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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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第一次見到我。

    當時他負責為他工作的報紙報道這起案件,而我則出現在法庭上。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審判,給記者們帶來了大顯身手的良機。

    你一定要讓他親口告訴你這件事。

    他為他寫的報道深感自豪。

    文章寫得非常精彩,部分報道被翻譯成法語在法國報紙上刊載了。

    這起案件為他帶來了很多好處。

    ” 查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對西蒙非常生氣。

    西蒙是在惡作劇,讓他身處現在才明白的尴尬處境中。

     “這段經曆對你來說一定像場噩夢。

    ”他讪讪地說道。

     她稍微轉過身來,直視他的眼睛。

    他自己一直都生活在無憂無慮中,以前從未見過這樣一張寫滿絕望的臉龐。

    它幾乎不像是一張人的臉,而像是一個藝術家帶着某種激情繪制出的日本面具。

    他打了個寒戰。

    因為查利是英國人,所以之前莉迪娅主要是用英語與他交談,隻是在她感到用這種不熟悉的語言很難表達出自己想說的事情時才偶爾說法語。

    但她現在完全操起了法語。

    她聲調平和的俄語式發音使她的話聽起來有一種哀怨的奇異感覺,但同時又使人感到她說的話十分虛幻,仿佛你是在聽一個人的夢呓。

     “當時我結婚隻有六個月。

    我懷孕了。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救了他的命。

    可能與他很年輕也有關系。

    他才二十二歲。

    孩子在出生時就死了。

    這件事使我太痛苦了。

    我愛他。

    他是我第一個深愛的人,也将是最後一個。

    他被判刑後,他們就想讓我跟他離婚。

    在法國法律中,一方被判處流放就有足夠的理由提出離婚。

    他們告訴我,罪犯的妻子們一般都會選擇離婚的。

    當我不這樣做時他們對我很是惱怒。

    他的辯護律師對我很友善。

    他說我已經為丈夫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這段時間非常不容易。

    但如果我想要給予丈夫長期的支持,我眼下就應該想想自己該怎麼辦。

    我還年輕,必須開始新的生活。

    如果我繼續與一名罪犯保持夫妻關系,我今後的生活将更加艱難。

    我說我愛羅伯特,羅伯特就是我的一切。

    無論他做了什麼事我都愛他。

    如果我能随他一起去流放,而他也需要我的話,我會高高興興地随他而去。

    律師對我的話頗不耐煩。

    他聳聳肩膀,說你們俄羅斯人真是沒有辦法。

    但我要是改變了主意,想離婚的話可以去找他,他會幫我辦理這件事的。

    伊芙吉尼娅和阿列克謝這個可憐的醉鬼,沒用的人,他們也不讓我得到安甯。

    他們說羅伯特是個壞蛋,是個邪惡之人,他們說我繼續愛他是可恥的行為。

    就好像一個人若因愛而丢臉就可以不愛一樣!把一個人稱為壞蛋非常容易。

    但壞蛋是什麼意思?他殺了人,他也為此受到了懲罰。

    他們誰也沒有我更了解他。

    他愛我。

    他們不知道他是多麼溫柔,多麼迷人,多麼快樂,多麼孩子氣。

    他們說,他差點兒要像殺害特迪·約旦一樣殺了我。

    他們不知道,這隻能讓我更愛他。

    ” 對查利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一點兒也不了解事情的前後經過,更無法理解她這些前後毫無關聯的話。

     “他為什麼要殺死你?”他問道。

     “他殺死約旦回家後已經很晚了,當時我已經上床睡覺了。

    但他母親還在等着他。

    我們與她住在一起。

    他非常興奮,但她媽媽看到他後就知道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你不知道,幾個星期來她一直心神不甯,猜想會有這一刻。

