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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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到自己美妙的困意,但随之什麼都不知道了。

    突然,坎皮恩把他晃醒了。

     “我說,那是什麼?” “什麼什麼?” 他惱怒道,因為他仍困意濃濃,但他的目光朝着坎皮恩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什麼也沒聽到,但在很遠處,他看到頂部雪白的兩個浪頭正相互追逐着趕過來,不過看起來一點也不驚人。

     “哦,我想那是波爾潮。

    ” “你打算怎麼辦?”坎皮恩大叫道。

     伊紮特仍不是很清醒,坎皮恩焦慮的語氣讓他笑了笑。

     “不要擔心,這些家夥懂這個,該如何辦他們一清二楚,不過我們可能會被濺濕身子。

    ” 但在他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波爾潮飛快地逼近了他們,發出大海般的怒吼聲。

    伊紮特看到浪頭比他想象的高出很多,他不喜歡它們那個樣子,便把自己的腰帶紮緊了些,這樣假如船翻了,他的短褲也不會退到下面。

    片刻過後,大浪已到眼前,像是一面巨大的水牆,突然矗立在了前面——或許有十到十二英尺高,讓你心中頓生恐懼。

    事情再明顯不過了,沒有任何船隻能夠經受住這樣的大浪。

    第一個浪頭沖過來,讓他們全身都濕透了,灌了半艙的水。

    然而眨眼間,第二個大浪又襲中了他們。

    船夫們大叫起來,瘋狂地抓住船槳,舵工狂喊着發出命令。

    但在如此的滔天巨浪中,他們是那樣無助,更讓人感到恐怖的是,他們馬上就要失去對船的控制了。

    水的力量把船朝舷側方向推去,船在波爾潮的浪尖上滴溜溜亂轉。

    又一個大浪撞上了他們,船開始下沉。

    伊紮特和坎皮恩爬出了遮蓬(他們一直躺在它下面),突然間,船在腳下不見了,他們發現自己掙紮在水裡,周圍巨浪在翻滾着咆哮着。

    伊紮特的第一個本能便是趕緊遊到岸上,但他的男仆哈山大聲告訴他抓住船隻。

    一兩分鐘内,他們都抓住了。

     “你行嗎?”坎皮恩大聲問他。

     “行,很享受這次洗澡。

    ”伊紮特說。

     他想的是,随着波爾潮不斷沿河而上,大浪很快就過去了,至多幾分鐘後水面就會平靜下來。

    他忘掉了他們正被波爾潮的浪尖推着。

    浪頭不斷向他們打來,他們抓住舷側和支撐着亞達遮蓬的底座。

    這時,一個更大的水浪打來,船隻翻了,他們被罩在了下面,船是沒法抓了——除了一個滑溜溜的船底沒有任何東西可抓。

    伊紮特的手從油膩的船體表面無助地滑開了。

    船隻繼續翻轉,他再一次拼命抓住了舷側,但随着翻轉的繼續,他能感覺到船舷也滑出去了;然後他又抓住了遮蓬架,不過船又慢慢地、慢慢地翻了過去;他再一次潛到下面尋找抓手。

    船一遍遍地翻騰着,很有規律,讓人害怕。

    他想這肯定是因為大家抓的是船的同一側,他竭力讓船員們到另一側去,但他沒法讓他們聽明白。

    每個人都在大聲叫喊,水浪擊打着他們,發出沉悶的怒吼聲。

    船每翻一次,伊紮特就會淹到水裡,隻有抓住船舷或遮蓬底座時,他才會重新浮出水面。

    戰鬥是可怕的,很快他就覺得嚴重喘不過氣來,力量也正一點點離他而去。

    他知道他不能堅持太久了,不過他并不害怕,因為他現在極其疲勞,發生任何事他都不在乎。

    哈山就在他的旁邊,他告訴哈山他感到非常疲倦,他想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遊向岸邊,河岸看起來不會超過六十碼,但哈山求他不要這樣做。

