那麼,怎麼辦呢? 我有很多奇思怪想。

    我甚至希望能再發生一次抗日戰争,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表現一下。

    我一定能奮力參戰,連犧牲自己的性命,我都能做得到。

    我讀了很多描繪抗日戰争或革命戰争的小說,對其中那一些共産黨員和革命戰士不怕犧牲的精神,我崇拜得五體投地。

    我自己發誓向他們學習。

    這些當然都是幻想,即使難免有點幼稚可笑,然而卻是真誠的。

    這能夠表現出我當時的精神狀态。

     談到對領袖的崇拜,我從前是堅決反對的。

    我在國内時,看到國民黨人對他們的“領袖”的崇拜,我總是嗤之以鼻。

    這位“領袖”,九·一八事件後我作為清華大學的學生到南京請願時見過,他滿口謊言,欺騙了我們。

    後來越想越不是味兒。

    我的老師陳寅恪先生對此公也不感興趣。

    他的詩句:“看花難近最高樓”,可以為證。

    後來到了德國,正是法西斯猖獗之日。

    我看到德國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見面時竟對喊:“希特勒萬歲!”覺得異常可笑,難以理解。

    我認識的一位不到二十歲的德國姑娘,美貌非凡。

    有一次她竟對我說:“如果我能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那将是我畢生最大的光榮!”我聽了真是大吃一驚,覺得實在是匪夷所思。

    我有一個潛台詞:我們中國人聰明,決不會幹這樣的蠢事。

     回國以後,僅僅隔了三年,中國就解放了。

    解放初期,我同其他一些老知識分子心情相同,我們那種興奮、愉快,上面已經講了一點。

    當時每年要舉行兩次遊行慶祝,五一和十一,地點都在天安門。

    每次都是淩晨即起,從沙灘整隊步行到東單一帶的小胡同裡等候,往往要等上幾個小時。

    十點整,大會開始。

    我們的隊伍也要走過天安門前,接受領袖的檢閱。

    當時三座門還沒有拆掉。

    在三座門東邊時,根本看不到天安門城樓上的領導人。

    一轉過三座門,看到領袖了,于是在
0.0652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