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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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食盆裡放了半根臭肉條,簡單地打發了小狼,然後趕緊拿着空食盆回到包裡想辦法。

    他坐下來吃早飯,望着鍋裡幾塊小小的羊肉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肉幹撿出來,放到小狼的食盆裡。

    小狼跟狗不一樣,它不吃沒有肉味的小米粥和小米飯,沒有肉和骨頭,小狼就會坐立不安,發狠地啃鐵鍊子。

     陳陣就着腌韭菜,吃了兩碗肉幹湯面,就把半鍋剩面倒在小狼的食盆裡,又用木棍攪了攪,把盆底的幾塊羊肉幹攪到表面,好讓小狼看到肉。

    陳陣端起盆聞了聞,還是覺得羊肉味不足,他打算往食盆裡放一些用來點燈的羊油。

    夏天天熱,放在陶罐裡凝固的羊油已經開始變軟變味了,好在狼是喜食腐肉的動物,腐油對狼來說也算是好東西。

    包裡從冬天存下來的兩大罐羊油,是他和楊克每天晚上讀書的燈油,夠不夠堅持到深秋還難說。

    但小狼正在長身子骨的關鍵階段,他隻好忍痛割舍掉一些讀書時間了。

    不過他仍然改不掉天天讀書的習慣,看來隻好厚着臉皮去向嘎斯邁要了。

    畢利格老人和嘎斯邁如果聽說他們讀書的燈油不夠了,一定會盡量供應給他的。

    夏季太忙太累,他給老人講曆史故事,并聽老人講故事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陳陣從陶罐裡挖了一大勺軟羊油,添到熱熱的食盆裡,攪成了油汪汪的一盆。

    他又聞了聞,羊油味十足,應該算是小狼的一頓好飯了。

    他又把大半鋁鍋的小米稠粥倒進狗食盆裡,但沒舍得放羊油。

    夏季少肉,草原上的狗每年總要過上一段半饑半飽的日子。

     推開門,狗們早已擁在門外。

    陳陣先喂狗,等狗們吃光添淨食盆,退到了包後的陰影裡,才端着狼食盆向小狼走去。

    一邊走着,一邊照例大喊:小狼,小狼,開飯喽。

    小狼早已急紅了眼,亢奮雀躍幾乎把自己勒死。

    陳陣将食盆快速推進狼圈,跳後兩步,一動不動地看小狼搶吃肉油面條。

    看上去,它對這頓飯似乎還很滿意。

     給小狼喂食必須天天讀,頓頓喊。

    陳陣希望小狼能記住他的養育之恩,至少能把他當作一個真心愛它的異類朋友。

    陳陣常想,将來有一天他娶妻生子後,可能對自己的兒女也不會如此上心動情。

    他相信狼有魔力,在饑餓的草原森林,母狼會奶養人類的棄嬰,狼群會照顧保護他(她),并把他(她)撫養成狼。

    如果沒有一種超人類超狼類的魔力情感,是不可能出現這種“神話”的。

    陳陣自從養狼以後,經常被神話般的夢想和幻想所纏繞。

    他在上小學的時候,曾讀過一篇蘇聯小說,故事說一個獵人救了一條狼,把它養好傷以後放回森林。

    後來有一天早晨,獵人推開木屋的門,門口雪地上放着七隻大野兔,雪地上還有許多行大狼腳印……這是陳陣看到的第一篇人與狼的友誼故事,與當時他看過的所有有關狼的書和電影都不同。

