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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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河在城的北邊。

     這不是一般的河,它叫黃河,一條被人稱作母親的河。

     河灘極大,平坦着,展展地伸向天際,就像是橫躺着的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

    河灘的邊緣處,是一叢一叢的野草和雜樹棵子,長得野氣,散亂,蓬茂,有鳥兒叫出來,一啾一啾;再往裡,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漫漫的河坡,在河灘的中部,是一漩一漩的軟沙地,沙中蕩一黃流,像湯。

     這裡,就是任秋風燙血的地方。

     六歲那年,任秋風第一次看黃河,是父母帶他來的。

    那年水大,河面寬寬的,水流湍湍地,不時有湧動着的泥漿翻出來,像魚的脊。

    漿翻着泥浪,一波一波推,看似緩,近了才覺得急,發出轟轟的響聲! 繼而,河面上出現了一道奇觀,一輪巨大的紅日滾滾而來,它貼着那水面,仿佛是跌落在了母親的懷裡。

    不,它是一個巨大的火球,一蕩一蕩地,頑皮地彈着、跳着,居然被黃河吞進去了!就在那一刻,河面上出現了萬道金光,整個河面一片火紅,就像是陡然間拉起的一道懸挂在天地之間的、流着釉彩的金紅色帷幕! 這時候,他聽見父親說:這是一條捆不住的龍。

    它是自己走到地面上來的。

    它身下壓着九個朝代的都城…… 那時候,父親的話,他似懂非懂。

    可是,那天寬地闊、博大雄渾、如歌如畫的景象,就像是一把烙鐵,燙在了他的心上,十六歲那年,當兵臨走的前一天,他又一次來到了黃河邊上。

    這一次,他是和齊康民一塊騎車來的。

    那時候他們已經讀了一些書,知道了關于這條河的一些曆史。

     在史書上,這條河的曆史是泛濫史,是無窮無盡的——災難。

    或許,縱是一個“母親”,也不甘于平庸,它的泛濫史,就是掙紮史。

    是呀,沒有人見過它年輕的樣子,人們從文字上看到的,是它一次次的泛濫。

    現在它混濁了,蒼老了,仿佛也平和了。

    但它已成了一條地上懸河,依然闊大、雄渾,銜日抱月……于是,人們仍然怕它,怕它突如其來的——咆哮。

     那是冬天,當他們來到河灘上的時候,又一次訝然了。

     眼前是滿目的灰黃,赤裸裸的灰黃,一眼望不到邊的灰黃。

    河裡幾乎沒有水了,那一灘一灘的沙全都靜着,乏着,幹了的枯草在風中無聲地沉寂,一切都像是死了一樣。

    隻有一隻雁兒在高空中飛,單單地,獨獨地飛,飛出了一種默然的悲壯。

    沉默中的黃河比咆哮的黃河更為壯觀,它一覽無餘地陳在大地上,就像是一本懸挂于天地之間的、攤開了的黃頁大書。

     也許,這時候的黃河,才更像一個母親,一個年老色衰的母親。

    一年一年,它的話說盡了麼?就是這樣一條河,靜了的河,沒有水的河,很突兀地,嗚的一聲,自東而西,平地升起了一道一道煙塵,那煙塵柱一樣地旋轉着,發出狼一樣的嘶鳴聲!随着那嗚嗚的聲響,天一下子黃了,漫天的黃塵撲面而來,就像是那橫躺着的母親陡然間直起身來,舞動在天地之間! 倏爾又靜下來了,那靜坦坦蕩蕩,延至久遠。

    以平坦的無語,以廣闊的無語,以橫陳的無語,卻奉獻着一種交響樂般的深情!就像是洪鐘大呂臨奏響前的那一刻;就像足千軍萬馬已經列隊……這一時刻,連風,都在發抖!這就是黃河的沉默。

    那天,他們二人在黃河邊上待了很久,談了曆史,談了各自的志向……一直待到月亮升上來的時候。

     齊康民說:“你感覺到了麼?” 任秋風鄭重地點了點頭。

     齊康民說:“那一粒粒的沙子,就是曆史……” 是啊,在這座城市的東面,是昔日的古戰場。

    三國時,曆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戰例——官渡之戰,就是在這裡發生的。

    那也是一個讓人血熱的地方。

    夕陽西下,在暮藹中,極目遠望,蕩蕩平原,雲氣翻卷,岚野四合,似有戰馬的嘶鳴聲……那一仗打得好慘烈!曹操以兩萬對袁紹十萬精兵,燒糧草斷後路出奇兵,殺得袁紹丢盔棄甲,望風而逃。

     中原,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得中原者得天下,這是古人說的。

    那麼,當年曹公勒馬官渡時,他是不是在仰天大笑?或許,面對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烈,他僅是拈斷了幾根胡須?是啊,勝利者是不受譴責的。

