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食糧 第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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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是悶熱,夜晚就越是恬靜。

    在我近旁,吹笛人神情專注,吹着單調的曲子。

    ——于是我想起你,設拉子的小咖啡館,詩人哈菲茲頌揚過的咖啡館。

    哈菲茲,陶醉在愛情和司酒官的酒中,靜坐在露台上,幾枝玫瑰伸到他身邊;哈菲茲,挨着酣睡的司酒官,徹夜作詩,等待天明。

     (但願我生在這樣一個時代:詩人隻需以簡單列舉的方式來詠唱世間一切事物。

    這樣,我就逐一贊賞每種事物,而這種贊美就表明事物的價值,這便是它存在的充足理由。

    ) 納塔納埃爾,我們還沒有一道觀察樹葉。

    葉子的各種曲線…… 樹木的葉叢;綠色的洞窟,葉間的縫隙;微風輕拂,枝葉婆娑,變幻不定;形狀的旋渦;破裂的綠壁;富有彈性的框架;溜圓的搖曳;薄頁和蜂房…… 樹枝參差的搖動……緣于細枝的彈性不同、抗風的能力各異,經受風力沖擊的強弱也就不同……——我們換個話題吧……談什麼呢?既然不是作文章,也就無須選材……那就信手拈來!納塔納埃爾,信手拈來! ——身上的全部感官,突然同時集中到一個點,就能(也很難說)使生命的意識完全化為接觸外界的感覺……(反之亦然)。

    我到此境界,占據了這一洞穴,隻覺得傳入我耳朵的是: 這潺潺不停的流水聲、松濤忽強忽弱的呼嘯、蝈蝈兒時斷時續的鳴叫,等等。

     映入我眼簾的是: 太陽下溪流的粼粼波光、松濤的起伏……(瞧,一隻松鼠)……我的腳在碾動,在這片苔藓上碾了個洞,等等。

     侵入我肌膚的是: 這種潮濕的感覺、這青苔的綿軟的感覺(噢!什麼樹枝紮了我一下?……)我的額頭埋在手掌裡、手掌捂着額頭的感覺,等等。

     鑽入我鼻孔的是: ……(噓!松鼠靠近了),等等。

     這一切彙總起來,打成一個小包。

    ——這就是生命。

    ——隻有這些嗎?——不,當然還有其他東西。

     你認為我僅僅是各種感覺的一個聚合體嗎?我的生命始終是:這個,加上我本人。

    ——下一次我再向你談我本人。

    今天不再給你唱: 精神的不同形式的圓舞曲 也不唱 摯友圓舞曲 更不唱 各種際遇的叙事曲 叙事曲中有這樣一段歌詞: 在科莫,在萊特,葡萄成熟了。

    我登上一座大山丘,上面有古城堡的殘垣斷壁。

    葡萄的味道太甜膩,聞着不舒服,仿佛嗆入我的鼻孔深處;但是吃了之後,卻沒有吃出什麼特殊的滋味。

    ——不過,我又饑又渴,幾串葡萄足以把我醉倒。

     ……其實,在這首叙事曲中,我主要談論男人和女人。

    現在我不想對你講述,是不願意在本書中诋毀什麼人。

    恐怕你也了解,本書沒有人物,就連我本身,也僅僅是個幻影而已。

    納塔納埃爾,我是守望城樓的林叩斯。

    長夜漫漫。

    曙光啊,我在城樓上翹首呼喚你!怎麼絢爛也不算過分的曙光! 我向往新的光明,直到夜闌。

    如今我還未盼到,但還是寄予希望,我知道從哪個方向破曉。

     毫無疑問,全體人民都在準備;我在城樓上,就聽見街頭喧聲鼎沸。

    天将黎明!歡騰的人民已迎着旭日前進。

     “你對黑夜有什麼看法?哨兵,你對黑夜有什麼看法?” “我看到新的一代人上升,舊的一代人衰落。

    我看到,這浩浩蕩蕩的一代人上升,那麼歡欣鼓舞,走向新生活。

    ” “你在城樓頂上望見了什麼?你望見了什麼,林叩斯,我的兄弟?” “唉!唉!讓另一位先知去哭泣哀号吧!黑夜來了,而白天也來臨了。

    ” “他們的黑夜來臨了,我們的白天也已來臨。

    誰想睡覺就睡吧!林叩斯!現在,你從城樓上下來吧。

    天亮了。

    到曠野上來吧。

    仔細觀察觀察每個事物。

    林叩斯,來吧,過來吧!天亮了,我們相信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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