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的血迹 六

關燈
興衰。

    這從以前若巴頭人家的顯赫富有和眼下我家的貧困潦倒可以洞見。

    人們的歎息在一瞬間喚醒了我心中的某種東西。

     我看着鍋蓋的縫隙中漸漸漏出絲絲縷縷噴香的霧氣,油迹也随之向四周漸漸擴散,越過一道又一道年輪。

    嘎洛幾次吐出灰苔厚重的舌頭,這是他将發出起鍋号令的前兆。

     父親從來不參加村中廣場上這一年一度的美餐,母親吃飽後,再由嘎洛在鍋底的湯水中撈出幹巴巴的一碗端回家去。

    我不知道父親是否吃過那些東西。

    我吃飽後,嘴角上凝滿油脂,但不敢馬上跟着母親回家。

    我希望父親吃下那碗東西,但又不希望他吃下那碗東西。

     鍋蓋一揭開,嘎洛的長柄勺子一伸進湯鍋,我就隻能感覺到我的肚皮,而感覺不到自己的腦子了。

     我想我吃了許多。

     吃飽後我才發覺舌頭被燙得嘗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嘎洛把一泥罐熱乎乎的雜碎放在我面前。

    彩芹老師往罐子裡撒了幾粒胡椒,她撫慰我的眼光簡直像母親一樣。

     她扯扯我的衣領,提起那罐子,領我穿過人群,然後她伸出溫軟的手拍拍我腦袋: “回去了。

    ” 我磨蹭了一小會兒。

     “不然牛油凝上了。

    ” 我就回去了。

     我把罐子放在火塘邊上。

     父親說:“你們趁熱吧。

    ” 母親說:“你和兒子吃。

    ” 我說我吃了。

     抹抹嘴角,果然抹下一塊凝凍的牛油。

    母親哧哧地笑了,臉上泛起悅目的紅潤,父親也咧咧嘴角,可他仍然說他不想。

    他說一九五四年夏天部隊在嘎曲河邊被包圍,他們宰殺戰馬,一連吃了半個月新鮮鮮的馬肉和豬肉罐頭,那時就膩了油腥了。

     “我們把刺刀撬開的罐頭盒重新蓋好。

    草灘上擺滿了亮晶晶的鐵盒,到處都是。

    土匪以為是密布的地雷,才沒有貿然發動進攻。

    我們才等到了增援部隊。

    ”他說。

     “那時就嘗夠了。

    ”他摸着胡須拔得精光的下巴說。

    父親在煩悶愁苦時就認認真真地對付自己的胡子。

     母親掙紮着起身給父親盛了一碗。

    她掀開毯子時一股血味竄起,我強忍住才沒有嘔吐。

    父親端起碗就再沒有擡眼和我對視一下,他細心地咀嚼,像吃魚怕刺卡住喉嚨似的,他喝湯時喝出吱吱的聲響,整個神情像做賊一樣。

     彩芹老師所愛的不是眼下的他,那個穿着單薄的破軍衣,帶着凜凜然不可冒犯神情穿過村中廣場的人已經死了。

     他終于放下那隻空碗。

     他擦掉額頭上細密的汗水,遲遲疑疑地笑了:“娥瑪啦,阿來一天天在往高裡長啊。

    ”他轉臉對着我說,“我要從遠處看他,才發覺他一天天長高了。

    ” 那夜母親歎息一聲說,開年又得設法給我新縫一條褲子。

     那夜追風從坡上拖回一隻野兔。

     那夜,深深烙印在我腦海的是一塘暗紅而可人的火靜靜地燃燒。

    
0.0493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