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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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他甚至說,天鵝肉跟他老家的用玉米泔水喂出來的家鵝的味道差不離。

     包順貴這回及時趕到了工地夥房。

    這鍋天鵝肉是在漢式大竈裡,加放漢人的各式佐料,大火小火精心悶制出來的。

    再加上幾十人劃酒猜拳,輪番捧場,他确實吃出了土皇帝土王爺的感覺和心情來了。

     可惜肉少蛤蟆多。

    包順貴和老王頭各自獨食了一盆肉,而其他夥計則沒分到幾塊。

    天鵝宴一散,包順貴油嘴光光地去主持政治學習,可衆夥計卻鬧開了鍋。

    他們的饞蟲全被勾了出來,于是決定抽人在第二天天不亮就再披葦衣,再帶弓箭,再進葦巷。

    為了保險,他們還借來包順貴的半自動步槍。

    準備用槍打天鵝,要是打不着天鵝,就打大雁野鴨,怎麼着也得讓大夥吃個痛快。

     第二天早晨,楊克、陳陣和高建中被湖裡的槍聲驚醒,三人後悔得直跺腳。

    楊克瘋了似地騎馬沖向湖邊,陳陣請官布代放一天羊,也和高建中騎馬直奔湖邊。

     三人提心吊膽地等到那個筏子靠岸。

    眼前的慘景讓楊克和陳陣像突見親人的暴死。

    筏子上又躺着一隻大天鵝和幾隻大雁野鴨,還有那兩枚天鵝蛋,上面沾滿了血。

    死天鵝顯然就是那隻剛剛喪偶的雌天鵝,它為了兩個未出世的心肝寶貝,沒有及時飛離這個可怕的湖,也随亡夫一同去了。

    它的腦袋被子彈炸碎了,死得比它的愛侶更慘,它是死在尚未破殼的一對兒女身上的,它把熱血作為自己最後一點熱量,給了它的孩子們。

     楊克淚流滿面,如果他不把那兩枚天鵝蛋送還到天鵝巢裡,可能那隻雌天鵝就不會遭此毒手了。

     老王頭登上岸,岸邊聚了一群民工、牧民和知青。

    老王頭既得意又惡狠狠地瞪着楊克說道:你還想用羊油換蛋嗎?做夢吧!這回我得把這兩個大蛋給小彭了。

    昨兒我去買病牛,見到小彭,跟他說你用半罐羊油換了兩個天鵝蛋,他說我換虧了,他跟我訂了貨,說他用一罐羊油換一個大蛋。

     說話間,隻見小彭氣喘籲籲跳下馬,急忙把兩個血蛋抓到手,裝進塞滿羊毛的書包裡,騎上馬一溜煙跑了。

     衆民工像過節似的,擡着獵物回夥房。

    牧民們疑惑和氣憤地看着民工,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穿漢人衣服的的蒙族人,也對草原神鳥這麼殘忍,竟敢殺吃能飛上騰格裡的大鳥。

    畢利格老人顯然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他氣得胡須亂抖,大罵老王頭傷天害理,對薩滿神鳥不恭不敬,忘了蒙族的本!到底還是不是蒙古人!老王頭不吃這一套,大聲嚷嚷:什麼薩滿薩滿,我們老家連菩薩佛爺都給砸爛了,你還念叨薩滿!全是“四舊”,都得砸爛!畢利格見用蒙古草原天條鎮不住老王頭,就連忙去翻蒙文毛主席語錄小紅書,急急地問陳陣:治這幫土匪,該念哪條語錄?陳陣和楊克想了半天,實在想不起最高指示中有哪條語錄,可以懲治獵殺珍禽的行為。

