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關燈
拓跋焘(魏太武帝——引者注)于429年決定向東戈壁的蠕蠕蒙古部落采取反侵寇的行動時,他的一些顧問們向他預告說:南朝(南京)帝國的漢人可能要趁機來牽制他的兵力。

    他簡單地回答道:“漢人乃步卒,吾人則騎士。

    駒犢群豈能抗拒豺狼。

    ” ——(法)勒尼·格魯塞《草原帝國》 陳陣見前邊的幾群羊陸續離開湖邊,便将羊群攏了攏朝湖邊慢慢趕。

    他看羊群已經走起來,就先騎馬跑到湖邊。

    湖西北邊的一溜蘆葦已經被砍伐幹淨,又出現了一大片用沙土填出的人造沙灘,以便畜群進湖飲水。

    一群已經飲飽了的馬,還站在水裡閉目養神,不肯上岸。

    野鴨和各種水鳥仍在湖面上戲水,幾隻美麗的小水鳥甚至遊到馬腿邊,從馬肚子下面大搖大擺地鑽了過去。

    馬們友好地望着水鳥,連尾巴也不掃一下。

    隻有天鵝不願與馬為伍,它們遠離被馬趟混的湖水,在湖心,湖對岸的蘆葦叢和葦巷裡慢慢遊弋。

     突然,湖邊坡地上發出驚天動地的羊叫聲,陳陣的大羊群聞到了湖水氣味。

    夏季飲羊,兩天一次。

    渴了兩天的羊群齊聲狂喊,全速沖鋒,卷起大片沙塵沖向湖水。

    人畜進新草場才不到十天,湖旁大片草地已經被牛羊馬群踏成了沙地。

    羊群沖進水裡,在馬腿旁馬肚子下,伸頭猛灌湖水。

     羊群飲飽了水,剛剛走上了湖邊坡地,湖邊又響起另一群渴羊的沖鋒呐喊聲,卷起一陣更濃烈的黃塵。

     距湖兩裡地的一面緩坡上,已經豎起三四個民工帳篷,幾十個民工正在開挖地溝。

    包順貴指揮着民工們修建藥浴池、羊毛庫房和臨時隊部。

    陳陣看到幾個民工和家屬在挖溝、翻地、開菜園子。

    遠處的一片山坡上,一些民工已經挖開一個巨大石坑,正在起石頭,幾挂大車滿載着鮮黃色的石頭和石片運往工地。

    陳陣真不願多看一眼處女草原上新出現的千瘡百孔,便趕着羊群匆匆向西北走去。

     羊群翻過一道山梁,走出了盆地草場。

    畢利格老人要求各組畜群不要死啃盆地草場,夏季天長,必須盡量遠牧,以便堅持到夏末秋初不搬家。

    他計劃用畜群把這盆地内外大片草場來回趟過幾遍,控制草勢瘋長,踩實過松的新土壤,以防危險的蚊群。

    陳陣的羊群散成半月形的隊伍,向西面山坡慢慢移動。

     陽光下,近千隻羊羔白亮得像大片盛開的白菊花,在綠草坡上分外奪目。

    羊羔的鬈毛已經開始蓬松,羊羔又吃奶又吃嫩草,它們的肥尾長得最快,有的快趕上母羊被喂奶耗瘦的尾巴了。

    滿坡的野生黃花剛剛開放,陳陣坐在草地上,眼前一片金黃。

    成千上萬棵半米多高的黃花花株,頭頂一朵碩大的喇叭形黃花,枝杈上斜插着沉甸甸的筆形花蕾,含苞欲放。

    陳陣坐在野生的黃花菜花叢裡,如同坐在江南的油菜花田裡,他沒想到處女草場的野生黃花,要比人工種植的黃花大得多,最大的花蕾竟然差不多像是一支圓珠筆了。

     陳陣站起來騎上馬,跑到羊群前面花叢更密的地方,趟花采蕾。

    這些日子鮮嫩可口的黃花菜,已經成為北京學生的時令蔬菜:鮮黃花炒羊肉,黃花羊肉包子餃子,涼拌山蔥黃花,黃花肉絲湯等等。

    一冬缺菜的知青,個個都像牛羊一樣狂吃起草原的野菜野花,讓牧民大開眼界,但牧民都不喜歡黃花的味道。

    早上出門前,高建中已經為陳陣準備了兩隻空書包。

    這幾天高建中不讓陳陣在放羊的時候看書了,要他和楊克抓緊花季盡量采摘,回家以後用開水焯過,再曬制成金針菜,留到冬季再吃。

    這幾天,他們已經曬制出了半面口袋了。

