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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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記憶比較模模糊糊的。

    好像他是一個出色的金融家。

    他教我他說的那種語言,還教我算術,他的教法很高超,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他讓我成了他親切地稱之為他的‘出納’的角色,也就是說,他把一大堆零錢交給我,凡是我陪他去的地方都由我負責付錢。

    無論他買什麼(他很喜歡買東西),他都要我在從口袋裡掏硬币或紙币之前先把賬目算清楚。

    有時候,他用外币來難我,因為這中間有個彙率的問題。

    後來他又用貼現、利息、貸款,最後甚至用投機等問題來考我。

    對這一行當,我很快便比較熟能生巧了,不用紙筆就能算好幾位數的乘法甚至除法了……您放心(因為他看到朱利尤斯眉頭蹙起),這并沒有讓我對錢和算術産生興趣,因此,不知您感興趣聽不,我可以說是從來就不記賬的。

    說實在的,這啟蒙教育是非常實用非常有效的,但是它并沒有使我樂此不疲……再說,赫爾登布魯克非常懂得兒童衛生,他說服我母親,不管什麼天氣,都讓我不要戴帽子,還要光着腳,盡量待在露天地裡。

    無論冬夏,他都要親自把我弄到涼水裡,我非常喜歡這樣……不過,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對您沒什麼用處。

    ” “哪裡,哪裡。

    ” “後來,因生意的緣故他去美洲了。

    我沒有再見過他。

    ” “在布加勒斯特,我母親的沙龍向最上流的社會開放着,就我記憶所及,那也是最混雜的社會,但是,在最親密的人中常來的特别是弗拉迪米爾·比埃科夫斯基親王叔叔和不知為什麼我從不叫他叔叔的阿爾登戈·巴爾迪。

