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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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的:卡斯托普(Castorp)、克勞迪阿(Clavdia)、約阿希姆(Joachim),連澤滕布裡尼(Settembrini)也符合這一條,因為這個姓氏的詞根是從拉丁文來的,意思就是七。

     大家筆記記得飛快,恭恭敬敬照單全收。

    先生——侯恩卻發問了——請問研究這些又有什麼價值呢?恕我直說吧,這部小說我認為本身就寫得浮誇可厭,這套所謂帶“七”的理論,我覺得更是德國人愛指手畫腳教訓别人的一個典型的例子,把心血來潮的一通奇想敷衍成篇,名為評論而實際不過是些形形色色的噱頭,在他們也許算是藝術欣賞吧,可我聽了半天卻一點也欣賞不起來。

     他的話在班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也挑起了一場斯文的讨論,講課老師客客氣氣地最後說了幾句,總算把課又講了下去,不過侯恩的焦躁心理于此也就可見一斑了。

    要是在去年的話,他就怎麼也不會起來說這一番話了。

     他還過了個“政治蜜月”,時間隻有一個月。

    他看了幾本馬克思和列甯的著作,加入了約翰·裡德協會,卻老是跟協會裡那班會員争辯不休。

     我真不明白你們怎麼能把工團主義者說得那樣壞,他們在西班牙也做了些工作,做得蠻不錯嘛,如果有關各方彼此不能進一步加強合作…… 侯恩,這裡邊涉及的一些問題你不了解。

    我們和工團主義者之間的深刻的政治對立,是由來已久的,從曆史的角度來看,在這個當口讓一個跟我們水火不相容的、也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空想來混淆群衆的視聽,是再沒有更不合時宜的了。

    你如果肯用點心思研究一下革命的曆史,你就會看到,無政府主義者在困難時刻因貪圖享受而造成政治上堕落的事是有過先例的,無政府主義者往往還有一套封建幫規,其頭子往往都是些恐怖主義分子。

    你為什麼不研究一下人稱“老頭子”的馬赫諾一九一九年的所作所為呢?你可知道連克魯泡特金都對無政府主義者的過激手段十分反感,所以他就不主張革命了? 那我們在西班牙打的仗難道就可以輸掉不成? 假如打赢的是我們的異己分子,到頭來還是同蘇聯步調不一緻,那又有什麼好呢?眼下歐洲的法西斯勢力這樣咄咄逼人,你倒說說看,他們又能支持多久呢? 我沒有那樣的遠見,說不上來。

    他四下環顧了一眼,這天宿舍裡總共來了七個會員,一大片坐在長沙發上、地闆上和兩張破椅子上。

    我覺得,做事總應該首先考慮當前如何最為有利,其他的問題将來再操心也不遲嘛。

     這是資産階級的為人之道,侯恩。

    這種為人之道在中産階級社會裡除了會養成苟且因循的習性以外,一般倒還沒有太大的危害,可是資本主義國家裡一些講究為人之道的人,往往就利用這種所謂為人之道來達到其他目的。

     後來,開完會以後,協會主席就在麥克布拉德咖啡館跟他一邊喝啤酒,一邊談話,對方那張本來就很嚴肅的貓頭鷹臉,今天越發顯得有點陰沉了。

    侯恩,你是我介紹入會的,我不能瞞你,我檢查了自己,我現在認識到自己還有向上爬的資産階級思想殘餘在作怪,我一想到自己沒有能把書念完,對你出身的階級還是感到有些羨慕的,不過現在我不能不請你退會了,因為從你的成長過程來看,在你目前這個階段我們是給不了你什麼教育的。

