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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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了一頂頂的三角白“帳篷”。

    羊倌們熱得受不了了,就把套馬杆斜插在旱獺洞裡,再脫下白單袍把領口拴在杆上,用石頭壓住兩邊拖地的衣角,就能搭出一頂臨時遮陽帳篷來。

    陳陣在裡面乘過涼,很管用。

    帳篷裡往往是兩個羊倌,一人午睡,一人照看兩群羊。

    三角白帳篷隻有在草原最熱的時候才會出現。

    陳陣漸漸坐不住了。

     小狼已被曬得焦躁不安,站也不是,卧也不是。

    沙地冒出水波似的熱氣,小狼的四個小爪子被燙得不停地倒換,它東張西望到處尋找小狗們,看到一條小狗躲在牛車的陰影下,它更是氣急敗壞地掙鐵鍊。

    陳陣趕緊出了包,他擔心再這麼曝曬下去,小狼真成了糖炒栗子,萬一中暑,場裡的獸醫決不會給狼治病的。

    怎麼辦?草原風大,隻有雨衣,沒有傘,不可能給小狼打一把遮陽傘。

    那麼推一輛牛車來讓小狼躺到牛車下?但牛車的結構太複雜,弄不好,小狼脖子上的鐵鍊會被轱辘纏住,把小狼勒死。

    最好是給小狼搭一個羊倌那樣的三角遮陽帳篷,可他又不敢。

    所有野外的人畜都幹曬着,有人竟為狼搭涼棚,這是什麼“階級感情”?那樣全隊反對養狼的牧民和知青就該有話說了。

    這一段大家都忙,幾乎都已忘掉了小狼,偷養小狼不可張揚,陳陣再不能做出提醒人家記起小狼的事情。

     陳陣從水車木桶裡舀了半盆清水,端到小狼面前,小狼一頭紮進盆裡,一口氣把水舔喝光。

    然後竟然迅速鑽到陳陣身體的陰影裡,來躲避毒日。

    它像個可憐的孤兒,苦苦按住他的腳,不讓他走。

    陳陣站了一會兒,馬上就感到脖子後面紮紮地疼,再不離開就要被曬爆皮。

    他隻好退出狼圈,打了半桶水潑在狼圈裡,沙地冒出揭屜蒸籠般的蒸氣來。

    小狼立即發現地面溫度降了不少,馬上就躺下來休息,它已經一連站了好幾個小時了。

    可是,不一會兒沙地就被曬幹,小狼又被烤得團團轉。

    陳陣再沒有辦法了,他不可能連連給它潑水,就算能,那麼輪到他放羊外出時怎麼辦? 陳陣進了包,看不下書去,他開始擔心小狼曬病、曬瘦,甚至曬死。

    他沒想到,拴養小狼保證了人畜的安全,卻保證不了小狼的生命安全。

    要是在定居點,把小狼養在圈裡,至少還可以得到一面牆的陰影。

    難道在原始遊牧的條件下真不能養狼?連畢利格老人也不知道如何養狼,他沒有一點經驗可以借鑒。

     陳陣始終盯着小狼,苦思苦想,卻仍是一籌莫展。

     小狼繼續在狼圈裡轉,它的腦子好像也在不停地轉,轉着轉着,它似乎發現了狼圈外的草地,要比圈内的沙地溫度低很多。

    小狼偏着身子,用後腿踩了幾腳草地,大概不怎麼燙,小狼馬上就把整個身體躺到圈外的草地上去了,隻把頭和脖子留在圈内的燙沙上。

    鐵鍊被小狼拽得筆直,它終于可以伸長着脖子休息了。

    雖然小狼還在曝曬之中,但卻大大地減少了身子下的烘烤。

    陳陣高興得真想親小狼一口,小狼這個絕頂聰明的行為,給了陳陣一線希望。

    他也總算想出了一個辦法,等到天更熱的時候,他就隔些日子給小狼換一個有草的狼圈,隻要狼圈裡又快被踩成了沙地,就馬上挪地方。

    陳陣在心中歎道,狼的生存能力總是超出人的想象,連沒娘帶領的小狼,天生都會自己解決困難,就更不要說那些集體行動的狼群了。

    陳陣半躺在被卷上開始看書。