    俄羅斯(我差點兒要說成波蘭)和意大利的利益使他倆在布加勒斯特滞留了三四年。

    他倆都教會了我各自的母語,也就是意大利語和波蘭語,因為對于俄語來說,我是不用太費勁就能讀懂能聽懂,但是從來不能說得很流利。

    由于母親所接待的對我極其寵愛的那個上流社會的緣故,我沒有一天沒機會練習四五種語言的,所以到我十三歲時,我已經能沒有任何口音、幾乎運用自如地說這些語言了。

    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法語,因為那是我父親的母語,而且母親也硬要我首先學它。

    ” “如同所有想取悅我母親的人一樣,比埃科夫斯基非常關心我。

    仿佛他們都是在追求我,但是我認為比埃科夫斯基他這麼做并非工于心計,因為他以他的愛好為主,而他的愛好來得快,而且不隻是某一個方面。

    即使我母親不知道,他也在關心着我:他對我的特殊關懷使我頗為得意。

    這個怪人很快便把我們那有點無新鮮感的生活變成了瘋狂的節慶日。

    不,說他對自己的愛好隻是聽從還不夠,他是撲上去,沖上去,把一種狂熱注入樂趣之中。

    ” “有三年的夏天,他帶我們去喀爾巴阡山匈牙利一側的山坡上的一座别墅,或者說是一座城堡,就在埃佩耶附近,我們經常是開車去。

    但更經常的是騎馬去。

    沒有什麼能使我母親騎馬在附近的森林和田野溜達更開心的了,那兒極其美麗。

    弗拉迪米爾送我的那匹小種馬是我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世界上最喜愛的。

    ” “第二個夏天,阿爾登戈·巴爾迪也來了,就在這個夏天,他教了我下棋。

    由于赫爾登布魯克教會了我心算,我比較快地就習慣于不用看棋盤下棋了。

    ” “巴爾迪同比埃科夫斯基處得很好。

    每天晚上,在一座孤零零的塔樓上,在四周花園和森林造就的寂靜之中,我們四人一個勁兒地玩牌,直至深夜。

    我雖然還隻是個孩子——我當時十三歲——但巴爾迪讨厭‘死牌友’,便教我玩惠斯特1和出老千。

    ” “他會耍手技、變魔術、變戲法、演雜技。

    他剛到我們那兒時的那段時間,我的想象力幾乎沒能從赫爾登布魯克使之遵從的長期‘齋戒’中擺脫出來,所以我渴望奇妙的事情,輕信而滿懷溫馨的好奇心。

    後來,巴爾迪把他的戲法的訣竅告訴了我,但是知道了訣竅并不能抹去我對奧秘的最新印象。

    第一天晚上,他鎮定自若地用小拇指的指甲點香煙,後來,他玩牌輸了,便從我的耳朵和鼻子裡如數掏出賭輸的盧布還賬,吓得我目瞪口呆,但是其他人都覺得非常好玩,因為他總是以他那同樣的鎮靜自若的神态說:‘幸好這孩子是座取之不盡的金礦!’” “他單獨同我母親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夜晚,他總要搞出點新玩意兒,搞出點讓人驚訝的花樣或鬧劇。

    他模仿我們所有的熟人,做鬼臉做得看不出是他來。

    他模仿各種人的聲音、動物的叫聲、工具的噪聲,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響,彈着單弦琴唱歌,跳舞,翻跟頭,倒立行走,跳躍桌椅,還會脫掉鞋子,像日本人一樣用大腳趾尖轉動屏風或客廳的獨腳小圓桌。

    他的手技就更是一絕。

    他把一張紙揉皺,撕碎,變成無數的白蝴蝶,我便用嘴去吹它們,讓它們飛到高處,扇子撲打不着。

    因此,在他的身旁,物件失卻了重量和實感,甚至不再存在,或者是具有了一種新的、意外的、古怪的意義,不再是原先那種當什麼用的物體了。

    ‘隻有非常少的東西是不好拿來耍着玩的。

    ’他常常說道。

    除此而外,他還挺滑稽有趣的,弄得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因此我母親總要嚷嚷:‘别弄了,巴爾迪!拉夫卡迪奧會睡不成覺的。

    ’可事實是我的神經很堅強,能頂得住這類興奮。

    ” “我從這種教育中獲益匪淺。

    幾個月後,在不止一種戲法手法上我可能都勝巴爾迪本人一籌,而且甚至還……” “我看得出,我的孩子,您接受過非常周到的教育。

    ”此時,朱利尤斯打斷他說。

     拉夫卡迪奧因小說家的沮喪神情而極其開心,便縱聲大笑起來。

     “噢!這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了,您不用擔心!該輪到法比叔叔登場了,對吧?當比埃科夫斯基和巴爾迪被召回國任新職時,是法比來到我母親的身旁。

    ” “法比?就是那個我在您的那個本本第一頁看到他的字迹的人?” “是的。

    法比安·泰勒·格雷文代爾爵士。

    他把我和母親帶到亞得裡亞海邊杜伊諾附近租住的一幢别墅,我在那兒身體變得十分強健。

    那個地方的海邊形成一個岩山半島,我們租的别墅占據了整個半島。

    在那裡,我像個野人似的成天生活在松柏下,岩石間,小海灣中,或者在海裡遊泳和劃船。

    您看見的照片就是那一時期拍的,但我也把那張照片給燒掉了。

    ” “我覺得,”朱利尤斯說,“就當時的情況,您本可以穿得像模像樣兒一點的。

    ” “我可确實隻能那個樣,”拉夫卡迪奧笑着又說,“法比借口要讓我曬黑,把我所有的衣服,甚至内衣,全都給鎖起來了……” “那您母親大人呢?她怎麼說?” “她對此非常開心。

    她說如果我們的客人們感到氣憤的話,那讓他們走好了。

    但這并沒有妨礙,我們接待的客人照樣全都留下來。

    ” “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可憐的孩子,您的教育!……” “是的,因為我學東西非常快,所以我母親在那之前一直有點忽視我的教育問題。

