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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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督促羅伯特守規矩、講禮貌啊。

     不過這早上扣掉的兩分他當天下午在拳擊團體賽中就赢了回來。

    戴着沉甸甸的拳擊手套,他累得臂膀發酸,一邊拼命揮舞着拳頭,一邊磨磨蹭蹭向對方逼去,毫無章法可言。

     他爸爸特地趕來看他比賽。

    羅伯特狠狠打呀,打呀打呀,打他腦袋,打他肚子,打呀打呀。

     對方一拳打中了他的臉,他歇了口氣,脫下手套,摸了摸那吃了虧的鼻子。

    又是一拳,打得他耳朵嗡嗡直叫。

    别松勁呀,鮑比——他爸爸急得直嚷。

    接下去一拳沒有打中,卻在他腦袋邊上一掠而過,對方的前臂擦着了他的臉皮。

    他簡直要哭出來了。

     打他肚子呀,羅伯特。

     他像狂病大發似的把拳頭亂揮,胳膊掄得仿佛連枷一般。

    對方不小心挨了一拳,吃驚得往地下一坐,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爬了起來。

    羅伯特還是不停地揮拳打去,接連着了幾下,對方終于又倒下了,裁判員立刻終止了比賽,大聲宣布:鮑比·侯恩擊倒對手獲勝,藍隊應得四分。

    孩子們叫啊鬧啊,他爬出設在草坪上的“拳擊台”時,比爾·侯恩緊緊地一把抱住了他。

    打得好呀,鮑比,我不是叫你打他肚子嗎,是應該這麼打,孩子,真沒說的,我服了你了,你有膽量,敢沖上去拼。

     他從爸爸懷裡掙了出來。

    别拉着我,爸爸,讓我走。

    說着一溜煙奔過草坪,逃到了自己的帳篷裡,強忍住兩眼的淚水。

     在他的記憶裡,最初是每年在沙勒瓦度過的夏天,是芝加哥郊外他家不斷擴大的别墅。

    那大片的綠茵、那靜靜的湖濱、那槌球場和網球場,構成了他生活的天地。

    他見慣了大富之家應有的那許許多多生活享受,以為這些都是天經地義,因而也不以為異,毅然割舍那可是後來的事了。

    随後則是菲德芒學園的六年讀書生活,又是“同學們”啦、“扣分”啦,有時還要聽聽講道,還有一套名為“做個好人”的個人道德守則,那是從東部幾家更貴族化的預科學校裡抄來的: 不可說謊?不可欺騙 不可罵人?不可奸淫 不可不做禮拜 當然旁邊總還少不了比爾·侯恩那響亮的嗓音,背後總還隐隐可見他那肉乎乎的巴掌。

    說來也怪,一想到這一段生活,不知怎麼總會聯想起星期六上午在跳舞學校上的課,還有媽媽都急不可耐的口氣,一個勁兒地悄聲叮囑:鮑比,你幹嗎不請伊麗莎白·珀金斯一塊兒去參加你們的少年舞會呢? 我還在娘胎裡沉睡喲, 比庭園裡的小草還嫩…… 不過,那種想頭到後來也出現了。