     蒙古包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匹快馬卷着沙塵,順着門前20多米遠的車道急奔。

    陳陣以為這隻是過路馬倌,沒太注意是誰。

    沒想到,兩匹馬跑近蒙古包的時候,突然急拐彎,離開車道朝小狼沖去,小狼立即驚起後退,繃直了鐵鍊。

    前面那個人,用套馬杆一杆子就套住了小狼的頭,又爆發性地狠命一拽,把小狼拽得飛了起來。

    這一杆力量之大,下手之狠,完全是為了要小狼的命,恨不得借着鐵鍊的拉勁,一下子就把小狼的脖子拽斷。

    小狼剛剛噗地摔在地上,後面那個人又用套馬杆的套繩,狠狠地抽了小狼一鞭子,把小狼抽得一個溜滾。

    前面那人勒住馬,倒手換馬棒,準備下馬再擊。

    陳陣吓得大叫了一聲,抄起擀面杖,瘋了似地沖出去。

    那兩人見到陳陣一副拼命的樣子,迅速騎馬卷沙揚長而去。

    隻聽一人大聲罵道:狼在掏馬駒,他還養狼!我早晚得殺了這條狼! 黃黃和伊勒猛沖過去狂吼,也挨了一杆子。

    兩匹馬向馬群方向狂奔而去。

     陳陣沒有看清那兩人是誰,他估計有一位可能是挨了畢利格老人批評的那個羊倌,另一個是四組的馬倌。

    這兩人來勢兇猛,打算好了要對小狼下死手。

    陳陣親身領教了蒙古騎兵閃擊戰的可怕。

     陳陣沖到小狼身邊,小狼夾着尾巴吓得半死,四條腿已抖得站不穩了。

    小狼見到陳陣,就像一隻在貓爪下死裡逃生的小雞撲向老母雞那樣,跌跌撞撞地撲向陳陣。

    陳陣哆哆嗦嗦地 抱起小狼,人與狼馬上就抖到了一起了。

    他慌忙去摸小狼的脖子,幸好脖子還沒有斷,但是脖子上的一片毛被套繩勾掉,下面是一道深深的血印。

    小狼的心髒怦怦亂跳,陳陣連哄帶撫摸,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小狼和自己的顫抖。

    他又進包拿出一小條肉幹,安慰小狼。

    等小狼吃完了肉條,陳陣又抱起小狼,把它臉貼臉地抱在胸前,他摸了摸小狼的胸口,狼心已漸漸恢複平穩。

    小狼餘悸未消,它盯着陳陣看,看着看着,突然舔了陳陣的下巴一下。

    陳陣受寵若驚,他這是第二次得到狼的舔吻,也是第一次得到了狼的感謝。

    看來狼給救命恩人叼去七隻野兔的故事不是瞎編出來的。

     但是陳陣的心卻沉得直往下墜,他一直擔憂的事終于發生了。

    養狼已得罪了絕大部分牧民,他感到了牧民對他的疏遠和冷落,連畢利格阿爸來他們包的次數也少多了。

    他仿佛已被牧民看作像包順貴和民工一樣的破壞草原規矩的外來戶了。

    狼是草原民族精神上的圖騰,肉體上半個兇狠的敵人。

    無論從精神到肉體,草原牧民都不允許養狼。

    他養狼,在精神上是亵渎,在肉體上是通敵。

    他确實觸犯了草原天條,觸動了草原民族和草原文化的禁忌。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小狼,還該不該養狼。

    但是他實在想記錄和探究“狼圖騰,草原魂”的秘密和價值,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曾對世界和中國曆史産生過巨大影響的狼圖騰,随着草原遊牧生活的逐漸消亡而消亡,像草原人的肉體那樣,通過狼化為粉齑,不留痕迹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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