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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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出租車向塞納河對岸駛去。

    當他們到達時他猶豫了,她選的這個地方似乎很擁擠。

    但她走下了出租車,他隻能跟着。

    盡管天氣很寒冷,但很多人還是坐在露台上。

    他倆在露台上找到一張空桌。

     “我去洗手間洗洗眼睛。

    ”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在他身旁坐下。

    她将帽子盡可能地拉低,以遮住腫脹的眼睑,在臉上還撲了一些粉,但沒有塗胭脂,顯得臉色很白。

    她很平靜,隻字未提剛才那場情緒失控的哭泣,你可能會想到她認為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無需解釋。

     “我餓極了,你一定也餓了。

    ” 查利确實也是餓極了。

    她去洗手間時他還在想,如果給自己點了熏肉和雞蛋,在這個場合是否顯得粗俗。

    她的話打消了他的顧慮。

    看來熏肉和雞蛋正是她想要的。

    他想要一瓶香槟,認為她現在需要來點兒刺激,但她制止了他。

     “何必要浪費錢?來點啤酒吧。

    ” 他們狼吞虎咽地吃着這些簡單的飯菜,幾乎沒有說話。

    查利出于禮貌試圖講點兒什麼,但她并沒有交談的意思,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吃着。

    當他們吃完飯,喝完咖啡後,他問莉迪娅想上哪裡去。

     “我就在這裡坐一會兒。

    我喜歡這個地方。

    這裡使人感到舒适和親切。

    我喜歡坐在這裡看看來這裡的人。

    ” “好吧,那我們就坐在這裡。

    ” 這完全不是他計劃要度過的第一個巴黎夜晚。

    他真希望當初沒有這樣傻,竟然帶她去參加午夜彌撒。

    他是個軟心腸的人,不可能扔下她不管。

    但也許他的回答中有些語調觸動了她,她轉過身來直視着他。

    她再次露出了他已經看過兩三次的微笑。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容。

    笑起來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笑容中雖然沒有愉悅的成分,但并不乏善意;這種勉強露出的笑容很罕見,諷刺的味道多于歡快,是理想幻滅後一種堅忍态度的流露。

     “坐在這裡你會感到很乏味的。

    為什麼不回蘇丹宮去,讓我自己待在這裡?” “我不會這樣做的。

    ” “你知道嗎,我喜歡一個人坐在這裡。

    我有時會自己一個人到這裡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你到巴黎來的目的不就是尋歡作樂吧?你不回蘇丹宮就成傻瓜了。

    ” “如果你不覺得我讨厭的話,我更想和你一起坐在這裡。

    ” “為什麼?”她輕蔑地瞥了查利一眼,“你認為自己是在高尚地做出自我犧牲嗎?還是對我感到歉疚或隻是好奇而已?” 查利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生氣,而且說出這些傷人的話。

     “我為什麼要對你感到歉疚?為什麼要對你感到好奇?” 他的意思是想讓她明白,她不是他人生中遇上的第一個妓女,他也不可能對一個肮髒的,而且完全可能是編造出來的故事産生深刻印象。

    莉迪娅盯着他,臉上完全是一種突然聽到了無法相信的話的表情。

     “你的朋友西蒙對你說過關于我的事嗎?” “什麼也沒說。

    ” “那為什麼你的臉紅了?” “我臉紅了嗎?”他笑了。

     其實西蒙曾告訴過他,她床上功夫不錯,花在她身上的錢值。

    但查利覺得這些話不應該在此時此刻告訴她。

    現在她臉色蒼白,眼睑浮腫,穿着一身廉價的棕色服裝,戴着黑色的氈帽,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把眼前的這個人與穿着藍色土耳其褲,赤裸着身體,渾身上下散發着異國情調的那個尤物聯系在一起。

    她現在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娴靜又體面,少言寡語。

    對查利而言,與這樣一個人上床就像是與佩茜母校的一個年輕女教師上床一樣,完全不可想象。

    莉迪娅又沉默了下來。

    她似乎陷入到一種冥想狀态中。

    最後她開口說話了,但仿佛是在繼續着她的思緒,而不是在對他說話。

     “我剛才在教堂裡哭泣的原因并非如你所想。

    為那個原因我已經哭夠了。

    剛才我哭泣是由于别的原因,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恐怕隻有上帝才知道。

    我感到非常孤獨。

    那裡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

    明天他們全家人,父親、母親和孩子們,都将在一起過聖誕節;其中一些人如你一樣,到那裡去隻是為了聽音樂;有些人并不信仰上帝,但那裡所有的人都被一個共同的感覺連在了一起。

    這個儀式他們從生下來就熟悉,其意義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神父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他們都非常熟悉;即使他們的頭腦不信仰上帝,但他們的心相信;敬畏與神秘感沁入了他們的骨髓。

    鄉村、城鎮的街道和他們玩耍的花園構成了他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

    這些把他們聯結在一起,使他們成為一個整體,某些深層次的本能告訴他們,他們彼此相屬。

    但我在那裡是一個陌生人。

    我沒有祖國,沒有家,沒有屬于自己的語言。

    我沒有歸屬,我是個棄兒。

    ” 她哀痛地笑了笑。

     “我是俄羅斯人,但我對俄羅斯的全部了解就是我讀過的書。

    我渴望見到一望無際的金色玉米地和銀色的山毛榉森林,這些是我讀過的書中的描述。

    雖然我想盡了辦法,但我還是無法親眼看見這樣的景色。

    我從電影中認識了莫斯科。

    我有時絞盡腦汁想在頭腦中勾畫出一幅俄國村莊的景象——契诃夫的小說中描述的由原木和茅草屋頂的房屋組成的落後村莊。

    但我頭腦中的畫面無法讓自己滿意,我知道這些畫面根本就不是實際的樣子。

    我是俄羅斯人,但我講的俄語要比我的英語和法語糟多了。

    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我讀譯作比讀原著要容易得多。

    對俄羅斯人來說,我就是一個外國人,就像英國人和法國人把我視作外國人一樣。

    你是一個有祖國有家庭的人,有人愛你。

    你們的生活方式相同。

    就算你們互不相識也能相互理解。

    你怎麼能知道一個無所歸屬的人的感受呢?” “你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嗎?” “一個也沒有了。

