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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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米歇爾大街有一家珠寶店,每天走過那裡時卡蘿拉都逼着他停下。

    前天,在那令人炫目的櫥窗裡,她相中了一副奇特的袖扣。

    它們呈現的是四個環狀貓頭,兩兩用金鈎相連,系一種奇異石英雕飾而成,其實是一種雪紋狀瑪瑙,看上去呈透明狀,但透過去什麼也看不見。

    如同我前面說過的,由于韋尼特加穿着稱作套頭女服的男式上裝,戴着袖扣,由于她有着怪異癖好,所以她對這副袖扣垂涎三尺。

     它們很怪異,并不怎麼有趣,而且拉夫卡迪奧還覺得它們醜陋不堪。

    他的情婦戴上它們的話,他會發火的。

    但是,既然他要離她而去了……他走進珠寶店,付了一百二十法郎買下了這副袖扣。

     “請給點紙。

    ”他俯身櫃台,在店主遞給他的紙上寫道: 緻卡蘿拉·韋尼特加: 謝謝她把那位陌生人領進他的房間,請她今後别再邁進他的房間。

     他折好字條,塞進店主包裝袖扣的盒裡。

     “咱可别操之過急,”他把那隻盒子交付給門房時暗自尋思,“再在這幢房子裡過上一晚,隻是今晚别給卡蘿拉小姐開自己的房門就行了。

    ”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生活在一種臨時道德延續着的規範之中,笛卡兒在完全确立今後生活和支出的規則之前也是屈從于這同一個規範的。

    但是朱利尤斯的性格既沒有那麼堅強不屈,他的思想也沒有那麼大的權威,所以他直到如今遵從禮儀道德并未使他過于犯難。

    歸根結底,他隻要求舒适,而他作為文人的成就也包括在這種舒适之中。

    他的新作被喝了倒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受到傷害。

     得知老爸拒絕見他,他可沒感到少受侮辱,而假如他知道誰剛在他之前得見其父,那他會更為惱火的。

    當他回到韋爾讷伊街的時候,他越來越無力地在揮去那個他去拉夫卡迪奧住處時就已讓他煩亂的不适當的建議。

    他也拿事件與日期做了比照;他今後也拒絕承認這種奇怪的情況僅僅是個簡單的巧合。

    不管怎麼說,拉夫卡迪奧風華正茂,令他心動,所以盡管他料到他父親為了這個私生子弟弟會剝奪掉他一部分遺産,但他對拉夫卡迪奧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

    今天上午,他甚至帶着一種挺溫情挺殷切的好奇心在等着他的到來。

     至于拉夫卡迪奧,盡管他生性多疑,多有保留,但是這個難得的談話機會在牽動着他的心,而且他也很樂意讓朱利尤斯稍稍感到點不自在。

    即使跟普羅托斯在一起,他也從不過深地說知心話。

    這之後,他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啊!朱利尤斯不管怎麼說并不讓他覺得讨厭,盡管他覺得他像個傀儡似的。

    得知自己是他的弟弟,他覺得挺有趣兒的。

     這天上午,也就是他接待了朱利尤斯的造訪的翌日上午,當他往朱利尤斯住處走去時,他突然遇到一件挺怪的奇遇:也許是由于他的天性的驅使,也可能是想使自己思想和肉體的某種浮躁疲勞,并希望到了哥哥家裡能夠鎮定自若,他喜歡多繞路,所以便挑了一條最長的路走。

