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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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我得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正站在十字路口。

    如果你要我明天早上站在講壇上,向大家忏悔我與他們一同犯下的那些罪,以及我自己所犯下的罪,我會照做的。

    不過,這也代表了我的牧師生涯會就此結束,所以我很難相信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你會希望我這麼做。

    如果你真想如此,我也應該等待一段時間……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于一面等待的同時,帶領我的羊群們一同禱告,減輕他們身上的重擔……然後才向大家忏悔。

    隻要是你的旨意,主啊,就必定能夠達成,永遠都是如此。

    ” 他停止鞭打自己(他可以感到一陣暖流自赤裸的背部徐徐流下,有幾個繩結已經變成了紅色),擡起布滿淚痕的臉孔,望向以橫梁支撐着的屋頂。

     “因為這些迷途羔羊需要我,上帝。

    你清楚的,他們比以往更需要我。

    所以……如果讓我遠離你是你的旨意的話……就請給我一個征兆吧。

    ” 他等待着。

    看啊,上帝對萊斯特·科金斯開口了:“我會給你一個征兆。

    雖然你小時候曾做過肮髒的夢,但還是可以翻開《聖經》。

    ” “就是這一分,”萊絲特說,“就是這一秒!” 他把打有繩結的繩索挂在頸上,讓血迹就這麼印在胸口與肩膀上,随即登上講壇,使更多鮮血沿着脊椎凹陷處流下,濡濕了身上那條短褲的松緊腰帶。

     他如同要講道般地站在講壇上(就算在最可怕的噩夢裡,他也沒夢見過自己會近乎赤裸地講道),合着的《聖經》就放在講經台上頭。

    他閉上雙眼:“主啊,一切将如你的旨意——以被釘在十字架上,為你帶來榮耀的聖子之名起誓。

    ” 上帝開口了:“打開我的話語,讀出那些你看見的東西。

    ” 萊斯特遵從指示(但翻開時,卻小心翼翼地避過這本大《聖經》較為中間的頁數——畢竟應該是《舊約》給他啟示)。

    他用手指插入某個他不知道的頁面,然後睜開雙眼,彎腰去讀。

    《申那是命記》第二章的第二十八節。

    他讀了出來: “耶和華必用癫狂、眼瞎、心驚攻擊你。

    ”心驚這部分可能還好,但就整段話來看,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鼓舞的事,也不太容易理解。

    接着上帝再度開口:“别停在這裡,萊斯特。

    ” 他又讀了第二十九節。

     “你必在午間摸索——” “對,主啊,就是這樣。

    ”他用氣音說道,又繼續讀着。

     “好像瞎子在暗中摸索一樣。

    你所行的必不亨通、時常遭遇欺壓、搶奪、無人搭救。

    ” “我的眼睛會受傷瞎掉?”萊斯特問,他那祈禱專用的聲音變高了些,“噢,上帝,請别這麼做——當然,如果這是你的——” 上帝再度對他開口:“你今天起床時是從比較笨的那邊下床的嗎?” 他雙目圓睜。

    那是上帝的聲音沒錯,但卻是他母親常挂在嘴邊的話。

    這是個真正的奇迹。

    “不是,主啊,不是。

    ” “那就再看一次。

    我揭示了什麼給你?” “一些與瘋狂有關的事,還有失明。

    ” “難道你隻看得見這兩件事?” 萊斯特又看了一遍經文,但他隻不斷注意着“眼瞎”這兩個字。

     “這是……上帝,這是給我的征兆?” 上帝回答:“對,就是如此,但這不是說你會瞎掉;從現在開始,你的雙眼會看得更清楚。

    這是在告訴你有個人盲目到瘋狂的地步。

    當你看到他時,你必須告訴你的信徒,倫尼在這裡到底做了些什麼,還有你與這件事的關系。

    你必須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們之後可以再讨論這件事,但現在,萊斯特,上床去吧。

    你的血都滴到地闆上去了。

    ” 萊斯特照做了,但在此之前,他還是先清理了講壇硬木地闆上的小片血漬。

    他用膝蓋抹去血迹,清理時并未再次祈禱,隻在心中默念經文。

     他覺得好多了。

     在短時間内,他隻會大概提及那道未知屏障之所以會使這個小鎮與世隔絕,與大家的罪行有關;但他還是會持續找尋征兆,找尋那個因盲目而導緻瘋狂的男人或女人。

    對,這就是真理。

    