    她這段時間焦慮得要發狂。

     “‘這麼長的時間你去哪兒了?’她盯着他問道。

     “‘我?哪兒也沒去,’他說,‘與小夥子們一起瞎逛了逛。

    ’他咯咯地笑了,輕輕地拍了拍她媽媽的臉頰,‘殺一個人很容易啊,媽媽。

    太簡單了,真可笑。

    ’ “這時她才知道他做了什麼。

    她突然大哭起來。

     “她說:‘哦,我可憐的兒媳啊,她會多麼不幸,多麼絕望啊。

    ’他低下頭,歎了口氣。

     “他說:‘也許我把她也殺了會更好些。

    ’ “‘羅伯特!你瘋了?’她喊起來。

    他搖了搖頭。

     “‘不要害怕,我不會有這個勇氣的,’他說,‘可是,如果我在她熟睡的時候殺死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 “‘我的上帝,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叫道。

     “突然,他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很美妙,很有感染力。

    聽到他的笑聲你肯定會感到快活。

     “‘别犯傻了,媽媽,我隻是開個玩笑,’他說,‘我什麼都沒做。

    上床睡覺去吧。

    ’ “她知道他在撒謊。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了。

    最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們住的是一所不起眼的小房子,但有一個小花園,花園的那頭還有一個小亭子。

    我們結婚時她把房子讓給了我們,自己搬到小亭子去住。

    這樣她就可以和兒子生活在一起,而又不必睡在我們的頭頂上。

    羅伯特走進我們的房間,他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醒了。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他有一雙藍眼睛。

    盡管不如你那麼藍,有點兒灰色,但他的眼睛很大很有神。

    他的眼睛幾乎總是帶着笑意,而且非常機敏。

    ” 講這些話的時候,莉迪娅逐漸放慢了語速。

    就好像她突然有了某種想法,她一面說話一面在心裡反複掂量一樣。

    她用一種奇妙的表情看着查利。

     “你眼睛中某種東西很像他,你的臉型也跟他一樣。

    但他比你矮一點兒,膚色也跟你們英國人不一樣。

    他長得非常英俊。

    ”她沉默了片刻,“你那個西蒙真是一個惡毒的笨蛋。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

    ” 她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雙手托着下巴,身子向前傾着,然後接着說了下去。

    她瞪着茫然的眼睛,聲音相當單調,仿佛她是在催眠狀态下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情。