     在菲德芒學園畢業後還不到一個星期,有一天他和幾個同班的畢業同學一塊兒鑽進樹林子,跑到一座小屋裡去喝了個痛快。

    那座小屋是一個家長的,上下兩層,牆裡有個藏酒的所在。

     他們一等天黑,就圍坐在樓上的一間卧房裡,捧着個酒瓶依次傳飲。

    戰戰兢兢喝了一大口,就遞給下一個。

     要叫我老頭子知道了可了不得。

     扯你老頭子的淡。

    一聽這話大家都吓了一大跳,不過說這話的是卡森,卡森的爸爸在一九三零年自殺了。

    是卡森說的就不跟他計較了。

     菲德芒啊,親愛的菲德芒!跟你再見啦,幹杯!在菲德芒這幾年,過得倒是挺夠勁兒的。

     這話不假。

     校長先生為人倒還不壞,不過我始終對他捉摸不透。

    記得嗎,他的太太長得真夠漂亮的。

     為校長太太幹杯!聽說去年校長太太曾經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一個月。

     唷,不會吧。

    酒已經傳到第二輪、第三輪了。

     總的說來我們在菲德芒還算是過得快活的,不過畢業了我也高興,咱哥們兒要是能一塊兒進耶魯,該有多好呢。

     上屆比賽的橄榄球隊隊長在一個角落裡拉住了侯恩談得正起勁。

    可惜我今年秋天就不能再當隊長了,你看低班裡那幾員小将組起個隊來有多棒啊,你記着我的話好了,再過四年哈斯蓋爾就準能選上全美最佳球星。

    鮑勃,說到打球我倒想勸你幾句,因為我對你已經觀察很久了,我看你打球總不夠用心,不肯使勁兒,其實你是完全可以争取當個選手的,因為你個子高大,天生條件好,可你自己不想争取,真可惜啊,要是你肯使上點勁兒就好了。

     你這顆腦袋真應該接到冰水裡去浸一浸。

     侯恩喝醉啦——隊長嚷了起來。

     你看侯恩老兄又縮在角落裡了。

    八成兒是跟阿得蘭德談崩了。

     阿得蘭德這姑娘長得倒是挺俏的,可是她的相好實在太多。

    藍特裡沒進普林斯頓的時候,一定為這事兒操夠了心。

     得了吧,做哥哥的才不會操這份心呢。

    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我就有個妹妹,當然她是不到外邊去鬼混的,可她就是去鬼混也不關我屁事。

     正因為她不去鬼混所以你才這麼說呀,她如果真要去鬼混了……喔,這酒勁到了。

    那是誰喝醉了呀? 噫嘻——嘻——!原來是侯恩站在屋子當中,仰起了脖子,湊着瓶口咕嘟咕嘟直灌。

    老子豁出去了,來來來,你們大家都把心裡的話亮出來說。

     老兄哎,他真喝醉啦。

     來,說吧說吧,是不是要叫我從窗口裡跳出去!看我做空中飛人!他突然怒氣勃發,臉漲得通紅,汗氣騰騰的,一把推開了一個夥伴,打開了窗子,踩在窗台上晃呀晃的。

    我可要跳啦。

     快拉住他。

     噫嘻——嘻——!喊聲未落,人已經不見了,早跳進了墨黑一片之中。

    隻聽見下面轟隆一聲,樹斷枝折的咔嚓一響,大家趕緊奔到窗前,都吓壞了。

    你怎麼樣啦,侯恩,沒摔壞吧?你在哪兒呀,侯恩? 菲德芒好,菲德芒高于一切!——黑暗裡傳來了侯恩吼叫一般的回答。

    他在地上躺着呢,還在哈哈大笑呢,醉漢自有醉漢福,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傷着。

     侯恩真是個怪胎——大家議論開了。

    還記得他去年喝得大醉的事嗎? 進大學前的最後一個暑假,天天都像過節一樣。

    湖濱白天陽光燦爛,入夜彩燈迷人。

    遊泳俱樂部裡有樂隊伴舞,特别還有一支好聽的樂曲,叫作《搭上飛機飛仙境》。

    到處都是年輕姑娘的氣息和身影,唇膏香,脂粉香,混着輕便轎車車座皮墊子那一股淡淡的柔和的皮革味兒。

    天上總有星星眨眼,黑魆魆的樹影總是塗着一層月光。

    公路上兩道車燈開處,仿佛在蔽天壓頂的林木叢中開出了一條銀色的隧道。

     他還有了個女朋友,有了個大紅人做女朋友。

    這位家住湖濱道的莎莉·坦德克小姐,在這個避暑勝地是位有名的小美人。

    這就不免使他立刻浮想聯翩:在一起過聖誕節啰,買皮大衣啰,送香水啰,在大飯店的高級房間裡參加大學生舞會啰。

     鮑勃,像你這樣開快車的我真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總有一天會把命都送掉的。

     呃——嘿。

    跟女人說話他還有點拙嘴笨舌,何況此刻車要轉彎,得聚精會神對付。

    手裡的“别克”一個大彎向左拐去,往回拉時卻犟得很,不肯聽話了,使了不小的勁才扳正過來。

    他心裡起初也一慌,不過一會兒就定下心來,得意揚揚的,順着前面直溜溜的大路飛駛而去。

     我說你真是個蠻子,鮑勃·侯恩。

     是嗎? 你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呀,鮑勃? 他拐出了公路,停下了車子,轉過頭來望着她,沒頭沒腦地突然說出一大通話來。

