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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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打印出來的電話單子越扯越長,像一道白绫朝苗青青身上飛去!這女人的嘴也像機槍一樣射出了無數顆子彈:“沒有?你敢說沒有?你敢說沒有?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都來看哪!這個狐狸精,這個不要臉的,把我一家人都毀了!錢呢?說他受賄三百萬,錢在哪兒?塞你×裡了?!……” 門開着,樓道裡站滿了人。

    那不是人,那是一排排挂肉的鈎子! 苗青青一下子崩潰了。

    她在檢察官的詢問下沒有崩潰,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在那一長串電話單子面前,她崩潰了。

    

苗青青是被人用救護車送進醫院的。

     她的心肌炎又犯了。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她眼前是一片晶瑩的白色,久久之後,她才看清,那是一個吊瓶,醫生已經給她輸上水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手開始在床上摸來摸去,一會兒探探這邊,一會兒又摸摸那邊……站在一旁的護士問,你找什麼?苗青青不吭,手慢慢縮回去了。

    再過一會兒,她又伸手去摸。

    那護士說,你别來回亂動,小心跑水。

    你到底找什麼?這時,苗青青才低聲說,我的手機呢?那護士說,你早說呀。

    說着,她從床頭櫃裡拎出一個包,拉開拉鍊,從裡邊掏出手機遞過去,說是你的吧?苗青青點點頭,說謝謝。

     那護士肯定是聽說了點什麼,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鼻子裡好像是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端着針盒走出去了。

     等病房裡沒人的時候,苗青青拿出手機,給家裡撥了一個電話,電話剛撥通,她就有點泣不成聲了,她嗚咽着說,尤裡,尤裡麼,媽媽不好,媽媽不大好,媽媽病了……你呢,你還好麼?你說,尤裡,人怎麼這樣呢?人怎麼跟狼一樣?我知道你不怕狼,你不怕。

    可媽媽怕。

    你說,人活着有什麼意思呢?真的很無趣呀尤裡!你說,我是一個壞人麼?我壞麼?我一直是想好的,我也想做個好女人。

    可他們給我機會了麼?沒有人給你機會。

    尤裡,我從來沒害過人哪,我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我是報社最好的編輯,也是發稿最多的記者,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尤裡,好乖乖,你讓西斯聽電話好麼……西斯西斯,我痛,我心口痛頭痛,媽媽病了呀,西斯。

    媽媽快要死了呀!西斯。

    你呢,西斯,你好麼,乖麼,聽話麼?媽媽嘴苦,心裡也苦。

    把日子過成這樣,都是媽媽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也知道不能指望男人,男人靠不住。

    天下的男人都像烏鴉一樣,眼裡看着一塊肉,嘴裡含着一塊肉,說不定哪天就把你賣了!可是可是可是,你叫我怎麼辦呢?……聽我給你背首小令好麼:大江東去,長安西去,為功名走遍天涯路。