     民工們人多勢衆,又有後台撐腰,都敢用流利的蒙話跟畢利格老人罵架。

    牧民們擁上去猛吼,對立的雙方都是蒙族人,都是貧下中農(牧),民族相同,階級相同,卻無法調和遊牧與農耕的沖突。

    楊克、陳陣和部分知青加入穿蒙袍的隊伍,和穿漢裝的民工對罵起來。

    雙方越罵越兇,鼻子幾乎對上鼻子。

    眼看狼性暴烈的蘭木紮布等幾個馬倌就要動用馬鞭,包順貴急急騎馬趕到。

    他沖到人群前,用馬鞭狠狠地在自己的頭頂上揮了幾下,大吼一聲:都給我住嘴!誰敢動手我就叫專政小組來抓人。

    把你們統統關進學習班去!衆人全都不吭聲了。

     包順貴跳下馬,走到畢利格面前說:天鵝這玩藝兒,是蘇修喜歡的東西。

    在北京,演天鵝的老毛子戲已經被打倒,不讓再演了,連演戲的主角兒都被批鬥了。

    咱們這兒要是還護着天鵝,這事傳出去問題可就大了,成了政治問題……咱們還是抓革命,促生産吧。

    要想加快工程進度,就得讓幹活人吃上肉。

    可大隊又舍不得賣給他們處理羊,讓他們自個兒去弄點肉吃,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兒嗎? 包順貴又轉身對衆人說:大忙季節,都呆在這兒幹什麼?都幹活去! 衆人氣呼呼地陸續散去。

     楊克咽不下這口氣,他騎馬奔回包,取來三支大爆竹,對準湖面連點三炮。

    砰砰砰……六聲巨響,将大雁野鴨等各種水鳥驚得四散逃飛。

    包順貴氣得返身沖下山坡,用馬鞭指着楊克的鼻子大罵:你想斷了我的下酒菜,你長幾個腦袋?别忘了你的反動老子還跟着黑幫一塊勞動改造呢!你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些工地上的人,還有我,都是貧下中農! 楊克瞪眼頂撞道:到草原插隊,我首先接受牧民,接受貧下中牧的再教育! 畢利格老人和幾個馬倌摟着楊克的肩膀往坡上走。

    老人說:你這回放炮,阿爸心裡高興。

     楊克後來聽說,用羊油換走了天鵝蛋的小彭,是一個奇物收藏愛好者,居然懂得長期保 存天鵝蛋的技巧。

    小彭是大隊“赤腳醫生”,他用注射器在天鵝蛋的底部紮了一個針眼,抽出蛋清蛋黃,又用膠水封住小孔,這樣就不必擔心天鵝蛋發臭爆殼,兩個美麗但失掉了生命的天鵝蛋便可永久珍藏了。

    他還到場部木工房,割了玻璃,做了兩個玻璃盒,盒的底部墊上黃綢緞包面的氈子,将天鵝蛋安放在綢墊上,尤如一件珍奇的工藝品。

    小彭把這兩件寶貝一直藏在箱底,秘不示人。

    若幹年後,他把這兩件珍藏送給了到草原招收工農兵大學生的一個幹部,小彭終于借了草原天鵝的翅膀飛進了城,飛進了大學。

     第四天傍晚,高建中趕牛回家。

    他神神秘秘地對楊克和陳陣說:老王頭買的那頭病牛讓狼給掏了,就在他們房前不遠的地方。

     兩人聽了都一愣。

    楊克說:對了,工地上那幫人沒有狗,這下他們虧大了。

     高建中說:我去他們房前看了,那頭牛就拴在房前十幾步的柱子旁邊,隻剩下了牛頭牛蹄子牛骨架,肉全啃沒了。

    老王頭氣得大罵,說這頭牛是用夥房半個月的菜金買來的,往後工地上又該吃素了。

    高建中笑道:其實這頭病牛也沒啥大毛病,就是肚子裡有寄生蟲。

    老王頭懂點獸醫,他弄來點藥,把牛肚子裡的蟲子打了,想利用這兒的好水好草,把牛養肥了再宰。

    可沒想到剛養胖了一點,就喂了狼。

     楊克深深地出了一口惡氣說:這幫農區來的盲流哪有牧民的警覺性,夜裡睡得跟死豬似的。

    額侖的狼群也真夠精的。

    它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些外來戶,就敢在民工的家門口掏吃牛。

    楊克解恨地說:這不是欺負貧下中農嗎?這年頭誰也不敢,就狼敢! 陳陣說,這不叫欺負,這叫報複。

     楊克忽又長歎:在槍炮時代,狼群已經沒有太大的報複力量了,内蒙古草原上最後一個處女天鵝湖還是失守了。

    如果我以後還有機會回北京的話,我可再也不敢看舞劇《天鵝湖》了。

    一看《天鵝湖》,我就會想起那鍋天鵝肉,還有醬油湯裡的那個天鵝頭,它活着的時候是多麼高貴和高傲……我過去認為中國的農耕文明總是被西方列強侵略和欺負,可沒想到農耕文明毀壞遊牧文明,同樣殘酷猙獰。

     高建中打斷他說:别扯那麼遠,狼群都殺到家門口了,咱們包尤其得小心,要是狼群一拐彎,聞見小狼在咱們包門口,那咱們的兩群牛羊就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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