    我說不上來,莎莉,有時候我還以為……可其實沒那事兒,我不過就是心裡亂騰騰的,煩躁得很,什麼都不想幹,别看我就要上哈佛了,其實那也不過是因為爸爸說了進耶魯好,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總覺得有些事——還有些事——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樣的事——要我聽人擺布我是不幹的,到底怎麼我也說不上來。

     她哈哈大笑。

    哎唷,鮑勃,你這人可真有意思,我看呀,怪不得我們姑娘家都那麼喜歡你呢。

     你也喜歡我? 你聽聽,這算什麼話呢。

    我當然喜歡你啦,鮑比。

    從車座皮墊那一頭飄來一陣陣香水味,濃濃的,這都是大人的氣派了,哪還像個十七歲的姑娘?他辨出了這玩笑話裡有真意在,心兒怦怦直跳的,挪過身去把她吻了一下。

    不過他心底裡想到的,還是今後假日的約會,大學裡周末的相聚,到這個避暑地來,到郊外别墅的綠草坪去,同爸爸的朋友們談笑風生,最後才是盛大的婚禮。

     可你要知道,我要是去讀了醫的話,那就啥也說不準了,因為要做個醫生就得十年八年,日子長着哪。

     鮑勃·侯恩呀,你可真會胡思亂想。

    你說這關我什麼事呀?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亂想。

     你聽我說,孩子,你就要上大學去了,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談談,我們一直不大有機會彼此好好聊聊,可那又有什麼呢,我總覺得我們的關系一向是挺不錯的,你就要上大學了,上了大學可别忘了,有事盡管可以來找我幫忙。

    你今後難免總要沾上點女人的事,嗨,那又有什麼呢。

    沒有這号事你也就不是我的兒子了,當然話要說回來,我自打結婚以後就不弄這種玩意兒了(明擺着是個謊話,兩人都隻作不知),不過你要是萬一出了什麼毛病,隻管來找我好了,嗨,那又有什麼呢,我的老頭子當年就常常對我說的,你萬一跟紗廠裡哪個女工出了毛病,隻要來關照我一聲就行(提到那位爺爺總是含糊其詞,令人捉摸不透,有時候是農場主,有時候又成了工廠老闆),我看這話對你也很适用,鮑勃,不過有一點你要記着,就是要個女人解解悶兒的話,與其擔上點什麼義務,總還不如花錢去買來得便當,來得爽快,總之你有事隻要來關照我一聲就行,信封上隻要寫明親啟就沒問題。

     好的。

     至于你想做個醫生嘛,那也好說,我們在本地朋友不少,總可以幫你個忙,讓你像像樣樣開起業來,看看哪兒有滑頭郎中年紀大了,打算退休了,把他的診所盤下來不就得了。

     我倒想做些研究工作。

     研究工作!你聽我說,鮑博,研究人員算個啥,要就能雇上一大車,不要就能出讓一大車,我們這個圈子裡的熟人,凡是你認識的,哪一個辦不到?你是哪兒撿來的這麼個馊主意?不行,我現在當面就跟你講清楚,可不能由着你這麼辦。

    其實真要是依着我的想法,依着我和你媽媽的想法,你還是進工商界謀個立身之地為好,你本來就是買賣人家出身嘛。

     我不幹。

     好吧,我不跟你争論,你這個娃娃,反正是個不可救藥的大傻瓜,我看你遲早會懊悔的。

     剛進大學的頭幾個星期他簡直手足無措,走在校園裡隻覺得心中發慌。

    這裡的人個個學問很大,他差得太遠了(對他們他從本能上抱有一種抵觸的心理——這就是那“蘑菇柄周圍的沃土”的格格不入的殘餘了)。

    他在宿舍裡獨自暗暗苦思冥想的事,他們談起來個個頭頭是道。

     跟他同住一個房間的那一位用話來挑他了。

    那人也是在中西部一個城市裡長大的,也是在一個什麼學園畢業的,你知道,拉爾夫·切斯特萊來過了,你看這家夥有多了不起,你真應該跟他結識結識,他入了“台爾塔·菲”,那才叫高哪,說真格的,咱們就一輩子也别想高攀得上,不過這也難怪,誰叫咱們沾上了這一身土氣呢,我要是早懂得了現在知道的這些奧妙,中學也就到東部來上了,到埃克塞特、到安多弗都可以,雖然我聽說那幾所學校其實也根本不怎麼高明,不過隻要咱們能結交上幾個有辦法的朋友,“談談社”好歹總該可以進去了吧,要進那個還不是太難,“米糊社”肯定也進得去,不過要是能進個高級俱樂部那就最妙了,雖然我聽說那種地方近來也漸漸流于平民化了。