    他們仍被那些狂暴猛烈的大浪裹挾着向前沖去。

    船隻仍翻轉個不停,他們攀爬在上面,像籠子裡的松鼠一般。

    伊紮特灌了不少水,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垮掉了。

    哈山也幫不了他,但有他在身邊,對他來說就是個安慰,因為伊紮特知道,他的男仆是個遊泳好手,非常習慣于跟水打交道。

    這時,有那麼一兩分鐘,伊紮特不知道為何船底又朝下了,這樣他就可以抓住船舷,機會真是難得——他又可以喘口氣了。

    就在此時,有兩隻坐着馬來人的獨木舟正駕浪而來,從他們身邊倏地滑過去了。

    他們大喊救命,但馬來人轉過腦袋,繼續前進。

    他們看到了白人,但不想招惹可能到來的任何麻煩。

    看着馬來人安然而冷漠地從身邊沖過,他們傷心欲絕。

    但突然,船隻又旋轉起來,一次又一次緩緩地轉動,他們不得不又開始了不幸的、讓人精疲力竭的攀爬,心都要跳出來了。

    不過,這次短暫的休整幫了伊紮特大忙,他又可以堅持上一陣子了。

    然而,他很快再次感到了嚴重的呼吸問題,他覺得他的胸膛要爆裂了,身上已沒有了任何力量,他不知道還能不能遊到岸邊。

    這個當口,他聽到了一聲大喊。

     “伊紮特,伊紮特,救命,救命!” 是坎皮恩的聲音,那是痛苦的尖叫聲,讓伊紮特的每一根神經都感到震驚。

    坎皮恩,坎皮恩,他管坎皮恩幹什麼?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一種盲目的動物式的恐懼,但讓他獲得了一種新的力量。

    他沒有回答。

     “幫幫我,快,快!”他對哈山喊道。

     哈山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時,一根船槳奇迹般地漂到了離他們非常近的地方,他把船槳推了過來,讓伊紮特抓住。

    他用一隻手托住伊紮特的胳膊,他們離開了船隻。

    伊紮特的心髒劇烈地跳動着,呼吸非常困難,他感到自己極其虛弱。

    浪頭擊打着他的臉龐,河岸似乎遠在天邊。

    他覺得自己遊不到岸邊了,突然,男仆喊叫起來,說他能觸到河底了,伊紮特把腿伸下去,但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又拼命劃了幾下,眼睛盯住河岸,然後又試了一次,這回,他感覺到自己的腳插進淤泥裡,他感到了欣慰。

    他繼續掙紮着,因為還到不了岸邊,黑色的淤泥已經裹住了膝蓋,他趕緊浮起來,拼命使自己從水裡鑽出來。

    最後他終于爬上了岸,看到一塊小小的平地,到處長滿了雜草。

    他和哈山跌倒在地,躺了一會,四肢伸着像個死人一般。

    他們疲憊至極,沒法挪動一步,從頭到腳覆蓋着一層黑泥。

     但很快,伊紮特的大腦又開始活動了,一陣精神的劇痛突然間襲擊了他。

    坎皮恩淹死了,太可怕了。

    他不知道回到瓜拉索洛時如何把這個災難解釋給大家聽。

    他們會譴責他的,他應該記得波爾潮,看到波爾潮過來時,他應告訴舵工把船靠岸,并把船拴好。

    但這不是他的錯啊,是舵工的錯,他了解這條河流——上帝啊!他怎麼會沒想到進入安全區域呢?他難道認為駕馭那可怕的巨浪是可能的嗎?一想到沖向他們的那面狂暴的水牆,伊紮特的四肢就不寒而栗。