    書裡寫的大多都是狼外婆、狼吃小羊,狼掏吃小孩的心肝一類的可怕殘忍的事情,甚至,連魯迅筆下的狼都是那種傳統的殘暴形象。

    所以他一直對那篇蘇聯小說十分着迷,多年不忘。

    他常常夢想成為那個獵人,踏着深雪到森林裡去和狼朋友們一起玩,抱着大狼在雪地上打滾,大狼馱着他在雪原上奔跑…… 如今他竟然也有一條屬于自己的、可觸可摸的真狼了。

    他隻要把小狼喂飽,也可以抱着它在綠綠的草地上打滾,他已經和小狼滾過好幾次了。

    他的夢想差不多算是實現了一半,但那另一半,他似乎不敢夢想下去了——小狼長大以後,給他留下一窩狼狗崽,然後重返草原和狼群。

    陳陣曾在夢中見到自己騎着馬,帶着一群狼狗來到草原深處,向荒野群山呼喊:小狼,小狼,開飯喽。

    我來喽,我來喽。

    于是,在迷茫的暮色中,一條蒼色如鋼,健壯如虎的狼王,帶着一群狼,呼嘯着久别重逢的亢奮嗥聲,向他奔來……可惜這裡是草原牧區,不是森林,營盤有獵人獵狗步槍和套馬杆,即使長大後能重返自然的小狼,也不可能叼七隻大野兔,作為禮物送到他蒙古包門口來的…… 陳陣發現自己血管裡好像也奔騰着遊牧民族的血液,雖然他的曾祖父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但他覺得自己仍不像是純種農耕民族的後代,不像華夏的儒士和小農那樣實際、實幹、實用、實利和腳踏實地,那樣敵視夢想幻想和想入非非。

    陳陣既然冒險地實現了一半的夢想,他還要用興趣和勇氣去圓那個更困難的一半夢想。

    陳陣希望草原能更深地喚醒自己壓抑已久的夢想與冒險精神。

     小狼終于把食盆舔淨了。

    小狼已經長到半米多長,吃飽了肚子,它的個頭顯得更大更威風,身長已比小狗們長出大半個頭了。

    陳陣将食盆放回門旁,走進狼圈,現在到了他可以盤腿坐下來和小狼耳鬓厮磨的時候了。

    他抱了一會兒小狼,然後把它朝天放在自己的腿上,再輕輕地給小狼按摩肚皮。

    在草原上,狗與狼在厮殺時,它們的肚皮絕對是敵方攻擊的要害部位,一旦被撕開了肚皮就必死無疑。

    所以狗和狼是決不會仰面朝天地把肚皮亮給它所不信任的同類或異類的。

    雖然道爾基的小狼因為咬傷孩子被打死,但陳陣還是把自己的手指讓小狼抱着舔,抱着咬。

    他相信,小狼是不會真咬他的,它啃他的手指,就像咬它的親兄弟姐妹一樣,都是點到為止,不破皮不見血。

    既然小狼把自己的肚皮放心地亮給他,他為什麼不可以把手指放進小狼的嘴裡呢?他在小狼的眼睛裡看到的完全是友誼和信任。

     已近中午,高原的毒日把空心綠草針曬沒了鋒芒,青草大多打蔫倒伏。

    小狼又開始受刑了,它張大嘴,不停地喘,舌尖上不斷地滴着口水。

    陳陣将蒙古包的圍氈全部掀到包頂上去,蒙古包八面通風,像一個涼亭,又像一個碩大的鳥籠。

    在包裡他可以一邊看書,時不時向外張望照看小狼,隻是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幫幫它。

    草原狼從來不懼怕惡劣天氣,那些受不了嚴寒酷熱的狼,會被草原無情淘汰,能在草原生存下來的都是硬骨鐵漢。

    可是,如果天氣太熱,草原狼也會躲到陰涼的山岩後面的。

    陳陣聽畢利格老人說,夏天放羊遇到涼快的地方 ,别馬上讓羊停下來乘涼,人先要過去看看草叢裡有沒有狼“打埋伏”。

     陳陣不知道該如何幫小狼降溫解暑,他打算先觀察狼的耐熱力究竟有多強。

    吹進蒙古包裡的風也開始變熱,盆地草場裡的牛群全不吃草了,都卧在河邊的泥塘裡。

    遠處的羊群,大多卧在迎風山口處午睡。

    山頂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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