     這種事我從來也沒有考慮過。

     哎,你應該考慮考慮,做事是得慎重一些。

     他的逞性脾氣第一次發作了。

    這種事,算了吧! 那也好,不過我跟你說,侯恩,咱們兩個一向相處得蠻不錯,你可别給我去随便亂說,要知道,一個人的前程毀在同室室友的手裡,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所以我勸你閑事要少管,我這意思,你總該懂吧。

     頭一年侯恩根本管不上閑事。

    一個雛兒,也根本妨害不到别人。

    他忙得氣都透不過來,也很少見到同室的那位室友。

    下午差不多總是在實驗室裡度過的,晚上又忙着自修。

    他自己訂了個嚴格的作息時間表,小而至于每星期日早上可看連環漫畫一刻鐘,每星期六晚上可看電影一場,都作了規定。

    他在實驗室詳細記錄燒瓶裡溫度計上的變化情況,密切觀察旁邊比重計上的讀數有何相應的增減,不知不覺就會花掉整整一個下午。

    他解剖青蛙的頭顱,老是會失手把裡邊的一根神經切斷,一直解剖到第四次,小刀把脫水冷藏的蛙頭肉一點一點小心剝開,終于成功地分離出了那根亮晶晶的神經,仿佛一絲細細的唾液。

    他在揚揚自得之中卻又感到心灰意懶。

    難道我是真的喜歡做這種事? 在課堂裡他有時瞌睡難禁,會從上課一直迷迷糊糊到下課。

    今天講課的是那位戴鋼絲邊眼鏡、面容清癯、俨然一副科學家氣派的助理教授,話音朦朦胧胧,叩擊着他的耳鼓。

    他眼皮都合攏來了。

     各位,我請你們思考一下褐藻的特殊現象。

    Nereocystislütkeanamacrocystispyrifera,pelagophycusporra——他在黑闆上寫下了這一連串的名目。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海洋生物,大家不妨想一想:藻類沒有根,沒有葉,照不到陽光。

    巨大的褐藻在水下形成了一個莽莽叢林般的植物世界,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全靠從海水中汲取營養而維持其生存。

     資産階級繁瑣的植物分類!——鄰座的一個同學在低聲嘀咕。

    侯恩一驚而醒,精神也來了:真是所見略同,自己也正想這麼說呢。

     大家注意,褐藻隻有在風狂浪大的氣候條件下才會被沖上陸地——助理教授又接着講解。

    在正常情況下,褐藻始終生活于濃密錯雜的海下叢林中,固定不動,隻管自己汲取養分。

    在長期演變的過程中,不少水生植物都向陸地上遷移了,而這些藻類卻隻能留在水裡。

    褐藻藻體都呈褐色,這在黑沉沉的海下叢林裡是個有利條件,可是萬一上了陸地,來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就成了個緻命的弱點。

    助理教授說着就提起一棵幹燥的褐色海藻來讓大家看,長長的一條,像根繩子。

    同學們,大家傳觀傳觀吧。

     有位同學舉手提問。

    先生,請問這種植物主要有些什麼用途? 噢,用途倒還不少。

    最主要是作肥料使用。

    可以用來提取鉀肥。

     可是類似這樣有意思的問題講得實在太少了。

    他如饑似渴,巴不得多長些知識,空虛的心靈得充實啊。

     漸漸地,他也走動走動了。

    他認識了一些人,也開始出去串串門了。

     過了年到了春天,有一次他這個一年級學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去參加了哈佛劇社的一次集會。

    劇社社長很有雄心大志,讨論計劃十分細緻。

     仔細想想簡直荒唐,老是讓咱們随随便便演些唱唱鬧鬧的無聊玩意兒,太不像話了!咱們應當擴大一下眼界。

     我倒認識一個拉德克利夫的女學生,她是研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有個人慢聲慢氣說。