    他沿着榮軍院大街走過,又一次從劇場附近上次發生火災的地方穿過,然後繼續順着貝勒夏斯街走去。

     “韋爾讷伊街三十四号,”他邊走邊反複念叨着,“四加三等于七,這個數字不錯。

    ” 他走到聖多米尼克街與聖日耳曼大街的交叉路口,正在這時候,他看到并且立即仿佛認出了從昨天起便有點不停地萦繞心頭的那個年輕姑娘來。

    他立即加快腳步……正是她!他在短小的維萊賽克塞爾街的盡頭追上了她,但是他認為湊近她有點掉巴拉格利烏爾家族的份,所以隻是稍稍擡起帽子,含着微笑鞠躬緻禮。

    然後,他急速地超上前去,認為鑽進一家煙草店是最妙的辦法,但那個姑娘又走到前面去,拐進了大學街裡。

     當拉夫卡迪奧從煙草店中走出來,也走進上面所說的那條街時,他便東張西望左顧右盼起來:年輕姑娘不見了。

    “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您真是最俗氣不過的了。

    如果您要堕入情網,您别指望我的筆來描繪您的那顆魂不守舍的心……”并非如此:開始跟蹤追擊,他覺得可能有失禮貌。

    因此,他不想拜訪朱利尤斯時遲到,他剛才繞了這麼大一圈兒,也就沒有時間再閑逛了。

    幸好,韋爾讷伊街離這兒不遠;朱利尤斯住的房子就在街角第一個拐彎處。

    拉夫卡迪奧沖門房說了一聲伯爵的名字,就奔向了樓梯。

     這時候,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正是她,朱利尤斯的大女兒,她正從每天早上都要去的那家兒童醫院回來——比拉夫卡迪奧對這再次相遇更加地慌亂,所以便慌急慌忙地回到父親的住處。

    當她走進大門洞時,拉夫卡迪奧正拐過街口。

    當她上到三樓時,隻聽見身後咚咚的奔跳的腳步聲響。

    有人比她還急着上樓,她便側過身子讓來人過去,但是,她突然認出了是拉夫卡迪奧,後者在她面前目瞪口呆地站住了。

     “您這麼跟着我不有失身份嗎,先生?”她用極憤怒的口吻喝問道。

     “唉!小姐,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拉夫卡迪奧大聲說道,“如果我跟您說我沒有看見您走進這幢樓,我也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您的話,您是不會相信的。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是不是住在這裡?” “什麼!”熱納維埃芙滿面羞紅地說,“您就是我父親等着的那個新秘書?拉夫卡迪奧·盧什麼先生?您的姓太古怪,我都不知道怎麼發那個音。

    ”當拉夫卡迪奧也羞紅着臉鞠躬緻禮時,她又說道,“既然我在這兒又碰見您,先生,我可否請您幫個忙,千萬别跟我父母談起昨天的奇遇,我想他們對此是不怎麼欣賞的,千萬也别提錢包的事,我已跟他們說是丢了。

    ” “小姐,我也要懇求您别提您看見我所扮演的那個荒謬角色。

    我同您父母一樣,也不怎麼欣賞這種事,而且我一點兒也不贊同這種事。

    您大概是把我當成熱心腸的人了。

    我沒能憋住……請您原諒我。

    我還需要學習……但我向您保證,我會學習的……請把手伸過來好嗎?” 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沒在心裡承認她覺得拉夫卡迪奧非常英俊,也沒有向拉夫卡迪奧坦言,他非但一點也不荒唐可笑,在她眼裡他還是個英雄。

    她把手伸向他,他激動不已地把她的手移到唇邊。

    于是,她隻是笑了笑,就請他再下幾級樓梯,等她進屋關好門後,他再按門鈴,别讓她父母看出他倆在一起來着,尤其是進門後千萬别表現出他倆以前見過。

     幾分鐘之後,拉夫卡迪奧被領進作家的書房。

     朱利尤斯的接待很殷切;他不知怎麼接待是好。

    拉夫卡迪奧立即應付道: “先生,我首先得提醒您:我十分厭惡感恩戴德呀、欠債呀什麼的,所以無論您為我做了什麼,您也無法讓我對您感激涕零的。

    ” 朱利尤斯也反駁說: “我并不打算收買您,盧基先生。

    ”他已經開始高傲地說話了……但是,雙方都看到他們這樣就沒有退路了,所以都立刻打住。

    沉默了片刻之後,拉夫卡迪奧開始以一種更靈活的口吻說道: “您要交付給我的工作是什麼樣的呀?” 朱利尤斯避而不答,借口說作品尚未定稿,不過,在這之前雙方再多做一些了解也不會是壞事。

