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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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完全陷入了沉默。

     靜靜的草原上,隻有一條拴着鐵鍊的小狼在長嗥,嗥得喉管發腫發啞,幾乎嗥出了血。

    但是它嗥出的長句更加混亂不堪,更加不可理喻。

    群狼再也不做任何試探和努力,再也不理睬小狼的痛苦呼救。

    可憐的小狼永遠錯過了在狼群中牙牙學語的時光和機會,這一次小狼和狼群的對話失敗得無可挽救。

     陳陣感到狼群像避瘟疫一樣迅速解散了包圍圈,撤離了攻擊的出發地。

     黑沉沉的山坡,肅靜得像查幹窩拉山北的天葬場。

     陳陣和楊克毫無睡意,一直輕聲地讨論。

    誰也不能說服對方、并令人信服地解釋為什麼會出現最後的這種結果。

     直到天色發白,小狼終于停止了長嗥。

    它絕望悲傷得幾乎死去,它軟軟地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西北面晨霧迷茫的山坡,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些“黑影”的真面目。

    晨霧漸漸散去,草坡依然是小狼天天看見的草坡,沒有一個“黑影”,沒有一絲聲音,沒有它期盼的同類。

    小狼終于累倒了,像一個被徹底遺棄的孤兒,閉上了眼睛,陷入像死亡一樣的絕望之中。

    陳陣輕輕地撫摸它,為它喪失了重返狼群、重獲自由的最佳機會而深深痛心内疚。

     整個生産小組和大隊又是一夜有驚無險。

    全隊沒有一個營盤遭到狼群的偷襲和強攻,羊群牛群安然無恙。

    這種結局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牧民議論紛紛。

    人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一向敢于冒死拼命護崽的母狼們居然不戰而退?連所有的老人都連連搖頭。

    這也是陳陣在草原的十年生活中,所遇到的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包順貴和一些盼着誘殺母狼和狼群的羊倌馬倌空歡喜了一場。

    但包順貴天一亮就跑到陳陣包,大大地誇獎了他們一番,說北京學生敢想敢幹,在内蒙草原打出了一場從未有過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漂亮仗。

    并把那個大手電筒獎給他們,還說要在全場推廣他們的經驗。

    陳陣和楊克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至少他倆可以繼續養小狼了。

     早茶時分,烏力吉和畢利格老人走進陳陣的蒙古包,坐下來喝茶吃馬駒肉餡包子。

     烏力吉一夜未合眼,但氣色很好。

    他說:這一夜真夠吓人的,狼群剛開始嗥的時候我最緊張。

    大概有幾十條狼從三面包圍了你們包,最近的時候也就一百多米,大夥真怕狼群把你們包一窩端了,真險呐。

     畢利格老人說:要不是知道你們有不少“炸炮”,我真就差一點下令讓全組的人狗沖過去了。

     陳陣問:阿爸您說,狼群為啥不攻羊群?也不搶小狼? 老人喝了一口茶,吸了一口煙,說:我想八成是你家小狼說的還不全是狼話,隔三差五來兩聲狗叫,準把狼群給鬧懵了…… 陳陣追問:您常說狼有靈性,那麼騰格裡怎麼沒告訴它們真事呢? 老人說:雖說就憑你們包三個人幾條狗,是擋不住狼群,可是咱們組的人狗都憋足了勁,母狼跟狼群真要是鐵了心硬沖,準保吃大虧。

    包主任這招兒,瞞誰也瞞不過騰格裡。

    騰格裡不想讓狼群吃虧上當,就下令讓它們撤了。

     陳陣楊克都笑了起來。

    楊克說:騰格裡真英明。

     陳陣又問烏力吉:烏場長,您說,從科學上講,狼群為什麼不下手? 烏力吉想了一會說:這種事我還真沒遇見過,聽都沒聽說過。

    我尋思,狼群八成把這條小狼當成外來戶了。

    草原上的狼群都有自個兒的地盤,沒地盤的狼群早晚呆不下去,狼群都把地盤看得比自個兒的命還要緊。

    本地狼群常常跟外來的狼群幹大仗,殺得你死我活。

    可能這條小狼說的是這兒的狼群聽不懂的外地狼話,母狼和狼群就犯不上為一條外來戶小狼拼命了。

    昨晚上狼王也來了,狼王可不是好騙的,它準保看出這是個套。

    狼王最明白“兵不厭詐”,它一看小狼跟人和狗還挺近乎,疑心就上來了。

    狼王有七成把握才敢冒險,它從來不碰自己鬧不明白的東西。

    狼王最心疼它的母狼,怕母狼吃虧上當,就親自來替母狼看陣,一看不對頭,就領着母狼跑了。

     陳陣楊克連連點頭。

     陳陣和楊克送兩位頭頭出包。

    小狼情緒低落,瘦了一圈,怏怏地趴在地上,下巴斜放在兩隻前爪的背上,兩眼發直,像是做了一夜的美夢和惡夢,直到此刻仍在夢中醒不來。

     畢利格老人看見小狼,停下腳步說:小狼可憐呐,狼群不認它了,親爹親媽也認不出它來了。

    它就這麼拴着鍊子活下去?你們漢人一來草原,草原的老規矩全讓你們給攪了。

    把這麼機靈的小狼當犯人奴隸一樣拴着,我想想心就疼……狼最有耐心,你等着吧,早晚它會逃跑的,你就是天天給它喂肥羊羔,也甭想留住它的心。

     第三夜第四夜,第二牧業組的營盤周圍仍然聽不到狼嗥,隻有小狼孤獨悲哀的童音在靜靜的草原上回蕩,山谷裡傳來回聲,可是再沒有狼群的回應。

    一個星期以後,小狼變得無精打采,嗥聲也漸漸稀少了。

     此後一段時間,陳陣楊克的羊群和整個二組以及鄰近兩個生産組的羊群牛群,在夜裡再也沒有遭到過狼群的襲擊。

    各家下夜的女人都笑着對陳陣楊克說,每天晚上都能睡個安穩覺了,一直可以睡到天亮擠牛奶的時候。

     那些日子,當牧民們聊到養狼的時候,對陳陣的口氣緩和了許多。

    但是,仍然沒有一個牧民,表示來年也養條小狼用來吓唬狼群。

    四組的幾個老牧民說,就讓他們養吧,小狼再長大點,野勁上來了,看他們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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