    咱們隻要有了合适的劇目,就可以請他來,按那個路子來幫咱們好好排練排練。

     喔,那可太美了,咱們就排契诃夫的劇本吧。

     一個戴玳瑁邊眼鏡的細高個兒年輕人站起來要求發言。

    咱們如果真要來個徹底革新的話,那我提議,我鄭重提議,咱們就演《攀登F6》。

    這個劇本剛發表不久,還沒有人上演過。

    想來挺好玩的,人家都還沒有演過呢,咱們演了該有多光彩啊。

     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泰特,你把奧登和依修午德看得太了不起了——有人反駁他。

     一個烏黑頭發、體格壯實的學生發言了,他嗓音深沉,一副自命不凡的口氣。

    我認為咱們應當演奧德茨的劇本,眼下美國的劇作家唯有他才是創作态度比較嚴肅的,至少可以這麼說吧,他了解普通人民的疾苦和願望。

     得了吧!——有人嚷了起來。

     隻有奧尼爾和艾略特才算得上。

     艾略特跟奧尼爾不是睡在一張床上的。

    (笑聲) 他們争辯了總有個把鐘頭,侯恩留心聽着他們提到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熟悉:易蔔生、蕭伯納、高爾斯華綏,可是很多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斯特林堡、霍普特曼、馬洛、維加、韋伯斯特、皮蘭德婁。