    我當時就要滿十六歲了,我母親似乎突然發現這一點,在我同法比叔叔去阿爾及利亞做了一次美不勝言的旅行(我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之後,我便被送到巴黎,托付給一個像是個古闆冷漠的獄卒似的人,讓他負責我的學習。

    ” “在這種無拘無束之後,我确實看出來這段有約束的日子對您來說有點艱難。

    ” “如果沒有普羅托斯,我絕對不可能忍受過來的。

    他與我同住一個寄宿學校。

    據說是為了學習法語,但他的法語說得棒極了,我從來也沒搞明白他待在那裡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幹什麼。

    我成天萎靡不振;确切地說我對普羅托斯也沒有什麼友情,但我卻喜歡與他來往,仿佛他會解救我似的。

    他隻比我稍稍大些,但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大,舉止言談和興趣愛好不再有一點稚氣。

    他要是願意,他的面部表情會極其豐富,能表現出無論何種感情,但是,歇着的時候,他的樣子簡直像個木瓜。

    我有一天拿這一點取笑他,他就回答我說,在這個世界上,重要的是别過分顯露自己的真實面孔。

    ” “他隻是讓自己顯得謙恭才覺得滿意,他堅持做得讓人當他是個蠢貨。

    他常說愛顯擺和不會掩蓋自己的才能是最斷送人的,但他這話隻是常對我一人說而已。

    他不合群,甚至同我也若即若離,盡管我是寄宿學校中他唯一一點兒也不蔑視的人。

    我一旦打開他的話匣子,他便滔滔不絕起來,但大部分時間他沉默寡言,仿佛在琢磨一些惡毒的計劃,我本想弄清楚他的想法的。

    當我問他:‘您到這兒來幹什麼?’(我們當中沒一個人用‘你’稱呼他)他回答說:‘我在養精蓄銳。

    ’他聲稱在生活中,知道恰如其分地對自己說‘這沒什麼了不起’的人,才知道如何擺脫困境。

    我在逃跑的時候就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 “我随身帶了十八法郎去巴登,每天走不了多遠,有什麼吃什麼,随便有個地兒就躺下睡覺……等我到了地方時,我差不多要散架了,但不管怎麼說,我對自己還是滿意的,因為我口袋裡還剩有三個法郎。

    确實,我在路途中也搞到了五六個法郎。

    我在那裡找到了母親,她同熱弗爾叔叔在一起,後者對我的逃學頗覺有趣,并決定把我帶回巴黎。

    他說巴黎給我留下壞印象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其實,當我同他一起回到巴黎時,我覺得巴黎比以前顯得好一些。

    ” “熱弗爾侯爵喜歡瘋狂地揮霍,這是他的一種持續不斷的需求,一種渴望。

    似乎他很感激我幫他滿足這種渴望,而且以我的欲望使他的欲望加倍強烈。

    他與法比迥然不同,他教我穿着打扮的品位。

    我想當時我的穿戴是挺不錯的。

    同他在一起,我受到很好的陶冶。

    他的高雅渾然天成,就像是第二天性。

    我與他十分投緣。

    我們經常一起整個上午逛襯衣店、皮鞋店、裁縫店。

    他對鞋子特别講究。

    他說,看鞋便知其人,這跟看一個人的衣着與面容來判斷一個人同樣的準确,而且還更隐秘……他教我花錢不要記賬,不要事先就擔心以後是否有錢來滿足我的幻想、欲望或解決我的饑渴。