     我是個資産階級知識分子嘛,阿爾。

     這話說得很是,羅伯特。

    你反抗虛假的現存社會體制,不過這種反抗是不明确的。

    你遇事總要求十全十美,你是個資産階級空想家,所以你不能作為依靠對象。

     對資産階級知識分子這樣不信任,不有點背時了嗎? 不能這麼說,羅伯特。

    這是以馬克思的思想為依據的,百年來的經驗證明了他的所見之英明。

    一個人接近黨如果是出于主觀上也即思想上的原因,那麼一旦原先對他起了推動作用的那種心理狀态改變以後,他勢必又會撒手而去。

    隻有每日每時受到經濟上的剝削、給壓得擡不起頭來而來找黨的人,才能成為可靠的共産黨人。

    你在經濟上沒有後顧之憂,無愁無慮,缺少應有的體驗。

     那我就退出了吧,阿爾。

    我們今後可還是朋友哦。

     那當然。

    他們不大自然地握了握手,就分手了。

    我檢查了自己,我現在認識到自己還有向上爬的資産階級思想殘餘在作怪。

    多無聊的家夥——侯恩心想。

    他覺得好笑,也有點鄙夷。

    走過一家鋪子的櫥窗時,他瞅了瞅自己的身影,端詳了一下自己黑黑的頭發、扁扁的鷹爪鼻子。

    看我哪像個中西部人家的子弟,分明像個猶太小子。

    我要是長了一頭金發,阿爾才真得檢查檢查自己呢。

     可是這裡邊還有别的因素。

    你遇事總要求十全十美。

    那倒難說——不,不見得吧,我大概還不至于這樣苛求吧。

     讀大四那年他又多了件事兒幹了,他參加了文學院的橄榄球賽,狂興大發,打了個痛快。

    有一場球真叫他永生難忘。

    對方一個帶球球員剛在人牆中沖開了一個缺口,前面又遇到了阻擋過不去,就在他木頭一樣直挺挺站在那兒無計可施的一瞬間,侯恩撲上去把他絆翻在地。

    他這一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緻使對方膝頭都扭傷了,隻能擡下場去,侯恩卻還跟在後面叨叨不休。

     你不礙事吧,隆尼? 沒事,沒事。

    你這一撲真不含糊,侯恩。

     我很難過。

    不過他心裡明白根本沒有那麼回事。

    他當時看出對方帶着球無路可跑,隻有等着挨打的份兒,内心分明是一陣得意,樂得心花怒放。

    後來他雖然被選進了學院的代表隊,卻已經連聊以解嘲的興緻都沒了。

     他還有其他方面的發展。

    他搞上了特沃爾大街的一個嫩丫頭,弄得盡人皆知,心裡都酸溜溜的。

    剛入學時跟他同住一個寝室的那位(如今已經進了“談談社”了)介紹他認識了一批朋友,他跟其中有些人居然也過從甚密了,入學四年之後到今天他才接到一份姗姗來遲的請帖,請他去參加布拉特爾樓的一個舞會。

     光棍來賓都一字兒靠在牆上,有口無心地聊着天兒,看見舞池裡有相識的姑娘,或者有相識帶來的姑娘,便瞅準機會搶上去請她跳上一支舞。

    侯恩抽了兩支煙,感到很膩味,便從一個高個兒金發花花公子手裡截下了一位小巧的金發女郎,請她跳支舞。

     總要找些話說吧: 你叫貝蒂·卡爾登吧,你在哪兒上學呀? 我呀,在露西女士的女學堂。

     哦。

    那改不掉的野性子又發作了。

    難道露西女士沒教訓過你們女孩子家婚前應當保住身子? 你在說些什麼呀? 他現在還會愈來愈頻繁地出現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情。

    腦袋裡隻覺得空空的,大概大腦組織都已經爛光了吧,剩下的就是阿爾怎麼想的,詹森怎麼想的,雜志社的同人怎麼想的,大學裡的文學評論家又是怎麼想的,美學沙龍裡人們怎麼說,坎布裡奇僻靜小街上的時髦客廳裡人們又怎麼說,在這紛紛纭纭之中總還會有那麼一股尚未得到自己認可的渴望,隻想在布拉特爾樓的跳舞會上表示出厭煩不屑之意。

    要麼摒棄這一切,要麼就到西班牙去。

     一天夜裡他為此琢磨再三。

    對布拉特爾樓的那種玩樂他可以做到無動于衷,一點不假,因為這些不過是上等豪華生活中之小焉者,他自幼生長在花園别墅的綠草茵上,又在跳舞學校受過訓練,晚上去“喬立夫奧意爾”後邊的公路開車兜風是家常便飯,所以也可算見過點世面了。

    那種想發些意外之财的想頭,那種想在上流社會謀個立身之地的想頭,就讓人家,就讓那幫沙龍藝術家,去想、去苦惱吧。

     至于去西班牙的事,他知道自己就絕無當真之理。

    那邊的戰事已進入最後一個春天,他自問并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他對那邊的事談不上有什麼全面的了解,也沒有什麼太大不了的同情,不去也沒有什麼于心不安的。