    我父親是一位社會主義者,但他是一個平和溫順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學術研究中。

    他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

    他歡迎這場革命,認為俄羅斯由此開始了一個新時代。

    他接受布爾什維克的統治。

    他隻是要求允許他繼續大學的工作。

    但他們把他逐出了校門。

    一天他得到了消息,說他将會受到逮捕。

    我爸爸、媽媽和我,我們三人通過芬蘭逃了出來。

    當時我兩歲。

    我們在英國住了十二年。

    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不知道。

    有時我父親幹點兒零工,有時靠别人貼補我們。

    但我父親思鄉心切。

    之前他除了在柏林留學外,從未離開過俄羅斯。

    他無法适應說英語的生活,最後他覺得必須回去。

    我母親懇求他不要這樣做。

    他無法控制自己,這種願望太強烈了,他必須回去。

    他與俄國駐倫敦大使館的人進行了接觸,他說他準備接受布爾什維克安排給他的任何工作。

    他在俄羅斯享有良好的聲譽,他的著述受到了廣泛的贊譽;他是他那個研究領域的權威。

    他們答應了他的一切要求,他就搭船回國了。

    船一靠岸,他就被契卡的人帶走了。

    我們聽說他被帶到監獄四樓的一間囚室,被從窗戶中扔了出來。

    他們說他是自殺身亡。

    ”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又點燃了一根煙。

    他們吃完晚飯後她就一直在吸煙。

     “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

    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我母親告訴我,他們結婚後這麼些年來,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粗魯的話。

    由于他與布爾什維克當局的講和,之前曾幫助我們的人不再幫助我們了。

    我母親認為我們最好到巴黎來。

    她在這裡有些朋友。

    他們給她寄來了工作推薦信。

    我跟着一個女裝裁縫當學徒。

    後來我母親去世了。

    因為食物不夠我們兩人吃,她為了不使我挨餓,自己就經常不吃東西。

    我在一個裁縫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給我的工資隻及這個崗位通常工資的一半,因為我是俄羅斯人。

    如果不是我母親的朋友阿列克謝和伊芙吉尼娅讓我睡在他們家,我可能也早就餓死了。

    阿列克謝在一家俄羅斯餐廳的管弦樂隊拉小提琴,伊芙吉尼娅負責女士行李寄存處。

    他們有三個孩子,我們六個人擠在兩個房間内。

    阿列克謝曾是一名職業律師,在大學時曾是我父親的學生。

    ” “你現在還與他們住在一起?” “是的,我還與他們住在一起。

    他們現在非常貧困。

    你知道,所有人都讨厭俄羅斯人,他們讨厭俄羅斯人開辦的餐館,讨厭俄羅斯人組成的樂隊。

    阿列克謝四年來一直都沒有找到工作。

    他的脾氣愈來愈壞,為一點兒小事就争吵不休,還染上了酒瘾。

    他們的一個女兒被住在尼斯的姑姑收養了,另一個女兒做女傭;兒子則做了舞男,在蒙馬特夜總會操業;他經常到這裡來,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沒來,也許碰上了一單生意。

    他父親喝醉了酒就罵他、打他,但他找到一個相好的就能拿到幾百法郎,全虧了這些錢這個家的日子才能對付過去。

    我現在還住在那裡。

    ” “真的?”查利驚訝地問道。

     “我必須有個住的地方。

    我隻有晚上才到蘇丹宮去,生意清淡的時候我經常是四五點鐘就回去了。

    但這段路途可真夠遠的。

    ”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你剛才為什麼說你哭泣的原因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查利打破了沉默,問道。

     她又一次用好奇而又懷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我想你的朋友西蒙是為此而特意挑的我。

    ” “他除了告訴我……告訴我你會讓我很快活外就什麼也沒說。

    ” “我是羅伯特·伯傑的妻子。

    這就是雖然我是俄羅斯人,但那些來蘇丹宮的客人們也會來找我的原因。

    這使他們感到非常興奮。

    ” “你可能會認為我很笨,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她苦笑了一聲。

     “我也算是聲名遠揚啊。

    不出一天,這個名字就挂在每個人的嘴邊了。

    羅伯特·伯傑謀殺了一位叫做特迪·約旦的英國書商。

    他被判處了十五年的苦役。

    他現在法屬圭亞那的聖洛朗服刑。

    ” 她就這樣平淡地說起了這件事,查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大吃一驚,感到驚駭與毛骨悚然。

     “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發誓不知道。

    剛才你說的案件我記得曾在英國的報紙上看到過。

    這起案件當時有些轟動,因為受害人是個英國人,但我忘了……你丈夫的名字。

    ” “這件事在法國也轟動一時。

    審判持續了三天。

    人們争相去參加旁聽。

    各家報紙都在頭版用整版的篇幅報道這起案件。

    當時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哦,這起案件應該引起轟動。

    正是在這起案件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你的朋友西蒙,至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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