     “您得承認,先生,”拉夫卡迪奧以一種诙諧的口吻說,“昨天,您沒等我回來就對我進行了了解,而且您的目光還十分眷顧某個小本本……” 朱利尤斯亂了陣腳,頗為尴尬: “我承認我這麼做過,”然後,他不失尊嚴地說道,“我對此表示歉意。

    如果這事還得做的話,我是不會再做的。

    ” “這事沒法再做了:我燒掉了那個本本。

    ” 朱利尤斯滿臉的歉疚: “您非常生氣吧?” “如果我還生氣的話,我就不會跟您提這事了。

    請原諒我剛才進門時的那副腔調,”拉夫卡迪奧打定主意要繼續刺激他,便又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很想知道您是否也看到了那個本本裡夾着的一封短箋?” 朱利尤斯根本就沒有看那封短箋,原因是他壓根兒也沒有發現它,但他借此機會要表明自己是尊重别人的隐私的。

    拉夫卡迪奧在戲耍他,而且很高興地要把這一點顯示出來。

     “昨天,我已經就您的新作進行了一點兒報複。

    ” “那不是寫來讓您感興趣的。

    ”朱利尤斯急切地說。

     “啊!我沒有全部看完。

    我必須向您坦白,我對閱讀沒多大興趣。

    其實,我隻是對《魯濱孫漂流記》……不,還有《阿拉丁的神燈》什麼的感興趣……在您看來,我是沒資格看書的人。

    ” 朱利尤斯緩緩地擡起手來: “我隻不過為您感到惋惜:您剝奪了自己一些很大的樂趣。

    ” “我有一些其他樂趣。

    ” “它們也許并不太高雅。

    ” “那您盡管放心!”拉夫卡迪奧頗為放肆地大笑。

     “您有一天将會為此而受苦的。

    ”被戲耍逗得有點興奮的朱利尤斯又說。

     “那将為時已晚。

    ”拉夫卡迪奧一本正經地結束這一話題。

    然後,突然間,他轉換話題問道:“寫書讓您覺得非常有意思嗎?” 朱利尤斯坐直身子: “我不是為好玩才寫作的,”他高傲地說,“我在寫作時所感覺到的樂趣遠勝于我對生活所感到的樂趣。

    再者,這兩者并不是互相掣肘的……” “是這麼個話。

    ”然後,拉夫卡迪奧突然擡高仿佛漫不經心地降低了的調門兒說,“您知道是什麼讓我覺得在破壞我對寫作的印象嗎?是在書上進行的修改、塗抹、删節。

    ” “難道您認為在生活中人們就不改正自己嗎?”朱利尤斯激動地問道。

     “您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在生活中,據說人們在改正錯誤,在變好,但是人們無法改正所做過的事。

    正是這種改正的權利使得寫作變得極其灰暗和極其……(他沒有說完。

    )是的,使我覺得生活中最美的正是這個;必須乘興作畫。

    不準許塗抹修改。

    ” “在您的生活中有什麼要修改的嗎?” “沒有……還沒有太多……既然人們無法……”拉夫卡迪奧沉默片刻,然後又說道,“那畢竟還是出于修改的願望我才把我的本本付之一炬的!……太晚了,您很清楚……不過您得承認您對此不甚明了。