    畢業日期到了,慶祝活動開始了,他對爸爸媽媽采取的是友好而冷漠的态度,不過心裡還是見了他們厭煩。

     你作何打算呀,鮑勃,要不要我幫忙啊?——他爸爸問他。

     不用了,我打算上紐約去,艾禮遜的父親答應在那裡給我一個工作。

     這裡蠻不錯呢,鮑勃——他爸爸說。

     是啊,這四年過得有趣。

    心裡卻在頂牛兒。

    給我走開,都給我走開。

    别來跟我啰唆。

    不過現在他學得乖了,這種話都放在肚裡,再也不說出口了。

     他的畢業論文得了個“優等”,題目是:《試論赫爾曼·麥爾維爾作品中宇宙論之作用》。

     這以後他做了兩年很輕松的工作,常常不好意思的,卻又是自得其樂的,稱之為“少年書生遊紐約”(從《××在紐約》或《××遊紐約》一類電影生發開來的胡思亂想)。

    他在艾禮遜出版社(用他的說法就是哈佛大學駐紐約辦事處)先是做一名校對,後來當上了初級編輯,在東六十号街上住個單間,附帶有個小廚房。

    哎,我是個文壇上混飯吃的罷了——他就老愛跟人這麼說。

     我這部稿子寫得真叫苦不堪言——那位寫曆史小說的女作家對他說。

    小說裡的朱麗亞既然是個壓根兒不可捉摸的女人,她的動機可就煞費鋪排了,不過我自己覺得現在寫出來的這個人物還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我放心不下的,倒是朗達爾·克蘭特龐這個人物。

     是啊,海爾岱小姐,喂,跑堂的,再來兩客。

    他點上了一支煙,在那“香蕉座”的皮靠墊上慢慢轉過身來。

    海爾岱小姐,你剛才是說——? 你覺得朗達爾這個人物寫得還能感動人嗎? 朗達爾·克蘭特龐嘛,嗯……(唷,這是哪一個角色?)啊,對了,我看這個形象基本上還是成功的,不過人物個性恐怕還得再鮮明一些。

    這個問題咱們還是回到社裡再讨論吧。

    (他喝了酒總要頭疼。

    )說心裡話,海爾岱小姐,我倒覺得你筆下的人物其實并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感動人那是一定的。

     是這樣嗎,侯恩先生?你的意見對我來說可真是一言值千金哪。

     沒有錯兒,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作品。

     那麼喬治·安德魯·約翰内森呢,這個人物怎麼樣? 這個,說實在話,海爾岱小姐,我看我們還是對着稿子再讨論的好。

    對書中的人物我印象倒是挺深刻的,可就是記不住名字。

    這是我的一個老毛病了,請你千萬原諒。

     心裡,卻老是在那裡搗亂:凡是她引為得意的,沒有一條不給他罵得一錢不值。

     又比如對那個寫嚴肅題材的年輕小說家,他得出的結論是:此人不大高明。

     嗯,是這樣的,高弗雷先生,我覺得你這部書寫得是真不錯,可是遺憾啊,眼下出版事業處境這樣困難,這書寫得有點不得其時,這樣的書在一九三六年出就好,要是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出版的話必能成為傳世之作,比方說吧,喬治看了這部稿子就喜歡得不得了。

     對,這些我都理解,不過我總覺得你們還是大可一試,你們出版那些無聊的東西是因為生計攸關,這我明白,但是出版社要不出版正經的書,請問還要出版社幹什麼呢? 是啊,真是太遺憾了。

    苦着臉把酒呷了兩口。

    不過假如你打算另外再寫本什麼書,我們還是非常願意領教的。

     夏天的周末: 你千萬應該去跟卡耳奈斯談談,他那個滑稽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并不是他生來古怪,或者腦筋有什麼問題,他的神經是完全正常的,那你一眼就看得出來,我隻是說一個花匠這樣有趣,倒确是天下少有。

    連當地人都把他當個奇人看待,他說起話來一口蘭開夏的怪腔:假喜(使)這天項(上)下的系(是)湯,我就一定拿項(上)把叉子,到湯裡去淋着——這是旅館的老闆娘放下了酒杯,在跟他攀談。