     “我醒來後笑了。

     “我說:‘你這麼晚才回來。

    快點兒上床睡覺吧。

    ’ “‘現在我無法入睡。

    我太激動了。

    我餓了。

    廚房裡有沒有雞蛋?’ “這時我徹底清醒了。

    你不知道他穿着新做的灰色西裝坐在床邊的樣子多麼迷人。

    他很注重穿着,而且衣服穿在他身上總是那麼得體。

    他深褐色的卷發長長地披在腦後,非常漂亮。

     “我說:‘我穿上睡衣,咱們去看看。

    ’ “我們走進廚房,我找到了雞蛋和洋蔥。

    我做了洋蔥炒雞蛋,還烤了一些面包。

    有時候我們去劇院或音樂會,回來會很晚,回家後就自己動手做點兒吃的。

    他愛吃洋蔥炒雞蛋,我就按他喜歡的方式炒這道菜。

    我們非常享受自己動手做的簡單晚飯。

    他走進地窖拿出一瓶香槟。

    我知道他母親會生氣的。

    羅伯特一起看賽馬的一個朋友送給他六瓶香槟,這是最後一瓶,但他說現在想喝香槟。

    他打開了酒瓶塞。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洋蔥炒雞蛋,一口氣喝幹了一杯香槟。

    他極度亢奮。

    我們剛進廚房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雖然他兩眼炯炯,但臉色蒼白。

    即使我不知道發生了某件不同尋常的事,我也應該想到他喝過酒了。

    但現在他臉上有了紅潤氣色。

    我還以為他是又累又餓才這樣。

    我确信他在外奔波了一整天,忙得沒有吃上一口飯。

    雖然我們隻分開了幾個小時,但他回到我身邊後高興得幾乎要發瘋了。

     “他不停地吻我,我在炒菜的時候他也想摟住我,我怕炒煳了雞蛋就隻能把他推開。

    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緊緊地靠着坐在廚房的桌子旁。

    他不斷用各種他能想出來的親切稱呼叫着我,他幾乎時刻都要用手拉着我。

    你會以為我們剛結婚一個星期,但實際上我們已經結婚半年了。

    我們吃完飯後,我想将鍋碗瓢盆都洗幹淨,這樣他媽媽明早做早飯時廚房就不會一團糟,但他不讓我幹活。

    他想馬上就上床。

     “他就像有鬼神附體一樣。

    任何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都不可能如那個晚上他對我的愛。

    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如我在那個晚上對自己男人那樣崇拜。

    他的欲望之火無法熄滅,我似乎無法滿足他的激情了。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有這樣一個美妙的情人,而且他還是我的丈夫。

    我的!我的!我崇拜他。

    如果他同意,我會吻他的腳。

    當他最後精疲力竭地睡着時,黎明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屋裡偷看了。

    但我無法入睡。

    我借着愈來愈強的光線看着他的臉。

    這是一個男孩沒有皺紋的臉。

    他摟着我睡着,嘴唇上還帶着一絲幸福的笑意。

    最後我也睡着了。

     “我醒來的時候他還在睡。

    我悄悄地起了床,以免驚醒他。

    我走進廚房為他煮咖啡。

    我們很窮。

    羅伯特曾在一家經紀公司就職,但他同雇主吵了一架後就離開了那裡。

    自那以後,他就沒有找到任何固定的工作。

    他迷上了賽馬,有時靠賭馬賺點兒錢。

    他母親反對他這樣做。

    他偶爾還參與二手汽車的買賣,靠傭金掙點兒小錢。

    但我們的生活主要是靠他母親的養老金和她的一點兒積蓄。

    她是一名陸軍醫生的遺孀。

    我們沒有雇用人,我婆婆和我自己做家務。

    我走進廚房時她已經在那裡了。

    她正在刮土豆皮,做午飯。

     “‘羅伯特呢?’她問我。

     “‘他還在睡覺。

    你要是看看他睡覺的樣子就好了。

    他頭發蓬亂,看起來就像十六歲似的。

    ’ “咖啡放在爐盤上,牛奶還是熱的。

    我把咖啡放到爐上煮沸,然後喝了一杯。

    我悄悄爬上樓去取羅伯特的衣服。

    他是一個衣着考究的家夥,我已經學會了如何為他熨燙衣服。

    我準備将他的衣服熨燙好後整潔地挂在椅子上,他醒來就可以穿了。

    我又爬下樓,把衣服拿到廚房先刷一刷,然後用熨鬥熨燙。

    當我把褲子放到廚房的桌子上時,我注意到一條褲腿上有許多污漬。

     “‘這是什麼呀?’我喊道,‘羅伯特把褲子搞得這麼髒。

    ’ “伯傑夫人刷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土豆滾了一地。

    她抓起褲子,仔細打量起來。

    她的身子開始顫抖。

     “‘我不知道是什麼,’我說,‘羅伯特會大發雷霆的。

    這是他的新西裝。

    ’ “我看到她心神不甯。

    但你知道,法國人在某些方面很有趣,他們對待事情不像我們俄羅斯人那樣漫不經心。

    我不知道羅伯特為這套西服花了幾百法郎,但我知道如果這套西服毀了,她會心痛得一個星期睡不着覺。

     “‘我會把它弄幹淨的。

    ’我說。

     “‘把羅伯特的咖啡給他拿上去,’她厲聲說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該起床了。

    褲子交給我。

    我知道怎麼處理。

    ’ “我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剛要端上樓去,就聽到羅伯特趿拉着拖鞋走下樓梯。

    他沖他母親點點頭,然後就要報紙看。

     “‘咖啡還是熱的,抓緊喝了吧。

    ’我對他說。

     “他沒有理我,而是打開報紙,翻到了報道最新消息的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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