    名字還有很多很多,他狠狠下了決心:一定要下功夫看書。

     他是那年暮春時節開始下功夫看書的。

    他又重讀了他在中學時代就深受其益的豪斯曼的詩集,不過也另外讀了裡爾克、布萊克、斯蒂芬·史彭德這幾位詩人的作品。

    到暑假回家的時候,他已經換了專業,專攻英語了。

    暑假裡每到下午他也不大上湖濱去玩了,把莎莉·坦德克她們,把接她班的姑娘,常常撂在腦後。

    晚上他就埋頭寫短篇小說。

     他的小說寫得固然非常幼稚,但是這個時期他專心緻志,勁頭十足,結果倒也小有成績。

    回校以後,在秋季征文比賽中他的作品就登上了一個文學刊物,他看着自己初登文壇就受到這樣大的注意,瞪大了眼睛看得如癡如醉,不過總算也沒有鬧出很大的笑話來。

     變化,開始是緩慢的,但是過不多久他就大變了。

    他什麼書都要看,在福格往往一流連就是好半天,星期五下午還常去音樂會聽交響樂。

    雜志社古色古香的辦公室裡老古董家具和老古董版本散發着撩人遐思的美妙氣息,空啤酒罐還殘留着一股麥芽味兒,他把這些都當成養料來吸收。

    入了春,他常常徜徉在坎布裡奇綠上枝頭的大街上,要不就漫步于查爾士河邊,或伫立在宿舍門前,于閑談中不知不覺迎來了黃昏:優遊自得,情調絕美。

     他曾幾次偕同一二友人,特地跑到斯可萊廣場去痛飲一醉。

    不大自然地厮混在破衣幫裡,硬是把一個個小酒吧、小飯館全部逛遍了才罷。

     這算是一種實習吧,今後好到三号路上去找下等酒店玩兒。

     地上吐了一大堆,他們高興。

    他們是入了“會”的大學生,跟電影明星都還一起跳過舞呢。

    但是人的心情往往變幻無定。

    帶上了幾分醉意以後,他們心頭就會湧起暮春的黃昏的那種不無惬意的哀愁,一方面深感時光不知不覺流逝之可恨,一方面卻又懷着無限的希望和憧憬。

    一種美滋滋的心情。

     天哪,你瞧瞧這些人吧——侯恩說——你說人有獸性生活的一面,叫你說對了。

     這有什麼可怪的呢?——他的朋友說——他們是一個貪得的社會的副産品,是些渣滓而已,是施本格勒那個“世界之城”裡的膿瘡。

     詹森,你吹牛了,你懂什麼貪得的社會,這該我來教給你。

    告訴你,那根本扯不到一塊兒,你完全是亂吹一氣。

     你也一樣,咱們都是冒牌貨,是寄生蟲,是暖房裡的花朵。

    咱們應該出去參加社會上的運動。

     怎麼?——侯恩說——你來跟我講政治了? 我才不愛講政治呢,政治是胡扯淡,這世上的一切全是胡扯淡。

    說着手臂在空中猛力一揮。

     侯恩手掌托着下巴。

    等到我實在無事可做的時候,我想去做個“天外小仙”,不,不是去搞同性戀那一套,而是好好兒地、正正派派地去搞起個村社來,大家就住在綠茵地上,男女都有。

    到那時就再也不會感到無聊了,不管男的女的,在那裡都會一樣覺得帶勁兒。

     詹森的腦袋漸漸耷拉了下來。

    老兄,來“入夥”吧。

     謝謝,我不幹。

    我才不愛你們那一套呢,隻曉得刻闆地幹那話兒,有啥意思。

    你知道,咱們美國人的毛病就在于連男女相好都不會,生活一點也不藝術化,知識分子個個在心底深處有個白璧德。

    哎,還是我那個主意好,我那個主意妙。

    你就免開尊口了吧,詹森。

     咱們的神經都有問題。

     這話倒是真的。

     一時酒酣耳熱,興高采烈。

    他們隻覺得自己有眼光,有識見,一百個看不慣,隻覺得身外的世界一片污濁,唯有自己才看得一目了然。

    在兩人的心頭交流的,無非是對現實的厭倦、富貴生活中的憂郁,以及自身世界觀的流露。

     不過也并非總能如此。

    侯恩常常想起自己是個冒牌貨,所以有時也就不止是說幾句刻薄話、添幾段淡淡的哀愁、自怨自艾求一點安慰而已。

    有時他還覺得應該采取些行動。

     為此他思考了整整一個夏天,還同父親吵了一架。

     你聽我說,羅伯特,我真不明白你這些工會什麼的屁話是從哪裡撿來的。

    你認為他們并不是一幫暴徒,你認為我養着這幫工人倒反而叫他們生活愈來愈困難(老天爺有眼,我幫助他們渡過了多少困難,年年到聖誕節還給他們送禮呢),你有你的看法也就算了呗,可你何必來管我的閑事呢,你不看看自己在胡說些什麼呵。

     我不想來管你的閑事,可你不會明白“家長作風”有多麼可惡。

     你說的字眼兒深奧,我是不會明白,不過我覺得,飯來張口的人吃完了反咬一口也不算什麼能耐。

     那好,今後也就不用你再費心了。

     好啦,别說啦。

     吵了又求,求了再吵,經過幾度反複以後,他終于提早回到了學校裡,在喬治亞餐廳找了個洗碟子的活兒,開學以後還是照樣幹。

    調解的活動當然也是少不了的:三年來媽媽第一次來到了波士頓,後來雙方終于勉強達成了停戰共識。

    他有時候寫封信回家,但是決不收受家裡的一分錢,三年級這一年他幹得可是夠辛苦的:在學校裡募集雜志訂戶,向新同學推銷洗衣作坊的包月券,到了周末打些零工,不洗碟子的話就在飯館裡跑跑堂。

    這些活兒他哪樣也不愛,不過他發現自己已經起了新的變化,有了新的力量的源泉。

    他從此就再也沒有認真起過向父母要錢的念頭。

     一年熬下來,他覺得自己老練了,堅強了,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也許爸爸的倔強勁兒也遺傳給我了吧。

    一個人最貼心的感受、起主導作用的心理,往往是很難解釋的。

    他在真空中生活了十八年,膩味了年輕人那一套典型的、獨特的向往和追求,來到了大學這個新的天地,看到了一個千瘡百孔的世界,他花了兩年工夫汲取滋養,脫去外殼,伸出觸角。

    内心,也起了一種連自己都始終摸不清楚的變化。

    跟父親無意中發生了口角,結果卻發展成了造反,看來似乎是過了頭,不過他知道這是客觀存在的種種因素的必然結果——盡管這裡邊有些事情他早已連印象都沒了。

     老朋友都還能見到,都還挺要好,不過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使他感到留戀了。

    每天在飯館裡跑堂,在圖書館當差,給忙于交際的花花公子補課,忙忙碌碌之中滋長起了一種不耐煩的情緒。

    吵來吵去,吵出了這些事來,每天的時間表排得緊緊的,不能不照着辦。

    他很少到雜志社去了,有時聽聽課也會焦躁起來。

     對曼來說,“七”這個數字是意味深長的。

    漢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就度過了七年,你們還不妨回想一下,作者不惜筆墨着重寫的,是其中頭七天的事。

    書中主要人物的名姓,多半又是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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