     遊廊那頭有人在閑磕牙,一聲聲直送到他的耳裡。

    這個女人,臭得我簡直沒法兒跟你說,真是天下奇聞!天下奇聞!這次她出去巡回演出,男主角就是由她一手挑選的,不怕說句粗話,她完全是掂着那話兒來決定取舍的,後來那個男主角又把可憐的小裘蒂勾引上了,這一下培洛瑪豈肯罷休,她就來個大請客,把每個人都請到了,就是故意不請小裘蒂和那個禍胎。

     下午三四點鐘,在辦公室裡:嗨,侯恩,他今天要在宴會上露面了,準來,咱們都受到邀請了。

    是艾禮遜的意思,要把咱們也一塊兒請去。

     哎,真要命。

     等他喝過了五六杯酒,不妨挨到他身邊去聽聽。

    他常常有些驚人之語。

    跟他的太太也可以談談,這一位是他新娶的,是個妙人。

     在酒吧間裡,碰上了哈佛的一個同班同學: 侯恩,你不曉得給《太空》工作是怎麼個味道呢。

    那個老闆!可惡透了,簡直是個法西斯。

    他那裡搜羅了一批寫文章的,都是人才,個個賣足了力氣替他幹,生怕丢了飯碗,因為那裡可以掙到兩百塊錢一個星期,丢了飯碗的話另行謀生就困難了。

    他要的文章總脫不出那一套,可是他鬼點子多極了,說實在的,我每次看到他們絞盡腦汁炮制出那種破爛貨來,我就直惡心。

    ——掏出了一支煙。

    ——你又幹嗎要吃這碗飯呢? 我是鬧着玩兒的。

     你該不會寫那種渾蛋文章來弄個作家當吧? 哪裡,我算什麼作家,我連文章都不大想寫。

     唉,想寫文章的人也實在太多了。

    依我看真有點意思的簡直連半個也難找。

     誰說不是? 反正咱們就糊裡糊塗喝他個醉,找個女人睡上一覺,到天光大亮再起來。

     對。

     歐洲的戰事一開始,他就決心去參加加拿大空軍,可是他夜間的視力達不到标準。

    事實上他的本意也不過是想離開紐約而已,在這個大都會裡他實在待不下去了。

    晚上他有時會隻身外出,搭上公共汽車或高架列車,一直乘到終點,來到布魯克林或布朗克斯信步所之,且走且看地行在靜悄悄的街頭。

    不過他更多的卻是去貧民窟,去感受那裡特有的凄涼滋味:看,水泥門階上坐着的是位老婆婆,呆滞的眼神表明她住這樣的破屋、這樣的陋巷,已經有六七十年了;再仔細聽聽,回蕩在石硬的柏油路上的分明是一片童聲,卻是那樣沒精打采,聽不出有一絲歡樂。

     終于激情又化作了行動:他通過一個朋友的介紹,在内地一個城市裡當了一名工會組織員。

    在組織員訓練班訓練了一個月,然後就去一家工廠,用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時間做動員工人入會的工作。

    可是冬天一過事情卻又崩了。

    因為等到大部分工人都入了會,工會也得到了承認,工會領導人卻又決定不罷工了。

     侯恩,你不了解情況,你也根本沒有資格指責别人,你做工會工作還沒入門哩,你把事情看得很簡單,其實才不簡單哩。

     那我倒想請問,組織了工會不罷工,還要這工會幹什麼用呢?不會幹别的,就會每個月從工資裡收會費! 你聽我說,跟咱們打交道的這家公司我全了解。

    咱們要是一罷工,他們準會馬上翻臉不承認咱們的工會,把咱們統統開除,拉一幫工賊進來。

    不要忘了,城裡有的是工人。

     那咱們就把他們告到全國勞工關系局去。

     行啊,起碼八個月才判下來,官司是咱們能赢,可這段時間叫大夥兒怎麼辦呢? 那又何必要成立工會,對大夥兒說得那樣煞有介事呢?莫非你們還别有用心,在玩弄手段? 你懂些什麼,别胡說八道。