    他必須得找到他的屍體,然後帶到瓜拉索洛。

    他不知道那些船夫有沒有死掉,他太虛弱了,根本無法行走,不過哈山現在已經能夠站起來,把他纏腰布裡的水都擰幹了。

    他朝河流看了看,然後迅速轉過頭看着伊紮特。

     “先生,過來一隻船。

    ” 白茅草擋住了伊紮特的視線,他什麼也沒看到。

     “跟他們喊話。

    ”他說。

     哈山從視野裡消失了。

    他扒開垂在水面上的一顆樹的樹枝,揮着手大喊起來。

    伊紮特很快聽到了說話的聲音,男仆和船主快速交談起來,然後男仆回來了。

     “他們看到我們翻船了,先生,”他說,“波爾潮一過去,他們就趕了過來。

    河對岸有一座長房子,如果你願意過河的話,他們會為我們提供纏腰布和食物,我們也可以在那裡睡覺。

    ” 伊紮特一時間感覺到,面對一條危險的河流,他無法再對自己充滿信心。

     “另一位先生呢?”他問。

     “他們不知道。

    ” “如果他淹死了,他們一定能找到屍體。

    ” “還有一隻船到上遊去了。

    ” 伊紮特不知如何是好,感到有些木然。

    哈山用胳膊摟住他的肩膀,幫他站了起來。

    他穿過厚密的草叢,走到河岸邊。

    在那裡,他看到一隻獨木舟,上面有兩個達雅克人。

    河水現在又恢複了原先的平靜和舒緩。

    巨浪已經過去,沒有人會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前,這平靜的水面竟像暴怒的大海。

    達雅克人把他們跟男仆說過的話又跟他重複了一遍。

    伊紮特心神未定,說不出話。

    他感覺到,倘若他一開口,一定會嚎啕大哭起來。

    哈山替他做了回答,然後達雅克人回去劃船了。

    他非常希望抽支煙,但他的香煙和火柴放在了屁股口袋裡,都浸濕透了。

    河過得極慢,似乎永遠都不能過完。

    當他們終于到達對岸時,夜幕已經降臨,天上最早出現的星星已經在閃爍着了。

    伊紮特上了岸,一名達雅克人把他帶到了長房子。

    但哈山抓起達雅克人丢下的船槳,和另一名達雅克人一起劃着船又返回到河裡。

    兩三個人和一些孩子下來迎接伊紮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說話聲中,他往高處的房子走去。

    他爬上了梯子,被人領着來到年輕人睡覺的地方。

    他受到了熱烈歡迎,人們興奮地評論着他。

    地上很快鋪上了藤條墊子,可作沙發之用,他坐在了上面。

    有人給他端上一壇亞力酒,他喝了一大口。

    酒粗糙辛辣,喝下去,嗓子如同着火一般,但讓他的心口變得溫暖。

    他脫下了襯衣和褲子,換上了有人送來的幹爽的纏腰布。

    就在這時,他偶然看到了那彎彎向上的黃色的新月,這帶給他強烈甚至刺激的快樂。

    他不由地想到,在這一刻,他本來可能是随着潮汐漂浮在河面上的一具屍體呀。

    他從來沒覺得月亮像今天這樣可愛過。

    他感到餓了,便要了米飯,一名女子走進房間為他做飯。

    他現在感覺好多了,又開始想回到瓜拉索洛後怎樣做出解釋。

    沒有人會真的譴責他,因為當時他睡着了,他當然沒有喝醉,哈欽森能為他作證。

    他怎麼去懷疑舵工是個大傻瓜呢?隻是自己倒黴罷了。

    但一想到坎皮恩他就顫抖起來。

    最後,一盤子米飯終于端上來了,他正要吃,這時一個人匆忙向他跑來。

     “先生來了。

    ”他叫道。

     “什麼先生?” 他跳了起來。

    門口人聲嘈雜,他走了過去。

    哈山正從夜色中向他快步走來,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伊紮特,你在嗎?” 坎皮恩來到他面前。

     “啊,我們又在這裡見面了。

    上帝!真是九死一生啊,是不是?你把自己收拾得不錯了嘛,看起來很舒服。

    老天,我喝上一杯也會的。

    ” 他的衣服全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滿身泥濘,頭發蓬亂,不過精神極好。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我本來決定在岸上過夜的。

    我以為你淹死了呢。

    ” “來點亞力酒吧。

    ”伊紮特說。

     坎皮恩把嘴放到壇口喝起來,一下子喝嗆了,接着又繼續喝。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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