    他的原則是必須始終最後去滿足饑餓的需要,因為他說(我記得他的原話)欲望或幻想是瞬間的需求,而饑餓則總是循環往複的,而且因等的時間長反而更加強烈。

    最後他告訴我不要因為一件東西貴重就更多地享用它,也不要因為它碰巧一文不值就少享用它。

    ” “這個時候我失去了母親。

    突然來了一封電報,要我速回布加勒斯特。

    待我見到母親時,她已撒手人寰了:我在那邊得知,自從侯爵走了之後,她已經欠下了一屁股債,财産僅夠償還債務,因此我無望得到一個戈比,一個芬尼,一個格羅申。

    葬禮過後,我立刻返回巴黎,想找到熱弗爾叔叔。

    但是他已經突然返回俄羅斯,沒有留下地址。

    ” “我用不着告訴您我當時都想些什麼。

    當然,我還有某些小本事,總可以用來擺脫困境的。

    但是,我越是需要動用它們時,我就越是讨厭它們。

    幸好,有一天夜晚我踯躅街頭時,又碰到您見過的那個卡蘿拉·韋尼特加,普羅托斯的前情婦,她還算不錯,留我住下了。

    又隔了幾天,我得知每個月初都有一筆微薄的生活費挺神秘地給我寄到一個公證人處。

    我很讨厭尋根究底,所以沒多細究便領了這筆生活費。

    後來,您就來了……您現在基本上了解了我想告訴您的所有一切。

    ” “您很幸運,”朱利尤斯鄭重地說,“您很幸運,拉夫卡迪奧,您今天又有點錢來了:沒有職業,沒有文化,隻好湊合着勉強度日……就像我現在了解您的樣子,您當時是什麼事都準備幹的。

    ” “恰恰相反,什麼都沒準備幹,”拉夫卡迪奧嚴肅地看着朱利尤斯說,“盡管我跟您說了這麼多,看得出來您還是很不了解我。

    沒有什麼像需求那麼阻礙着我,我一直追求的隻是對我無用的東西。

    ” “我看這違背常理。

    您認為這樣能活下去嗎?” “那要看各人的胃口。

    您喜歡把不合您胃口的東西叫作違背常理……而我,我甯願餓死也不碰那盤符合邏輯的大雜燴,我知道您就是用這個來喂飽您的那些人物的。

    ” “您是指……” “起碼您的那本新近之作的主人公就是如此。

    您在書中描寫的真的是您的父親嗎?您一心想要讓他時時處處都同您并同他自己保持一緻,忠實于自己的責任、自己的原則,也就是忠實于您的理論……您覺得我這個人對此會怎麼說麼?……德·巴拉格利烏爾先生,請您接受下面這個事實吧:我是個前後不一緻的人。

    您看我剛剛說的有多麼多呀!可昨天我還自認為是個最沉默寡言、最封閉内向、最孤僻生冷的人。

    不過,不錯的是我們很快就結識了,而且也就用不着再認識了。

    明天或今晚,我将回到我的秘密生活中去。

    ” 小說家讓這番話弄得無言以對,但他仍在努力要進行反擊。

     “您首先得相信,并不存在什麼前後不一緻的現象,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在生理上,”朱利尤斯開始說道,“您是個正在成長的人,而且……”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但未見有人進來,朱利尤斯便走了出去。

    他沒把門關嚴,拉夫卡迪奧便聽到門口有嗡嗡的說話聲。

    然後便是一片沉寂。

    拉夫卡迪奧等了有十分鐘,正準備離去,這時一個穿制服的仆人走上前來: “伯爵先生讓我告訴秘書先生他不留你了。

    伯爵先生剛剛接到他父親大人的一些壞消息,他很抱歉不能前來向您告辭。

    ” 根據說這番話的語氣,拉夫卡迪奧料到有人剛剛前來報告,老伯爵去世了。

    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動。

     “行了!”他回到克洛德—貝爾納胡同時尋思,“時候到了。

    是船下水的時候了。

    從今往後,無論風從哪兒刮來,那刮的都将是順風。

    既然我無法待在老人的身邊,那咱就離他遠遠的吧。

    ” 他經過門口時,把他頭天晚上就随身帶着的那隻小盒子交給了門房。

     “您今天晚上等韋尼特加小姐回來時,把這個盒子交給她,”他說道,“還要麻煩您把我的賬結一下。

    ” 一小時後,他收拾好箱子,讓人找來一輛馬車。

    他離開時沒有留下地址。

    有他的公證人的地址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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