    咱們要是弄得不好的話,這裡明年就會變成産聯的天下,斯塔克萊那幫子人,腦瓜子紅透了。

    做人總得防着點兒,你還嫩着哪,你不懂這一套,你一廂情願,以為萬事都很簡單,幹這個,要那個,得了吧,你這樣做肯定行不通,對那幫小子不防着點兒是不行的。

     編輯他是幹不下去了,眼前這個工作他也幹不下去了,他知道他就是再另換别的幹,也是幹不長的。

    自己無非是半瓶子醋,東不成,西不就。

    什麼都看不上眼,什麼都覺得虛僞,什麼事情隻要自己一沾手,就會毛病百出。

    這絕不是經驗不足的問題。

    是另外有個緣故,隐隐約約,心裡似乎渴望着什麼——可那是什麼呢? 他一時心血來潮,又回到了芝加哥,想在父母身邊住上兩三個星期。

     你瞧,鮑勃,胡鬧不解決問題吧,你出去工作過了,外邊到底咋的你也都見到了,我看你還是跟着我一塊兒幹吧,眼下歐洲的軍需訂貨這麼多,我們自己也在一個勁兒擴充部隊,所以我是用得着你的,我現在家大業大,連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工廠也都稀裡糊塗了,而且看這勢頭我今後還會愈來愈發。

    我告訴你說,現在的情況跟我年輕的時候不一樣了,工廠都擰在一塊兒了,真有點對付不過來呢,有時候我一想起手裡的攤子有那麼大,心裡就直發慌——說我這攤子大到無所不包,一點也不是誇大。

    你是我的兒子,你的脾氣也活脫兒像我,我知道你一直遲遲不肯接手幹不是為了别的,是因為我手裡的企業都不夠大,不能讓你大展宏圖。

     也許是吧。

    心裡有些納悶,覺得有個隐蔽在深處的欲望微微一動。

    這事我還得考慮考慮。

     既然人世間一切都是醜惡的,話可又說回來了:那何不索性來個放手大幹呢? 他在一個舞會上碰到了莎莉·坦德克·倫道夫,跟她躲在個角落裡談了好一陣。

     哎呀,這還用說嗎,鮑勃,我現在是家務纏身啦。

    有了兩個孩子啦,塘恩(也是中學時代的一個同學)現在可發福啦,你見了面該認不得他啰。

    看着你呀,我又想起從前的事了。

     經過了如此這般的引子之後,兩人得了個偶然的機會偷偷作了一次幽會,侯恩也就身不由己地圍着她那一夥同道團團轉,一轉就是一個月,接着又是一個月。

    (稍住幾個星期的打算,早已自動延長了。

    ) 她那一夥同道也怪。

    她們差不多都是嫁了人的,而且都已有了一兩個孩子,孩子照例都丢給保姆照看,隻在臨睡前才時而見上一面。

    河濱道那一帶的公館裡幾乎夜夜都開舞會,今天是這家,明天又是那家,那些有夫之婦和有婦之夫,夜夜找對兒厮混,夜夜總要鬧個一醉方休。

    其實他們也不過都是偶然相悅,比較易于動情而已,私通的事少,還是親熱一陣的調情居多。

     每隔個把星期總還要結結實實地公然吵一架,要不就喝醉了酒自怨自艾一番,叫他聽得背如針刺。

     我說,老兄啊——塘恩·倫道夫向他訴說起來——你和莎莉以前是挺要好的,也許到今天還很要好吧,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帶着醉意以責備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不過說真格的,莎莉和我其實是感情極好的,兩口子相親相愛,就怪我這個不成材的,淨幹蠢事,先是跟我們辦公室裡一個女秘書搞上了,後來又搭上了亞曆克·約翰遜的老婆貝佛利,那天我和她玩夠了回來,我送她到她家門口下車,可不,正好就讓你給撞見了,哎呀,本來有多好呢,可就怪我不成材,沒人品,我……我……(哭起來了)我一雙兒女有多可愛,莎莉待他們也太兇了。

    他站起身來,晃晃悠悠闖到舞池裡,去把莎莉和她的舞伴拆散。

     别再喝啦。

     走開點兒,塘恩親愛的。

     倫道夫兩口子又幹上了——有人在那裡偷偷好笑。

    侯恩感到頭裡一暈,原來自己也醉了。

     你是我的老朋友了,鮑勃——莎莉說——我這人能力如何,才情如何,你該心中有數。

    我告訴你,我是決不甘心碌碌無為的,可偏偏遇上個塘恩可惡透頂,他恨不得畫個圈兒一步也不許我走出去,我的老天,這人才叫壞哩,他的壞事我說起來幾天也說不完,而且脾氣又大,有一次我們足有一個半月誰也沒親過誰一下。