     羊群在身後遠處的花叢中低頭吃草,陳陣大把大把地采摘花蕾,不一會兒就采滿了一書包。

    采着采着,他發現腳下有幾段狼糞,立即蹲下身,揀起一段仔細端詳。

    狼糞呈灰白色,香蕉一般粗長,雖然已經幹透,但還能看得出是狼在前幾天新留下的。

    陳陣盤腿坐下,細細地琢磨起來,也想多積累一些有關狼糞的知識。

    他忽然意識到幾天以前,他坐的地方正是一條大狼的休息之地。

    它到這兒來幹什麼?陳陣看了看周圍的草地,既沒有殘骨,又沒有殘毛,顯然不是狼吃東西的地方。

    這裡花高草深,小組的羊群經常路過這裡,可能是狼的潛伏之地,是一處打伏擊的好地方?陳陣有點緊張,他急忙站起來四處張望,還好,附近幾個制高點都有羊倌坐着休息望,而自己的羊群還在身後半裡的地方。

    他又重新坐了下來。

     陳陣認識狼糞,但還沒有機會細細研究。

    他掰開一段狼糞,發現狼糞裡面幾乎全是黃羊毛和綿羊毛,竟沒有一點點羊骨渣,隻有幾顆草原鼠的細牙齒,還有粘合羊毛的石灰粉似的骨鈣。

    陳陣又捏松了狼糞仔細辨認,還是找不到其他任何的硬東西。

    狼竟然把吞下肚的羊肉鼠肉、羊皮鼠皮、羊骨鼠骨、羊筋鼠筋全部消化了,消化得幾乎沒有一點殘餘,隻剩下不能消化的羊毛纖維和鼠齒。

    再仔細看,即便是羊毛也隻是粗毛纖維,而細羊毛和羊絨也被消化掉了。

    相比之下,狗的消化能力就差遠了,狗糞裡常常殘留着不少未消化掉的骨渣和苞米。

     陳陣越看越吃驚,草原狼确實是草原的清潔工,它們把草原上的牛羊馬,旱獺黃羊,野兔野鼠,甚至人的屍體統統處理幹淨。

    經過狼嘴、狼胃和狼腸吸光了所有的養分,最後隻剩下一點毛發牙齒,吝啬得甚至不給細菌留下一點點可食的東西。

    萬年草原,如此純淨,草原狼功莫大焉。

     微風輕拂,黃花搖曳。

    陳陣用手指撚着狼糞,糞中的羊毛經過狼胃酸的強腐蝕,狼小腸的強榨取,已經變得像剛出土的木乃伊。

    羊毛纖維早已失去任何韌性,稍稍一撚,松酥的纖維就立刻化為齑粉,化得比火葬的骨灰還要輕細,像塵埃一樣,從指縫漏下,随風飄到草地上,零落成泥,化為草地的一部分,連最後一點殘餘也沒有浪費。

    狼糞竟把草原生靈那最後的一點殘餘,又歸還給了草原。

     陳陣一時陷入了沉思。

    千萬年來,遊牧和遊獵的草原人和草原狼,在魂歸騰格裡時,從不留墳墓碑石,更不留地宮陵寝。

    人和狼在草原生過,活過、戰過、死過。

    來時草原怎樣,去時草原還是怎樣。

    能摧毀幾十個國家巨大城牆城堡和城市的草原勇士的生命,在草原上卻輕于鴻毛。

    真讓想在草原上考古挖掘的後來人傷透腦筋。

    而這種輕于鴻毛的草原生命,卻是最尊重自然和上蒼的生命,是比那些重于泰山的金字塔、秦皇陵、泰姬陵等巨大陵墓的主人,更能成為後人的楷模。

    草原人正是通過草原狼達到輕于鴻毛,最後完全回歸于大自然的。

    他們彼此缺一不可,當肉體的生命消失後,終于與草原完全融為一體。

     齑粉在陳陣的指縫裡輕輕飄落,也許在這些粉末裡,就有某個草原人的毛發殘餘。

    在草原,每月或每季都會有天葬升天的草原人。

    陳陣高高擡起雙手,仰望藍天,祝他們在騰格裡的靈魂安詳幸福。

     牛角梳形的羊群緩緩梳過花叢,漫上山坡。

    陳陣舍不得扔掉剩下幾段狼糞,就把狼糞裝進另一個空書包裡,跨上馬向羊群前行的方向跑去。

     不遠處的山頭上有幾塊淺黑色巨石,遠遠望
0.11465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