    君不見,所有的文字記載,不都在揚他的名麼? 西邊,有中嶽嵩山,萬千溝壑,奇峰疊出,亦是少林禅宗興旺之地。

    寺院内那口可食千人的大鍋,足可以說明當年的興盛了……那麼,最初,那位達摩禅師從古印度跋山涉水而來,在一石洞裡面壁十年,他究竟悟到了什麼? 一個人,集十年之功,能在石壁上留下影兒。

    他要訴說的,他要磨砺的,僅僅是“意志”麼?一個“悟”字,就是十年。

    在一天天的默想中,如此小的一個洞穴,怎能承載那久遠綿長的思緒?莫非洞外那訇訇作響的風聲,就是他飛揚的佛語?……時間,既然能洗出一個佛,那麼,它還能洗出什麼? 南邊,有商代遺址。

    那雖然隻是一段古老的殘牆斷垣,卻留有一代一代古人的遺迹……房基、地窖、水井、壕溝;石器、蚌器、陶器、銅器、玉器……每一個殘片都像是在訴說什麼。

    那萋萋荒草裡,藏有多少故事?晚至三百年前,還曾留下八個字:“商旅往返、船乘不絕”……那是何等的繁華! 記得,那年在黃河邊上,在朦胧的月光下,他們談了很多。

    可是,隻有一句話,是任秋風不能忘懷的。

    那是個激越的年代,齊康民侃侃而談,到了最後,他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正是這一句設問,驚爆了兩顆年輕的心。

     任秋風心裡明白,他的心胸,就是在黃河邊上一次次撐大的。

    每次來,總是讓他血熱。

     轉業之後,在踏入商海之前,他又一次站在黃河邊上。

    轉眼近二十年過去了,他仍然還記着齊康民的發問……是呵,他已過了而立之年。

    他期望能幹一番事業,打出一方天地。

    所以,他要來這裡把血重新燙一遍! 當然,在下決心之前,他首先要斬斷的,是一段羁絆。

    那讓他蒙羞的一刻,撕心裂肺,刻骨銘心,太傷自尊了。

    此時此刻,他已毫不留情地把那個女人——苗青青,從他的記憶中删除了。

    一個男人,當他面臨選擇時,果決,是必須的。

    這就像是“王佐斷臂”,疼,也要一刹那!

在這段日子裡,苗青青幾乎整夜失眠。

     有兩個男人不斷地出現在她的眼前——一個是任秋風,一個是鄒志剛。

     對于女人來說,對男人的印象主要是憑感覺的。

    有時候甚至是憑氣味的。

    還有的時候,也許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就把一個女人給打動了。

     幾乎沒有人會相信,一次“看相”就能把一個女人征服。

    可事實的确是這樣的。

    那次“看相”是在一輛行駛着的旅行大巴上,當時晚報記者苗青青就坐在這輛車上。

    那時,她還不認識鄒志剛,隻是受總編的派遣臨時替人參加一個帶有旅遊性質的商貿會。

    路上,一車人嘻嘻哈哈地鬧着,說一些不關痛癢的俏皮話。

    由于會議帶旅遊性質,旅行社派了一個看樣子有十八九歲的姑娘做全程陪同。

    這姑娘個不高,臉兒白白紅紅,長相甜甜的,特别讨人喜歡。

    于是,車上的男人一個個都争着給她“看相”,說些七七八八的話……逗她。

    她也不當真,聽了也就聽了,笑笑。

    就在這時,坐在後邊,一直很矜持的鄒志剛突然說話了。

    他說:“小王,把手伸出來,我給你看看。

    ”開初,小王也像對待别的男人一樣,伸出來就伸出來,也不說什麼。

    可鄒志剛很嚴肅地說:“我看,和别人看不一樣。

    我看,可是要實話實說的。

    我說了,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

    要是有一句說錯了,你就别再讓我看了。

    ”小王見鄒志剛很認真,一時也認真起來。

    鄒志剛端起她的手,看着說:“你是有男朋友的,對不對?”小王點點頭。

    鄒志剛說:“你聽好了,我不是指一般的男朋友,我是指跟你發生過性、關、系的朋友,對還是不對?”這一刻,一車人都愣住了,全都傻傻地望着小王。

    一時,小王的眼瞪得大大的,怔了很久,她的臉慢慢就紅了,可這個頭,她還是點了,點得很鄭重。

    這麼一下,把整整一車人都震了!衆人嘩然。

    有好事者圍上來,一個個說:“大師啊,這次出來不虛此行,碰上大師了!說說,往下說!”可鄒志剛卻并不張揚,聲音反而低了些,他問:“小王,你幹導遊幾年了?”小王說:“才一年多。

    ”鄒志剛說:“這個活兒,你不能常幹。

    幹上一段,你就别再幹了。

    ”小王問:“為啥?”鄒志剛往前邊看了一眼,小聲說:“你看前邊那個姑娘。

    那姑娘一臉苦相,一生勞碌命,是養男人的。

    而你不一樣,你是要男人來養的。

    幹導遊這一行,我是知道的:如果不騙人,你就掙不到錢。

    要是騙人,時間一長,心性就壞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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