    ” 不,對于這一點,朱利尤斯是絕不可能承認的。

     “您能允許我提幾個問題嗎?”他沒做回答反而提了個問題。

     拉夫卡迪奧霍地站起,以緻朱利尤斯以為他想溜之大吉。

    但是,後者隻是走向窗前,微微掀起平紋薄窗簾問道: “這個花園是您的?” “不是。

    ”朱利尤斯回答。

     “先生,到目前為止,我沒有讓任何人稍稍窺問過我的生活。

    ”拉夫卡迪奧并未轉過身來地說。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着朱利尤斯,在後者看來,他此刻已經不再隻是個孩子了。

    “不過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我生平頭一次要放自己的假。

    您有問題就問吧,我保證回答您所有的問題……啊!讓我先告訴您一聲,我把昨天為您開門的那個姑娘打發了。

    ” 出于禮貌起見,朱利尤斯做出一臉懊喪的樣子。

     “是因為我的緣故!請相信……” “哼!近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想法子怎麼把她給甩掉哩。

    ” “您……一直同她生活在一起?”朱利尤斯笨拙地問。

     “是的,因為這樣幹淨……不過,在一起的時間盡可能地少,而且,是為了懷念一個曾是她的情人的朋友。

    ” “也許是普羅托斯先生吧?”朱利尤斯試探着問道。

    他已決心要咽下對拉夫卡迪奧的憤恨、厭惡、反感,而且在這頭一天隻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以稍稍刺激對方回答。

     “是的,是普羅托斯,”拉夫卡迪奧笑聲朗朗地回答,“您想知道他是何許人嗎?” “了解點您的朋友們也許會讓我更了解您。

    ” “他是意大利人,姓……老天爺,我記不起來了,但這沒多大關系!自打他突然地獨占了法文譯成希臘文的鳌頭的那一天起,他的同學們,甚至老師們都用這個綽号叫他了。

    ” “我可記不得我得過什麼第一,”朱利尤斯這麼說,以便促使對方說些知心話,“不過,我一向也很喜歡同第一的人交往。

    這麼說,普羅托斯……” “啊!那是他在一次打賭之後的事。

    在這之前,他是我們班的最後幾名,盡管他是年齡較大的同學之一。

    而我卻是年齡最小中的一個。

    但是,說實在的,我并未因年齡小就學得好。

    普羅托斯對老師們教的那些東西表示出極大蔑視。

    然而,有一天,當我們班翻譯課優秀者中他最讨厭的一位對他說對自己幹不了的事鄙夷不屑很容易(我也說不清,反正是類似的話語)之後,普羅托斯很受刺激,他苦學苦練了兩個星期,在後來的作文課上,超過了那個同學,位居第一!我們大家——我應該說:他們大家——全都驚呆了。

    至于我麼,我對普羅托斯一向是仰視的,所以對此反倒不太驚訝。

    他對我說:‘我是要讓他們瞧瞧這并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我相信他說的。

    ” “如果我理解得對的話,普羅托斯對您有所影響。

    ” “也許是。

    他讓我景仰。

    說實在的,我隻跟他有過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但那次交談對我來說是那麼的有說服力,以緻第二天,我便從像被瓦片壓着的生菜似的使我面色蒼白的寄宿學校逃走了,徒步走回巴黎,我母親當時同熱弗爾侯爵叔叔就住在那兒……我這是從結尾開始說起了。

    我預感到您可能會并不明白瞎問一氣。

    這樣吧,讓我幹脆跟您叙述我的生平吧,這樣您就會知道得比您可能提問所得的要多,也許甚至比您希望知道的還要多……不,謝謝,我喜歡抽自己的煙。

    ”他說着便掏出煙盒,并把朱利尤斯開始時敬他的那支香煙扔掉,那支香煙在他講述時沒顧上抽已經熄滅了。

    

“我于一八七四年生于布加勒斯特,”他緩慢地開始說起來,“我想,您是知道的,我出生不久便失去了父親。

    我認出的待在我母親身邊的第一個人是個德國人,是我的叔叔,赫爾登布魯克男爵。

    但是,我十二歲時便失去了他,所以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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