    你知道不,其實他做買賣也并沒有什麼真本事,我爸爸簡直就是這麼直言不諱跟我說的。

    塘恩就是要把我拴在兒女們身上,弄得我什麼事也幹不了,可不,我要是個男子漢的話我就大有可為了,可我現在還得去找牙醫生給多蘿西裝一副矯牙套,我還老是擔心會生癌,女人一旦上了這檔子心事那個愁啊,你是絕想象不到的,我反正就是弄得成了這麼個跟不上潮流的人,有一次我碰到了一個航空隊的少尉,年輕輕的,真是英俊極了,讨人喜歡極了,哎呀,我看到他那個天真啊,真有說不出的遲暮之感,我多羨慕你呀,鮑勃,我要是個男子漢就好了。

     他知道這條路也是走不下去的,走這條路就得長留在湖濱,過那老一套的生活,款待自己所厭煩的人物,還得啃住一個公司上班,躲開母親給他物色的對象,更不能不改掉那種心血來潮的脾氣而以高度的耐心接物待人,還難免要去應付種種競選捐款,同那班肯于俯就的大議員們周旋,出門坐高級卧車、住上等賓館,經常得跑跑網球場,還要學會心無二用地打上一盤高爾夫,套房的地毯精美,佳釀滿室生芳。

    對這些他本來倒也不是不樂意,但是多少年走這條路過來,他已經見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見得可太多了! 結果還是回到紐約,給一家廣播聯播公司寫寫稿,不過他自己也明白這隻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他雖沒有花上很多心思,也沒有懷着什麼深摯的感情,卻為支援英國的募捐運動做了不少工作,對報紙上德軍進犯莫斯科的頭條新聞也看得十分注意,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想到了要參加共産黨。

    晚上他有時候就掀去了被子,光赤條條躺在床上,有意感受一下從微開的窗子裡透進來的晚秋的寒氣。

    霧裡飄來了港口的喧嚣,他聽在耳裡,内心似乎感到有一種朦胧的苦惱。

    珍珠港事變爆發前一個月,他報名參了軍。

     兩年後的冬天,一個冷峭的黃昏,一艘運兵船悄悄穿過金門大橋,駛入了太平洋,他站在船甲闆上,久久地望着舊金山。

    舊金山好像壁爐裡一堆快要熄滅的柴火,漸漸暗了下去,過了一陣,便隻見黑黑細細的一線陸地,依然橫隔在海水和那愈來愈濃的滿天暮色之間。

    海浪,冷冷地拍打着船身。

     生活開始了新的一頁。

    以前的他,一直留神再三,沒想到卻偏偏一頭撞在自己打的牆上。

     他躲進一個艙口,點上了一支煙。

    心想:過去一向把“我要探索真谛”當作自己的格言,看似偉大得很,實在并沒有多大道理。

    人生在世到底為何,這個問題是永遠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的。

    探索一陣以後也就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了。

     此刻在美國就還有許許多多那樣的城市,一邊是被抛棄的人們枯坐在台階上,一邊是華燈煌煌,趨之者若鹜。

     (多少人千方百計各逞機謀,雪茄煙霧騰騰,大煙囪也煙霧騰騰,争先恐後的惶惶人流活像捅了個螞蟻窩。

    看頭上有多少巍巍拱頂、燦燦瓦脊,地上有多少工廠通着市場,此時此地,人對自己的死又是怎麼想的呢?) 這些現在都隐隐遠去了,海水已把這一線陸地幾乎全淹沒了,頭上無邊的夜幕四合,太平洋上的漫漫長夜降臨了。

    對這遠去的大陸他倒感到懷念起來。

     不是愛,也未必是恨,隻是本來以為自己已是心如死灰,沒想到卻又動了感情。

     心裡總有那麼一種力量,撩撥着你,挑逗着你。

     侯恩歎了口氣,又來到甲闆上,憑欄而立。

    他青年時代的那一班聰明的年輕人,都是不怕拿頭去撞,結果卻碰了壁的,人撞得筋疲力盡,壁則依然紋絲不動。

     如今就成了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從喧喧嚣嚣的老家美國給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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