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食糧 第六篇

關燈
”我一邊起床一邊嚷道。

    不管起得多麼早,你總能看到生活在運行;生活睡得早,不像我們似的叫人等待。

     曙光,你是我們最親密的快樂。

     春天,是夏天的曙光! 曙光,是每日的春天! 我們還未起床, 彩霞就已出現…… 然而對月亮來說, 彩霞從來不算早, 或者說不算太晚…… 睡眠 我體驗過夏天的午睡——中午的睡眠——是在淩晨就開始的勞作之後,疲憊不堪的睡眠。

     下午二時。

    ——孩子睡下了。

    沉悶的寂靜。

    可以放點音樂,但是沒有動手。

    印花布窗簾散發的氣味。

    風信子和郁金香的芬芳。

    貼身衣物。

     下午五時。

    ——醒來,遍身流汗,心跳急速,連連打寒戰,頭輕飄飄的,百體通泰;肌膚的毛孔張開,似乎每一事物都能暢快地侵入。

    太陽西沉。

    草地一片金黃;暮晚時分方始睜開眼睛。

    啊!向晚的思緒如水流動!入夜時鮮花舒展。

    用溫水洗洗額頭;外出……靠牆的行行果樹。

    夕照下圍牆裡的花園。

    道路;從牧場歸來的牛羊;不必再看落日——已經觀賞夠了。

     回到室内。

    在燈下重又工作。

     納塔納埃爾,關于床鋪,我能對你說些什麼呢? 我曾睡在草垛上,也曾睡在麥田的壟溝裡、沐浴陽光的草地上,夜晚還睡在飼草棚;我曾把吊床挂在樹枝上,也曾在波浪的搖晃中成眠,睡在甲闆上或者船艙狹窄的卧鋪上,對着木讷的獨眼似的舷窗。

    有的床上有靓女在等候我;在另一些床上,我也曾等候娈童。

    有的床鋪極為柔軟,好像和我的肉體一樣專事做愛。

    我還睡過營房的硬闆床,仿佛堕入地獄一般。

    我也曾睡在奔馳的火車上,無時無刻不感到在行進中。

     納塔納埃爾,有入睡前美妙的養神,也有睡足後美妙的蘇醒,但是沒有美妙的睡眠。

    我隻喜歡我認為是現實的夢。

    須知最甜美的睡眠也抵不上醒來的時刻。

     我習慣面向大敞的窗戶睡覺,有一種露宿的感覺。

    在七月酷暑的夜晚,我赤身裸體躺在月光下,到了黎明,烏鴉的鳴叫把我喚醒;我全身浸到冷水中,這麼早就開始一天生活,未免揚揚得意。

    在汝拉山中,我的窗戶俯臨山谷;時過不久,谷壑就積滿了雪。

    我躺在床上就能望見樹林的邊緣;烏鴉和小嘴烏鴉在那上空盤旋。

    清晨,羊群的鈴铛聲把我喚醒。

    我的住所附近有一眼山泉,牧人趕着羊群去那兒飲水。

    這些情景還曆曆在目。

     在布列塔尼的旅店裡,我的身子喜歡接觸帶有好聞的漿洗味的粗布床單。

    在貝爾島上,我被水手們的歌聲吵醒,便跑到窗口,望見一隻隻小船劃向遠方。

    繼而,我跑向海邊。

     有些住所環境極美,但是無論哪處我也不願久留。

    擔心門窗一關便成陷阱。

    那是禁锢精神的囚室。

    流浪生活就是放牧生活。

    ——(納塔納埃爾,我要把牧杖交到你手中,該輪到你照管我的羊群,我累了。

    現在你就出發吧,各個地方都暢通無阻,而永不餍足的羊群總是咩咩叫喚,奔向新的牧場。

    ) 納塔納埃爾,也有些新奇的住所令我留戀,有的在林中,有的在水邊,有的特别寬敞。

    然而,我基于習慣,一旦不再留意住所,就喪失了新奇感;我又受窗外的景色吸引,開始遐想了。

    于是我便離去。

     (納塔納埃爾,這種追求新奇事物的欲望,我無法向你解釋清楚。

    我似乎根本沒有觸碰,沒有破壞任何事物的新鮮感。

    然而,初見一種事物的一刹那感受十分強烈,以緻後來重睹舊物也難以增強當初的印象。

    我之所以常常重遊舊城故地,是想更仔細地體會時日和季節的變化,這在熟悉的場所容易感受些。

    我在阿爾及爾逗留期間,每天傍晚都要去一家摩爾人開的小咖啡館,也是想觀察從一個黃昏到另一個黃昏每個人極細微的變化,觀察時間如何緩慢地改變這樣一個小小空間。

    ) 在羅馬,我住的客房
0.05697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