6

布蘭達·帕金斯會聽WCIK電台,是因為她的丈夫喜歡(曾經喜歡),但她從未踏入過聖救世主教堂一步。

    她是剛果教堂的支持者,而且确定她的丈夫與她一樣。

     但一切都過去了。

    霍伊會再度待在剛果教堂,什麼也不知道地躺在裡面,而派珀·利比則在一旁念着他的追悼詞。

     這個認知來得如此顯著,絲毫無法改變,就這麼席卷了整個屋内。

    自從她接到這個消息後,布蘭達首度放任自己大聲哀号。

    或許是因為她現在總算能這麼做了吧。

    現在她隻剩自己一個了。

     電視上,面色凝重、看起來驚人蒼老的總統說:“我的美國同胞們,你們都想知道答案是什麼。

    我在此保證,當我們得知原因後,就會盡快告訴你們。

    關于這個事件,我們不會采取任何保密措施。

    我得到的信息,就是你們會得到的信息。

    我在此慎重保證——” “是啊,少在那裡搞欺詐了。

    ”布蘭達說。

     由于這句話是霍伊常挂在嘴邊的話,所以害她哭得更厲害了。

    她關上電視,把遙控器扔在地上。

     她想一腳踩爛遙控器,卻沒這麼做。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仿佛能看見霍伊搖着頭,叫她别幹出這種傻事。

     她走進他的小書房想摸摸他,仿佛就像不久之前,他還待在書房裡一樣。

    她非得摸摸他不可。

     外頭,發電機的運作聲響傳來。

    肯定是隻大蚊子,霍伊總會這麼說。

    霍伊在九一一事件後買下了這台發電機,當時她曾因價錢昂貴而大動肝火(總得以防萬一才行,他這麼告訴她),但她如今十分後悔當時罵出口的每一個字。

    在黑暗中,少了他的陪伴隻會更加恐怖,也更讓人感到寂寞。

     書桌上放着他那台電源仍開着的筆記本電腦,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他設定的屏幕保護程序是很久前的少棒賽照片,每張都是霍伊與奇普的合照。

     當時奇普大約十一二歲,身穿綠色的桑德斯家鄉藥王隊隊服。

    那些照片全是霍伊與生鏽克·艾佛瑞特在桑德斯隊打入州決賽那年拍的。

    奇普環抱着父親,布蘭達則用雙臂擁着他們兩個。

    那是美好的一天,但卻如同玻璃高腳杯般易碎。

    要是當時早知道會發生這些事,她怎麼可能隻會輕輕地擁抱他們? 在照片中,她沒被奇普擁抱到,而這個念頭——如果她還有辦法思考的話——讓她完全崩潰,跪在丈夫的書桌旁不斷抽泣。

    她并未抱着雙臂,而是合起雙掌。

    當她還是個孩子時,總會穿着法蘭絨睡衣,跪在床邊念出祈禱文:願上帝保佑母親、保佑父親,還有保佑我那條還沒取名字的金魚。

     “上帝啊,我是布蘭達。

    我沒指望你讓他回來……好吧,我希望如此,但我知道你不能這麼做。

    所以我隻求你賜我足以承受這一切的力量,好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亵渎,也許是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讓我再跟他講講話,也許還能讓他再碰碰我,就像今天早上一樣。

    ” 一思及此——在陽光下,他的手指輕撫過她的肌膚——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不跟鬼魂打交道——當然聖徒的例外——但或許你能在夢中實現我的心願?我知道這麼要求太過分了,但……噢,上帝,今天晚上,我的心破了個大洞。

    我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這麼傷痕累累,讓我害怕自己會這麼一蹶不振。

    如果你願意幫我完成心願,我一定會回報你的,不管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求求你,上帝,隻要輕輕的一個撫摸就好了,或是一個字也行,就算是夢裡也好。

    ”她涕淚縱橫地深吸一口氣,“謝謝你。

    當然,一切仍是僅遵你的旨意,無論我喜歡與否。

    ” 她虛弱地笑了一下,“阿門。

    ” 她睜開雙眼,扶着書桌起身,一隻手輕觸到電腦,屏幕随即亮起。

    他老是忘記關機,但至少總插着電源,所以電池的電力始終是滿的。

    他的電腦桌面遠比她的整齊許多。

    她的桌面總是淩亂地放着一堆下載的東西,以及作為備忘錄用的文本文件。

    至于霍伊的桌面上,總是有三個利落簡潔的文件夾圖示,寫有“處理中”的文件夾,放着他正在調查的一些報告與資料;寫有“法庭” 的,則是他保存某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證物、地點、犯案動機等上法庭作證時所用的數據清單。