    厭舟車,喜琴書,早星星鬓影瓜田暮,心待足時名便足,高,高處苦;低,低處苦……背到這裡,苗青青失聲痛哭。

     苗青青躺在醫院裡輸了三天水,爾後,獨自一人離開醫院回到了家裡。

    在家裡,她也是閉門不出。

    她已經沒臉再去單位了。

    報社換了新總編,她的副總編也給免了。

    免了就免了吧,她也不在意。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她竟成了一個沒人要的人了。

    她找過新來的總編,新總編見了她就像是躲瘟疫似的,每次她去,那人就故意把門大開着……她對新總編也不客氣,說你這是幹什麼?我會強奸你麼?!新總編忙說,不是這意思。

    不是這意思。

    可門依舊開着。

    每次都給她打官腔,說這要研究。

    找了兩三次之後,新總編告訴她說,社裡已經研究過了,要她去廣告部上班,讓她再找廣告部主任談談。

    可她不想找他。

    她知道那個人,那人姓姜,綽号叫姜麻子,原是報社打雜的,見人總是點頭哈腰的,不知怎地就混上去了。

    她不喜歡他。

    可是,沒想到的是,這人卻找上門來了。

    一天晚上,苗青青聽見有人敲門,就問:“誰呀?”隻聽門外有人在捏着嗓子學貓叫,“喵,喵,是我呀,我是老硬,開門吧。

    ”苗青青一下子涼了半截,她抖着身子站在那裡,幾乎就要氣瘋了!過了一會兒,“咚咚咚!”又有人敲門,這一次敲得更響,苗青青厲聲問:“你想幹什麼?”隻聽外邊大聲咳嗽了一聲,說,“我是老姜啊,廣告部的老姜!”苗青青想了想,就把門開了,說:“姜主任,有事麼?”姜麻子說,“聽說你想來廣告部?有這事吧?”苗青青說,“是總編說的。

    其實,哪個部門都行,我也無所謂。

    ”姜麻子看了她一眼,話裡有話說,“老硬挺有眼光的。

    其實,你這人不錯。

    ”苗青青一聲不吭。

    姜麻子以為戳到了她的要害處,就得寸進尺,伸手照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苗青青一瞪眼:“你這是幹什麼?”姜麻子涎着臉說,“沒啥,我就是想摸摸。

    ”苗青青厲聲說:“你放尊重些!”姜麻子望着她,那眼裡分明寫着:老硬摸得,我怎麼就摸不得?苗青青沉吟了片刻,後退了一步,說:“——尤裡西斯,送客!”于是,兩隻狗撲上來,汪汪地叫着!姜麻子吓了一跳,一邊往後退着,一邊惡狠狠地說:“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塊破抹布麼?!”苗青青放下臉來,也惡狠狠地回道:“就是下水道,也不是你用的!”姜麻子一看來勢不妙,趕忙扭頭走了。

    第二天,就有話傳出來,廣告部堅決不要!不要就不要,她就在家歇着。

    在家歇着,隻發基本工資,每月隻有八百塊錢,她隻好把那小保姆給辭了,一個人帶着尤裡西斯生活。

     她幾乎是夜夜失眠。

    睡不着覺的時候,她就像夜遊神一樣,爬起來吸煙。

    煙是越吸越多了。

    抽煙多了,夜夜咳嗽,就更難入睡。

    有時候,她會點着一支煙,倦在沙發上,默默地與尤裡西斯說話,說一夜的話。

    她說,尤裡呀,西斯呀,你們不知道,我年輕時是很漂亮的。

    上大學的時候,追我的人多着呢,一個加強排都不止。

    那些小男生,跟在我後邊,屁颠屁颠的。

    這些人當中,現在有當副市長的,有當法院院長的,有當縣委書記的,還有一個叫江東生的,是追我追得最緊的,天天給我寫詩,啊你葡萄般的眼睛,現在當了作家協會的副主席,成了大名人了。

    那時候啊,我一個也看不上…… 一天深夜,她又睡不着了,想吸一支煙。

    可是,她起得有些猛了,剛從床上爬起來,頭一暈,就一下子栽倒在床前的地上了。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她又一次躺在了醫院裡。

    鄰居告訴她說,她犯病了,是尤裡西斯救了她。

    那天半夜裡,她躺倒之後,尤裡西斯在屋子裡一直不停地叫,狂叫不止!叫得一院子人都睡不着覺……先是有人給她打電話,可電話一直占線,打不通。

    後來讓巡夜的保安把門撬開,這時才發現,兩隻狗都跑到門口狂叫!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電話的聽筒已經被拿掉了,上邊竟然有狗的爪印!可能是尤裡西斯想打電話,卻不知打給誰……苗青青聽了這話,眼圈一紅,拔了針,起身就出院了。

     回到家後,她特意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出門去了。

    臨出門時,她抱抱尤裡,又抱抱西斯,說為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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