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的血迹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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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痛苦地思索:那些蒼蠅是那堆雜碎本身孵化還是來自一個遭瘟疫侵襲而已經絕滅的村莊。

     頭人絕望了。

    他把透過寨樓後高大的核桃樹枝葉篩落到臉上的太陽光斑也當成了蒼蠅。

    風吹動樹葉,送來廣場上沖天的臭氣和蒼蠅的振翅聲。

     他吩咐兒子:“打聽一下,這些蒼蠅來自哪裡?” 他兒子騎馬出去,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

    打馬在山野裡奔跑一遭。

    然後回來告訴父親:“神山的岩壁沒有顯示。

    連我詢問時該有的回聲都沒有。

    您知道,那個湧出溫泉的石壁連人的夢呓也能回應,在平時——” 頭人無力擡擡頭,說:“知道了。

    ” 頭人又對兒子即将消失于樓梯口的狡詐的腦袋說:“知道了。

    ” 當天,頭人脫掉右腳的靴子,把腳拇趾拴在槍機頭,把槍口帶準星一起咬在嘴裡,但他始終不敢勾動腳趾。

    最後,他舉起鍍銀的槍叉狠勁捅自己的胸脯,槍叉甚至未能捅破皮襖大襟上那溜金錢豹皮。

    但腳趾卻勾動槍機。

     新頭人安葬了父親。

     接着一場大雪下來,廣場又顯得潔淨如初。

    次年,他從甘省洮州販回三口紫銅大鍋,大宴全村鄉親。

     以後,沒有哪一次雜碎煮好後頭人有意的拖延會超過一個時辰。

    這種短暫而漫長的等待成為一種人人樂于承受的沉默。

    百姓對即将到口的美味發揮各式各樣的想象。

    頭人以此來品嘗權力的誘人的甜蜜。

     現在,嘎洛大隊長獲得了吩咐開鍋的特殊權力,他并沒有把手中的勺子像以前的頭人一樣交到一個忠厚而馴順的子民手中。

    他眼中閃爍着頭人那種自得而驕傲的光芒,也像所有百姓一樣閃爍着貪饞的光芒。

    嘎洛的眼光是這兩種光芒的奇妙的混合。

     嘎洛用勺子輕輕叩擊鍋沿。

     那勺子的長柄的節疤處被手磨蹭得十分光滑。

    嘎洛舞動勺子時肘部的大關節嘎嘎作響。

    銅壁上的龍伸出利爪撓我的胃臂。

     這時,我恨恨地想到這鍋連同下到銅鍋裡的雜碎本都是我家的财産。

    我本會成為踩踩腳也要叫這獨眼的家夥顫抖的頭人,我吩咐他開鍋。

     那時他不會拒不施行我的号令,我倒是希望他不施行号令。

    那樣我就找到把柄把他殺頭示衆。

     我餓得兩眼昏花。

     仿佛看到那些浮雕在金屬體上的龍騰飛起來。

    後來嘎洛承認他也産生過這樣的感覺:那些龍擺擺尾煙垢就脫落了,它們通體射出紫金色光芒,和當地老人肌膚一樣的光芒,那三四一十二條龍在一瞬間同時騰空,播弄上百年的雲情雨意。

    它們斂住飛揚的靈氣附上鍋壁時,那三隻鍋就成為剛從洮州運回的那三隻。

    一口在頭人家火塘尾的木架上蓄滿四十年前、或六十年前某一個早晨的清清泉水。

    另兩口在寺院黃昏法号的震蕩下嗡嗡作響。

    震掉和尚們在昔日陽光下打坐時落下的靜寂的細細的灰塵。

    鄉親們不約而同都歎了一口氣。

    他們感歎人間世事更疊所帶來的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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