     第三個文件夾的名稱是“莫蘭街住宅”,他把與住宅有關的所有東西都保存在裡面。

    要是她打開這個文件夾,可能會找到一些她必須知道的發電機數據,好讓發電機盡可能地繼續運作。

    警察局的亨利·莫裡森可能很樂意幫她更換作為燃料用的丙烷,但要是沒備用的該怎麼辦?要是真的如此,她得在賣完前,到波比百貨店或加油站商店購買才行。

     她把指尖放到觸控闆上,接着停下動作。

    屏幕上有第四個文件夾,就藏在左邊底部的角落。

     在此之前,她從沒見過這個文件夾。

    布蘭達嘗試回憶她最後一次看見這台電腦的桌面時的情景,但卻想不起來。

     那個文件夾的名字是:維達。

     嗯,這鎮上隻有一個人會被霍伊取上“維達”這個名字,就是達斯·老詹·倫尼。

     出于好奇之故,她把光标移至那個文件夾上,快速點擊兩下,想知道這文件夾是否設定了保護密碼。

     的确有。

    她試着輸入“處理中”文件夾的密碼“野貓”(至于“法庭”文件夾,他則沒有費心以密碼加鎖),結果一試見效。

    在文件夾中有兩個文件檔,一個檔名是“進行中的調查”,另一個則是名為“緬因州總檢察長信件”PDF文件。

     她點開檔案。

     布蘭達快速掃視那封總檢察長的信件,感到驚訝不已,就連淚水也停了下來。

    她第一眼看見的是稱謂的部分。

    上頭寫的不是親愛的帕金斯警長,而是親愛的公爵。

     雖然這封信的措詞以公文方式寫成,而非霍伊平常說話的方式,但其中有好幾個詞就像被标記為粗體字般,在她的眼前呼之欲出。

    首先是侵占鎮屬動産與公共設施,再來是桑德斯公共事務委員似乎牽連其中,然後則是此項渎職行為比我們三個月前推測的更為廣泛深遠。

     在接近尾聲處,有段話感覺不隻像是粗體字,而是全都用大寫字母寫成的:生産及銷售毒品。

     這封信似乎響應了她的禱告,隻是用的是一個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布蘭達坐進霍伊的椅子,打開“維達”文件夾中的“進行中的調查”文件檔,讓她過世的丈夫開始與她交談。

    

7

總統那場發表于淩晨十二點二十一分的發言,内容大多隻是安慰之詞,并未提供多少信息。

    生鏽克·艾佛瑞特在位于醫院三樓的休息室裡看完了總統發言,最後檢查了一遍病曆後,這才動身回家。

    在他的行醫生涯裡,比今天下班時還累的情況不算少數,但過去卻從未有過比今天更加沮喪、或對未來如此憂心忡忡的經驗。

     屋子裡一片漆黑。

    去年他曾與琳達讨論要買台發電機(前年也是),因為每年冬天時,切斯特磨坊鎮總是會停電個四五天,就連夏天也會停電兩次左右;西緬因電力公司的服務質量絕對稱不上是最可靠的那種。

    他們的收入不足以買得起發電機。

    要是琳達轉為全職警員的話或許可以,但由于女兒們年齡還小,所以他們并不打算這麼做。

     至少,我們有個不賴的壁爐與不少木柴,還是能派上用場。

     車上的置物抽屜裡有個手電筒,但他打開電源後,手電筒不過才發出五秒鐘的微弱光芒,随後便立即熄滅。

    生鏽克罵了句髒話,喃喃自語地提醒自己明天得去買新的電池——就現在這個時間來說,算是今天晚一點才對,而且還得假設商店開門營業才行。

     都在這裡住了十二年,要是還找不到路,那我就跟猴子沒兩樣了。

     呃,是啊。

    他今晚的确覺得自己有點像猴子——一隻才剛被捉到、被丢進動物園籠子裡的猴子。

    他聞起來一定就像猴子一樣,也許睡前還得沖個澡——别指望了。

    沒電就沒得沖澡。

     今晚天氣十分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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